於她,薩特其實從來就沒那麼重要 | 波伏瓦逝世35週年
2021年04月14日11:28

原標題:於她,薩特其實從來就沒那麼重要 | 波伏瓦逝世35週年

35年前的今天,法國存在主義作家、女性主義第二次浪潮的重要推手西蒙娜·德·波伏瓦在巴黎去世。此後幾天的訃告里,人們對波伏瓦的悼念未能離開薩特這個名字。一如在她生前,薩特被認為是波伏瓦的啟迪者,塑造了她的生活、思想,甚至女性身份。此後,關於她的回憶、傳記也將她置於薩特影子之下。

然而,無論是她的思想,還是私人生活,薩特其實沒那麼重要。在新近翻譯出版的波伏瓦傳記《成為波伏瓦》中,作者凱特·柯克帕特里為我們打撈起隱身於薩特光環之中的波伏瓦。借由最新曝光的日記與信件,傳記中的波伏瓦終於走出了薩特的陰影,展露了她成為自己的複雜曆程。

西蒙娜·德·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 ,1908年1月9日-1986年4月14日),又譯作西蒙·波娃娃、波娃。法國存在主義作家。著有《第二性》等。

身為學者與作家,波伏瓦是法國有史以來通過國家哲學教師資格考試最年輕的學生。她早期的哲學思想不僅並未受到薩特的影響,更被證實是影響了薩特的《存在與虛無》。但無論是生前還是逝世後,人們總是將她的學術與思想置於薩特的從屬地位。更有人認為薩特貢獻了“知識分子”,而波伏瓦只是貢獻了“伉儷”。

作為女性,波伏瓦的情感生活也絕非只是薩特羅曼史中濃墨重彩的一筆。這本傳記發現,波伏瓦在此前的回憶錄中故意隱去了其他情人,在薩特之外,她一直都擁有著更為複雜的情感羈絆。只是,在大眾所熟知的版本里,波伏瓦被描述成薩特的愛情獵物,甚至是父權製的受害者。

這也是柯克帕特里在《成為波伏瓦》中的突破之處,它不僅撕碎了籠罩在波伏瓦身上的刻板印象,同時呈現了更廣泛女性群體所面臨的社會境況。作者在前言中寫道,“波伏瓦自己的故事和她與薩特的故事所涉及的,不僅僅是這個女性和這個男性的真相是什麼,而是我們今後該如何談論男性和女性。”

原文作者 | [英]凱特·柯克帕特里克

摘編|青青子

《成為波伏瓦》,[英]凱特·柯克帕特里克 著,中信出版集團,劉海平 譯,2021年3月。

01

被定義為“他者”的女性

電影《花神咖啡館的情人們》(Les amants du Flore 2006)中的波伏瓦(安娜·莫格拉莉絲 飾演)畫面。

波伏瓦在《盛年》中寫道,20世紀30年代初的“女權主義”和“性別戰爭”對她來說毫無意義。那麼,波伏瓦為何寫出所謂的“女性主義聖經”呢?

《第二性》出版那年,波伏瓦41歲。波伏瓦見證過她父母之間完全不平等的關係。作為一個女孩,當波伏瓦知道在上帝眼中男孩和女孩是平等的時候,她反對被當作“女孩”來對待。自從被露陰癖書店職員騷擾之後,波伏瓦在不認識的男性面前常常感到侷促不安。波伏瓦失去了好友紮紮,紮紮死於嫁妝、禮儀和愛情的爭論。波伏瓦也見證過自己的朋友在非法墮胎手術之後感染住院。波伏瓦也和那些對自己身體的功能和樂趣一無所知的女人交談過。國外旅行的經曆讓波伏瓦意識到,公序良俗之所以看起來是必要的,也許只是因為大眾都在遵守而已。波伏瓦讀過朋友維奧萊特·勒迪克的小說《蹂躪》(Ravages),開篇對女性性行為的坦率論述讓她感到震驚:書中以“從未有過的女性視角、真實和詩意的語言,講述了女性的性行為”。

波伏瓦在《皮洛士與息涅阿斯》中寫道,每個人都必須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但只有一部分人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位置。人類的處境是模棱兩可的:我們既是主體又是客體。作為客體,你的世界被他人施加的約束所限製。作為主體,你的行為不僅實現了個人自由,還在世界上為他人創造了新的條件。

18歲時,波伏瓦在日記中寫道:“愛情中有許多讓人討厭的東西。”她在20世紀40年代的小說打破了哲學和文學之間的界限。但在《第二性》中,波伏瓦認為以“愛”之名發生的事根本就不是愛。這次,波伏瓦模糊了個人、哲學和政治之間的界限,因而毀譽參半。幾十年後,這部作品才被公認為女性主義的經典之作。

那麼,這本書到底講了些什麼,既能激起時人的強烈厭惡,又能在幾十年後被奉為經典?

在《第二性》的第一行,波伏瓦毫不掩飾她對“女人”這個話題的猶豫和惱怒。波伏瓦寫道:“在寫一本關於女性的書之前,我猶豫了很久。但在過去的一個世紀里,有許多傳統的長篇大論出版,它們哀悼女性氣質的喪失,告訴女性必須“當一個女人,保持女人的狀態,成為一個女人”——因此她再也不願意被動接受、袖手旁觀了。

延伸閱讀:波伏瓦傳記書單

《波伏娃:激盪的一生》,[法]克洛德·弗朗西斯、弗朗德·貢蒂埃 著,唐恬恬 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理想國,2009年。此本傳記的兩位作者,塑造的波伏瓦是“思想高於愛情”。

如果看一下波伏瓦所處的時代,我們就更能理解波伏瓦之前的沉默。在波伏瓦所處的年代,可可·香奈兒穿著長褲和飄逸的時尚服裝,使中性風格變成一種潮流。女性進入工作場所的人數空前高漲,同時她們也剛剛贏得了選舉權。一些女性甚至在競爭激烈的全國考試中排名高於男性。但是女性仍然不能擁有自己的銀行賬戶,直到1965年《拿破崙法典》被修改之後情況才有所改變。但20世紀40年代末,“女權主義”這個詞是和女性要求選舉權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在美國和法國,女性都成功地獲得了選舉權,那麼她們還想要什麼呢?

當波伏瓦審視曆史時,她發現人類有一種習慣,那就是觀察他人的身體,並根據他們的身體特徵來建立等級製度,比如說奴隸製度。在種族問題上,大家也都認同這一點。但是,波伏瓦提出疑問:那麼在性別問題上是怎樣的呢?波伏瓦認為,男性將女性定義為“他者”,並將她們歸入另一個等級:第二性。

波伏瓦在美國旅行途中,與美國女權主義者對過話,她知道有些女權主義者甚至認為“女性”這個詞早已是一個無意義的詞彙。但波伏瓦認為這種做法是一種“自欺”行為。多蘿西·帕克認為,性別之間的不平等可以通過將女性定義為“人類”而不是“女性”來解決。但波伏瓦說,“我們都是人類”這種觀點的問題在於,女人並不是男人。他們在這個層面上所享有的平等是抽像的,而且男女所擁有的可能性是完全不同的。

每個人都有其獨特的境況,具體來說,男女所處的境況是不平等的。但是為什麼會是不平等的呢?波伏瓦指出,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來,人類根據性別被分為兩類,還擁有不同的身體、面孔、衣著、興趣和職業。但即便如此,僅僅擁有某種生殖器官並不足以使一個人被認為是“女性”,因為一些擁有這種生殖器官的女性,仍然被指責“不夠女人”。當小說家喬治·桑蔑視傳統的女性氣質時,古斯塔夫·福樓拜諷刺她為“第三性別”。

因此,波伏瓦問道:如果身為女性還不是成為一個女人的充分條件,那麼女人又是什麼呢?

延伸閱讀:波伏瓦傳記書單

《西蒙娜·德·波伏瓦傳》,[法]克洛德·弗蘭西斯、弗爾朗德·貢蒂埃,全小虎等 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比《波伏娃:激盪的一生》更早的中譯本。

波伏瓦對“女人是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女人是男人所不是的。波伏瓦在提出“女人是男人所不是的”這個觀點的時候,借用了黑格爾的“他者”理論。人類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傾向,即把自己與他人對立起來,因此男人把自己視為自由的“主體”,而把女人定義為客體。但波伏瓦想弄清楚這種情況為什麼會如此普遍持久。波伏瓦想知道,為什麼沒有更多的女性站出來反對男性貶低她們呢?波伏瓦非常熟悉人們反對女性主義的常見理由:女性主義會毀了家庭價值觀!女性主義會降低工資!女人應該待在家裡!男性和女性是“獨立而平等的”!波伏瓦本以為這些都是人們“自欺”的藉口,就好像《吉姆·克勞法》一樣。蕭伯納曾批評,美國白人讓黑人給他們擦鞋,然後得出結論:黑人所能做的就是把鞋擦亮。波伏瓦認為,人們對女性的能力也做出了同樣無效的推論——人們認為女性在社會中所處的地位較低,但波伏瓦指出這是因為女性總是處於劣勢的境況中,這並不意味著她們天生就低人一等。波伏瓦寫道:“我們必須理解動詞‘是’(tobe)的範疇,‘是’什麼樣的人實際上就是‘成為’(have become)什麼樣的人。”

“成為”充滿希望的一面是,情況可以變得更好。幾個世紀以來,人們一直在為“人類”的境況爭論不休。波伏瓦問道:“在女性的境況中,一個人能成就自己嗎?”

在長達972頁的兩卷本的大部頭著作中,波伏瓦在前言中只論述了這一小部分,但這部分並不是波伏瓦的第一批讀者首先會讀到的。《第二性》於1949年6月和11月以圖書的形式分兩冊出版。從宣傳的角度來看,波伏瓦在前幾期《摩登時代》雜誌上連載發表了《第二性》的部分內容,顯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但她也因此受到了公眾的譴責。1963年,波伏瓦在《時勢的力量》一書中公開回顧自己的作品,她寫道,《第二性》使自己成了“諷刺的靶子”,而且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攻擊。此外,諷刺還不是最糟糕的,針對波伏瓦的人身攻擊也接踵而至。

1949年春,阿爾格倫要來巴黎,波伏瓦努力完成書中的部分內容。幸運的是,波伏瓦發現這本書寫起來比小說要容易得多。在寫小說時,波伏瓦必須精心構思觀點,塑造人物形象,注意情節、對話和鋪墊。而寫《第二性》,她只需要研究問題、組織材料、落在筆頭就可以了。波伏瓦希望女性獲得自由。女性沒有獲得自由似乎只有兩個可能的原因:要麼是因為她們受到壓迫,或者是因為女性選擇不自由。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存在著一個道德問題——但究竟是誰的道德問題呢?

那年夏天,波伏瓦決定在《摩登時代》雜誌上分幾期發表《第二性》第二卷的部分內容——關於“生活經驗”。在第二部分中,波伏瓦以第一人稱視角,運用不同的敘事方法對女性生活的不同階段或可能性進行了曆史梳理:童年、成為女孩、青春期、性啟蒙、女同性戀、婚姻、母親、社會期望、妓女、老年。

延伸閱讀:波伏瓦傳記書單

中文作家也出版過波伏瓦傳。圖為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不同時期的傳記:《西蒙·波娃》,羅長江著,遼海出版社,1998年;《波伏娃畫傳》,錢秀中著,東方出版社,2005年;《知性與叛逆:追求自由的波伏瓦》,李亞凡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

02

“女人不是固定的現實,

而是一種成為的過程”

1949年5月,波伏瓦發表了《女性的性啟蒙》(The Sexual Initiationof Woman)一章,內容發人深省,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在書中,波伏瓦描繪了一種自願的、相互回饋的性行為的願景,在這種性行為中,女性能夠把自己視為主體,而不是作為客體去享受性行為。波伏瓦提出,女性應當拒絕被動順從地接受非對等和互惠的男性慾望,而是應當在“愛、溫柔和情慾”中與伴侶建立一種“對等互惠的關係”。只要存在性別之爭,男性和女性的情慾不對稱就會帶來無法解決的問題;而若女人既能從男人那裡滿足慾望又能獲得尊重,這些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不過後來,波伏瓦覺得先出版那一章可能是個錯誤。備受尊敬的天主教小說家弗朗索瓦·莫里亞克諷刺波伏瓦的寫作“簡直達到了下賤的極限”。他甚至評論道:“在一個正經討論嚴肅哲學和文學地方,西蒙娜·德·波伏瓦女士討論這種話題真的合適嗎?”弗朗索瓦·莫里亞克就是波伏瓦在學生時代去看望紮紮的路上,跟梅洛-龐蒂一起去朝聖過的作家。幾十年來,他一直是波伏瓦仰慕的語言大師,而現在他卻用這樣的言語批判波伏瓦。6月和7月的《摩登時代》雜誌在報攤上銷售一空。波伏瓦在這兩期里發表過有關女同性戀和母性的章節,許多讀者對此感到憤怒。當時,波伏瓦已經因為和薩特的關係而名聲有損,但現在波伏瓦卻招來了另一波侮辱:“饑渴、冷淡、淫蕩、女色情狂、女同性戀、流產過”,波伏瓦被“性狂熱者”和“第一性別的活躍分子”輪番抨擊。

6月,波伏瓦《第二性》的第一卷正式成書出版,銷量驚人,第一週就賣出了22000本。波伏瓦宣稱“生物學不是命運”,婚姻和生育也不是。波伏瓦指出,像居里夫人這樣的女性證明了,並非“女性的天生劣等決定了她們在曆史中的卑微地位,而是她們在曆史中的卑微地位致使其沒有成就”。但是,不管地位高低,各種文化都在加強和鞏固壓迫女性的“神話”。波伏瓦寫道:“女人不是一個固定的現實,而是一種成為的過程。她必須在與男人的比較中,找到她能成為的可能性。也就是說,當一個人考慮超越時,這就是一種有意識的、變化的、自由的存在,就沒法結束。”

延伸閱讀:波伏瓦傳記書單

《第二性波伏瓦》,[法]克羅蒂娜·蒙泰伊 著,胡小躍 譯,作家出版社,2006年。該傳記的作者在20世紀70年代參加過為爭取婦女權利而進行的鬥爭,並與波伏瓦成為朋友。

波伏瓦認為,如果女性在生理、心理或經濟上有確定的命運,那麼就不會有問題。同時,那就會有一種普世的“女性氣質”,而擁有這種氣質的人就是“女性”。在《第二性》第一部分中,波伏瓦從生物學、精神分析學和曆史學的角度來分析“女人”。但是關於女性的次要地位,波伏瓦並沒有在科學、弗洛伊德以及馬克思那裡找到令人滿意的解釋。波伏瓦也說明了為什麼他們的分析都是不完善的:從沒有過女性經驗的弗洛伊德,憑什麼認為可以基於自己男性的經驗來論述女性的經驗?

記者珍妮特·普南特批判波伏瓦阻止了女性成為妻子和母親。另一位女性評論家瑪麗-路易絲·巴龍稱《第二性》第一卷是“冗繁而難解的天書”,並預言第二卷只會給讀者提供“雞毛蒜皮的東西”。阿爾芒·胡格寫道,波伏瓦真正想要解放的是她自己——作為一個女人,她感到屈辱,但“她生來就是個女人,我真的看不出她能改變什麼……命運幾乎不允許被否定”。

1949年11月,《第二性》第二捲出版了。其中有一句名言:“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成為的。”波伏瓦認為每個女人的經曆都是一種成為(becoming)的過程,而不是一本緊緊合上的書。所以波伏瓦想要在書里展示女性對她們生活經曆的描述,展示她們在整個生命過程中被“他者”化的過程。作為一個開放的人,波伏瓦也仍然處在成為自己、試圖理解自己經曆的過程中。波伏瓦意識到,她面臨的一些阻礙對其他女性的成長也構成了宏觀的威脅。儘管時間流逝,波伏瓦仍然受到阿爾弗雷德·富耶的影響。富耶認為“人不是生來自由的,而是變得自由的”。波伏瓦認為,使得男女性生活迥異、女性屈從於男性的,並不是生物學、心理學和經濟學;在這個過程中,“文明”也發揮了重要作用。不過顯然,“文明”對於西蒙娜·德·波伏瓦沒有起到這種作用。

波伏瓦對女性性行為的坦誠態度使她遭受了各種緋聞和攻擊,但她受到的最持久的抨擊則源自她對母職的分析。波伏瓦認為社會沉浸在一種表裡不一的集體自欺當中:整個社會蔑視女性,卻同時尊重母親。“整個社會不讓女性參與所有的公共活動,不讓她們從事男性的職業,聲稱女性在所有領域都沒有能力,但是社會卻把最複雜最重要的任務——養育人類——託付給女性,這簡直是一種充滿罪惡的悖論。”

戰爭導致法國人口急劇減少,法國需要公民,因此波伏瓦被指控背叛了她的性別和國家。戰後,法國工業需要複興,所以除了更多的新生兒,他們也需要更多的女性進入勞動力市場。在過去和當時,波伏瓦的文章都有很多令人震驚的地方,而且事後回看,考慮到當時的政治環境,對於那些不覺得自己為人母是“奴隸”的女性來說,波伏瓦的有些文字似乎是判斷失當的。波伏瓦把孕婦稱為“寄生蟲”的宿主和人類物種的奴隸。(實際上,叔本華也提出過類似的言論,但出於某種原因,他沒有引起同樣的反應。)波伏瓦對懷孕很感興趣,因為懷孕是女性“從內向外審視自己”的主觀體驗——她們失去了身體自主權,並對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母親感到焦慮。波伏瓦聲稱女性不應該淪為生育的工具,她還說(雖然似乎很少有人注意到),這並不代表完全拒絕做母親。波伏瓦想要證明,即使同樣是懷孕、分娩和照顧孩子——這些被認為是典型的女性身體體驗——也會因女性的境況不同而產生不同的體驗。

顯然,波伏瓦自己並不是一位母親,她也承認這一點,她在作品中借鑒了其他女性的論述,包括從各種信件、日記和小說,來證明“懷孕和做母親的經曆是因人而異的,取決於它們是發生在反抗、順從、滿足還是熱情之中”。波伏瓦想要釐清人們關於做母親的兩個錯誤觀念,一是“成為母親能夠在任何情況下讓一個女人感到滿足”,二是孩子“一定能在母親的懷抱中找到幸福”。波伏瓦通過研究發現,儘管很多女性享受做母親的樂趣,但她們並不希望這是她們一生中唯一的事業。波伏瓦認為,如果母親感到沮喪和不滿足,她們的孩子也不太可能會感到快樂。因此波伏瓦得出結論:顯然,對於母親來說,做一個完整的人要比做一個殘缺不全的人對孩子更好。很多男性讀者對波伏瓦的論點提出異議:波伏瓦自己都不是母親,怎麼敢談論這個神聖的話題?波伏瓦回應說,不是母親這一點從來沒有阻止男人們來談論母親這個話題。

除了批判社會對母親這個話題的自欺之外,波伏瓦也在《第二性》中探討了困擾她幾十年的主題:愛與奉獻的倫理。在《第二性》中,波伏瓦指出“愛”對男人和女人有不同的含義,而這些不同導致了男性與女性之間的許多分歧。

波伏瓦認為,男人在愛情中仍然是“至高無上的主體”——他們追求心愛的女人,同時也追求其他的事物,愛情是他們一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僅僅是一部分。相比之下,對女性而言,愛情被視為生命本身,愛情理想則鼓勵女性為了所愛的人去自我犧牲甚至是完全忘卻自我。男人在成長過程中被教導要積極主動地去愛,但同時也要有雄心壯誌,並在其他領域有所作為。女人則被教導她們的價值是有條件的——她們必須被男人愛才有價值。

電影《花神咖啡館的情人們》(Les amants du Flore 2006)畫面。

通往真愛的障礙之一是,女性被物化得如此嚴重,以至於她們物化自己,試圖認同自己心愛的男人,不斷地追求他眼中的魅力。戀愛中的女人試著透過她所愛的人的眼睛去看,圍繞著他去塑造她的世界和她自己:她讀他喜歡的書,對他的藝術趣味、音樂、思想、朋友、政治觀念等感興趣。波伏瓦也反對性方面的不平等,她指出許多女人被當作男性享樂的“工具”,女性的慾望和快感從來不在考慮的範圍之內。

在波伏瓦看來,愛的主要問題在於,它不是相互的。男人希望女人用不求回報的方式給予自己愛。因此,愛情對女人來說是危險的,而對男人來說則不是。波伏瓦沒有把這件事完全歸咎於男人。女人在這裡面也有一定的責任,她們通過參與其中而使不平等的愛的壓迫性結構永久化。但波伏瓦寫道,要女人不參與其中是很難的,因為這個世界誘使女性應允了這種壓迫。

波伏瓦認為,真正的愛是可能存在於相互的關係中的,她希望在未來這種形式的愛能更加普遍。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女性就能在愛里展露自己的強勢而不是弱勢,就不用再在愛里逃避自己,而是找到自我,無須再為愛放棄自我,而是肯定自我。對於女性和男性來說,愛就不再是致命的危險,而成為他們生命的源泉。在波伏瓦的願景里,女性能夠作為一個主體去愛她們所愛的人,也能夠被愛,但是這並不容易。因為關於單向的愛的謬論不斷地鞏固著女性的從屬地位,這種謬論承諾女性愛能救贖她們,但實則把她們活活送進地獄。就像波伏瓦的小說一樣,《第二性》也讓人們不禁去想:波伏瓦的哲學中有多少內容是帶有自傳性質的?除了波伏瓦早年與比安卡的邂逅外,在波伏瓦寫給後來情人的一封信中,她坦白自己和薩特的關係中真正缺乏的並非性,而是“真正的相互回饋”。

這就讓我們提出一個問題:1949年,當波伏瓦描述“相互的愛”時,她自己是否經曆過這種愛?《第二性》中還有一些文字與波伏瓦自己的成長經曆非常相似,包括一個討厭參與“家務雜事”的“姐姐”,以及“毫不掩飾”他們更喜歡孫子而不是孫女的祖父母。波伏瓦是取材於她對“女性”的研究,還是她和埃萊娜幼年的生活經曆?波伏瓦關於女同性戀的那一章也引起了人們的猜測。波伏瓦寫給薩特的信在她去世之後才出版,在那之前人們從她的小說中捕風捉影地猜測她的同性戀情。在《端方淑女》中,波伏瓦曾寫到自己對女性有一種“模糊的渴望”,人們不禁去猜測這些是不是來自她自己的經曆,甚至是她壓抑的慾望。波伏瓦對自己的性取向是不是也處在“自欺”當中?在《第二性》中,波伏瓦聲稱“性的命運不能支配一個人的生活”,以及同性戀是“一個根據複雜的整體做出的選擇,取決於一個自由的決定”。

03

“獨立女性的自由是有代價的,

但不是以愛為代價”

20世紀30年代,波伏瓦的小說《精神至上》被出版社退稿了,當時的編輯亨利·米勒對波伏瓦寫道:“你滿足於描寫一個分崩離析的世界,但是當你寫到新秩序的臨界點時,你就把你的讀者遺棄在那裡,對於新秩序的好處,你沒能給出任何提示。”在《第二性》的結尾,波伏瓦完成了當年她沒有完成的部分。

因此,在《第二性》最後,波伏瓦寫了一章“獨立的女性”:獨立女性的自由是有代價的,但不是以愛為代價。

在這一章里,波伏瓦指出,在一個把女性他者化的社會里,男性處在有利地位,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所獲取的利益(從外部看就已經顯而易見了),還因為男性內在的感受。從童年開始,男性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追求和享受自己的事業,從來不會有人告訴他們,他們想追求的事業會和自己作為情人、丈夫以及父親的幸福相衝突,他們的成功從來不會降低他們被愛的可能性。但是對於女性來說,為了女性氣質,她就必須放棄波伏瓦所說的“主體性”,即她不能擁有對自己生活的理想願景,不能隨心所欲地去追求自己想要成就的事業,因為這一切都被認為是“沒有女性氣質的”。這就把女性置於一個雙輸的境地:做自己就意味著變得不值得被愛,而如果想要獲得愛就得放棄自我。薩特曾寫道,作為人類,我們“註定要獲得自由”。波伏瓦在此寫道,作為女性,我們註定要感到分裂,註定得成為“分裂的主體”。

延伸閱讀:波伏瓦傳記書單

《戀愛中的波伏瓦》,[法]伊雷娜·弗蘭 著,徐曉雁 譯,南海出版公司·新經典文化,2015年。該傳記提到,1947 年,波伏瓦遇到了芝加哥作家納爾遜·艾格林,並瘋狂地愛上了他。她曾經承認,艾格林是她唯一的真愛。

問題的根源在於“個人不能隨意塑造女性氣質”這個概念。幾個世紀以來,男人獲益於關於女性氣質的這個謬論,我們也不難理解,男性害怕失去這個謬論以及它所帶來的相應的好處。因此,男性告訴女性,她們不需要有自己的職業,婚姻和家庭就是女性的全部;他們告訴女性,渴望成就一番事業有違她們的天性;只要成功地做男性慾望的客體,女性就能“幸福”,直至女性為愛犧牲自我,成為妻子和母親。波伏瓦指出,男性應該對此感到不安,因為“我們永遠沒有辦法去衡量他人的幸福,而人們總是輕易地把自己想要強加給別人的境況稱為幸福”。

1949年11月,《第二性》第二捲出版,評論家們開始了新一輪的抨擊——波伏瓦後來形容自己當時受到的抨擊簡直是駭人聽聞。

《費加羅報》的專欄作家安德烈·盧梭覺得波伏瓦是“羅馬神話中的酒神巴克科斯的女追隨者”,他覺得波伏瓦所寫的關於“性啟蒙”的文章讓他感到汗顏,安德烈批判波伏瓦為了追求自由而毀掉愛情,而女性已經解放了!安德烈花了大量篇幅去嘲諷和攻擊波伏瓦個人:“這個女人之所以是他者,是因為她惱怒於自己的自卑者情結。”安德烈還諷刺波伏瓦既然這麼堅韌,應該需要存在主義來把她從執念中解救出來。

埃馬紐埃爾·穆尼耶在《論靈魂》(L’Esprit)中說自己很遺憾地發現波伏瓦的《第二性》全書充滿了“怨恨的語氣”。埃馬紐埃爾說,如果作者能更好地控製一下情緒,也許“就不會如此妨礙她思路清晰地表達自己了”。這些評論家說波伏瓦的生活是悲慘的、神經質的、沮喪的。加繆指責波伏瓦“讓法國男人看起來很可笑”。哲學家讓·吉東說從字裡行間就能看到波伏瓦“悲慘的生活”讓她痛苦不堪。法國《時代》雜誌發表了一篇文章預言,十年後將沒有人會談論“這部令人作嘔的關於性倒錯和墮胎的論辯”。

梵蒂岡教會把波伏瓦的《第二性》列為禁書。在《第二性》里,波伏瓦就女性受壓迫的問題進行過一場哲學探討,她從女性(包括她自己)的生活經曆中得出結論:要想成為真正的“人”,就必須改變許多女性的處境。波伏瓦認為女人的慾望應該影響她們的性;女性的事業應該影響她們的家庭生活;女性的主觀能動性應該影響這個世界。

但是波伏瓦受到的攻擊大部分都是完全針對她個人的。在許多地方,波伏瓦遭到諷刺、嘲笑和奚落。但這不是全部——下一代人歡迎和擁抱波伏瓦的這部作品。下一代讀者發現這部書前無古人,開誠布公地談論女性經驗這個曾經的禁忌話題:有些讀者迫切地想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甚至把《第二性》當作性手冊來讀。《巴黎競賽畫報》(Paris Match)在8月刊發了《第二性》的部分節選,把作者波伏瓦介紹為讓-保羅·薩特的副手和存在主義專家,以及無疑是出現在男性曆史上的首位女性哲學家。波伏瓦有責任從人類的偉大冒險中提煉出一種女性哲學。

《第二性》中文版,左起:桑竹影、南姍譯,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年;舒小菲譯,西苑出版社,2009年;鄭克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年。

04

更多的“成為”

自《第二性》出版以來,波伏瓦的“性別哲學”經常被總結為區分了“性”(sex)和“性別”(gender)的概念。這兩個概念里,前者是生物性的(比如說,性別男性和性別女性),而後者則是通過文化積累習得的(比如男性化、女性化的)。

但是,簡單地認為《第二性》只是區分了“性”和“性別”的說法存在著重大問題。首先,“性別”這個詞從未在這本書中出現過。其次,即便在1949年,像“女性”這個概念分別具有生物學和文化兩方面的含義,以及女性受壓迫的情況長期存在的觀點都不是波伏瓦原創的。在波伏瓦之前的幾個世紀里,正如她在《第二性》中討論的那樣,哲學家和作家們一直聲稱,女性在社會中擁有弱勢地位是由於她們缺乏具體的教育、經濟和職業機會,而不是由於任何天生的劣勢。舉個例子,在18世紀狄德羅就已經寫道,女性的低人一等“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社會造成的”。

注意到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只把《第二性》概括為“性別是一種社會建構”,會讓人們更加忽視裡面一個不受歡迎但卻更重要的觀點:女性長期受壓迫的很大原因是社會對女性身體的物化。在第一卷“事實與神話”中,波伏瓦研究了“女性氣質”被建構成女性命運的方式——她一次又一次地發現,理想化的女性必須是男性慾望的客體。

《第二性》第二卷法文原版,1949年。

《第二性》的第二卷“生活經驗”要比第一卷在篇幅上長得多。在這裏,波伏瓦採用了一種不同的分析方法,從女性自身的角度以及女性所處的人生階段來探討“女人是什麼”這個問題。波伏瓦這樣做顛覆了哲學的權力視角。波伏瓦沒有從那些掌握權力的人的角度來分析“女人”,而是轉向了那些被期望要服從的人的日常生活。為了做到這一點,波伏瓦必須討論一些哲學精英們認為不值得稱為“哲學”的話題:家務如何分配,經理們如何評價工作,女性如何經曆性啟蒙和性實踐。這些問題都沒有被上升到現實的本質或知識的可能性。相反,這些問題事關誰有權力來決定現實中的哪一部分更重要,以及誰更有發言權來決定知識。

波伏瓦很清楚,要讓女性為自己說話是很睏難的。因為女性受壓迫的特點之一是,她們沒有辦法像男人那樣記錄自己的生活。女性的聲音很少被公開,即使她們的證詞被公開了,也往往被斥為是片面或虛假的、惡意或不道德的。為了分析女性的服從,波伏瓦列舉了特定女性在私人領域的經曆,以及女性如何在結構和系統上都被禁止發聲。

托莉·莫伊在《西蒙娜·德·波伏瓦:一個知識女性的形成》(Simonede Beauvoir:The Making of an Intellectual Woman)一書中寫道,1949年底,“西蒙娜·德·波伏瓦已經真正成為西蒙娜·德·波伏瓦:就個人和事業而言,她都是‘被造就的’”。托莉·莫伊認為波伏瓦在1949年之後的作品大多是“回顧性的”,在那之後波伏瓦“幾乎都在寫自傳”。但是,從職業角度來說,那時的波伏瓦還沒有寫出她日後的獲獎小說《名士風流》(The Mandarins)、另外兩卷小說和她的生命寫作,還有關於晚年的書——之後的波伏瓦會為法國立法的重大變革提供支持材料。日後,《第二性》會成為第二波女權運動的扛鼎之作;那時的波伏瓦作為女權主義活動家的生涯甚至還沒有開始。從個人角度而言,波伏瓦還會迎來相互的愛情關係,還有很多“成為”的可能性在前路等著她。

本文內容經中信出版集團授權節選自《成為波伏瓦》一書。

原文作者|[英]凱特·柯克帕特里克

譯者|劉海平

摘編|青青子

編輯|西西;走走

導語部分校對|賈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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