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如人:被懷念的精神空間
2021年04月09日00:51

原標題:書店如人:被懷念的精神空間

  不是每個人都愛讀書,但幾乎每個人的童年,都有一份與書店相關的時光印記。從最初每個地區標配的新華書店,到後來逐漸多起來的、裝潢更精美的獨立書店,再到一些隱藏在角落中的古舊書店和二手書店。書店在城市中填充了空虛的精神角落,對愛書人而言,一座書店,也是一座城市最具象徵性的氣質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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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沒有書店?至少童年和青少年會非常無趣,至少旅行時會覺得到達的那個城鎮缺少什麼東西。我懷念少時的中國書店以及那時的琉璃廠,還有青年時代的潘家園古舊書攤。我懷念的城鎮,都有我熱愛的書店。

  我還清晰地記得在新西蘭南島,我忘記那個小鎮的名字了,只有一條街,臨街的鋪面竟然有一家古舊書店。女主臨時要出去辦事,她說她把店交給我,半個小時後再回來,WOW!半個小時書店老闆!臨走時,我買了十多本上個世紀中期的國家地理。

  在歐洲,到處都是古舊書店。經營古舊書店的老闆大多都是老年人。我曾在巴黎一家像雜貨鋪子一樣的古舊書店待了一天,所謂美好的時光,就是可以讓自己的靈魂深刻的滿足。老闆看我喜歡他家的鋪子,還讓我去後面的小倉翻看一些手抄本。這些書是藏書金主到店才可以看到的東西。壁架上面都是畫,石板印刷的畫,那個時期的畫有一種輕薄的俏皮,也是美好得不要不要的。

  最愛的還是大D帶我去的海邊的曼徹斯特書店,一進門,差點驚叫,書桌上封面展示的都是我愛的,我深愛的。我終於看到了《麥田守望者》我熱愛的那一版的封面,一枚少年郎就像是堂吉訶德。我看到了我深愛的《托爾斯泰文集》,足足有半架子,各種版本的,各家出版社的,不同年代的,這些書大多來自遷移他鄉的當地居民,他們用他們的離開建立了這個社區的閱讀趣味。

  我很想在那裡待上一天——年輕時讀《四川畫報》,看到朱有年寫的一篇文章,裡面有位宋大爺,80多歲了,拿著放大鏡掃過書架上擠挨的書脊,我也想掃過這家書店所有的書脊,寫這些文字,人就一下子又回到那個空間,我的精神之所,難得有那麼一個空間,絕大部分書都是我愛的。想到你和他人的共愛,那些離開這些社區人翻過的書頁,我也正在翻過,這是讀書者在古舊書店非常奇妙的感受。

  美國人把讀者稱為page turner,它其實有很多含義,作為紙質書的嗜讀者,我喜歡翻過一頁紙張的聲音,大概生意人在數鈔票時的嘩啦喜悅和讀者翻過一頁紙的滿足感是相等的。我也喜歡新澤西的Red bank, 那裡有很多我喜歡的古舊雜誌,我喜歡的LIFE,也曾一整年地買回來,上個月,還會翻看其中的某冊。我還懷念在京都的一家古舊書店,在裡面翻看書時,聽見外面碎密的木屐聲,那一刻,有些恍然,我在哪裡?再回頭看手頭書內的雕版插畫,哦,在這裏。還有馬德里菜市場的論斤賣的書攤,裡面還有塞萬提斯……真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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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間有限,2014年我曾將一些不想再看的書籍雜誌賣給了收荒的,400公斤還是700公斤,曾期望其中的有些書和雜誌也可以進入到一些古舊書店中,被他人買走,就像是上個世紀70年代牯嶺街的古舊書店,就像是上個世紀末期的潘家園書攤,就像是更早的琉璃廠,那裡曾是少年最好的遊戲場,書物,古件,碑帖……想一想,有20多年了,沒再去過中國書店,但是吉川幸次郎寫的北魏佛造像的面孔灰色長袍的陳先生我卻記住了。

  如果沒有書店?

  你能想像沒有城市之光的三藩市嗎?你能想像沒有莎士比亞的巴黎嗎?他們是城市的良心,他們是城市的記憶。詩歌、小說、藝術和時代之間相互激發的想像和力量都在此孕育,他們是聚合的公民,他們是波西米亞文學的大本營,他們是年輕的、意氣飛揚的、願意讓自己在時代中迷失的人們,因為在迷失中,人們才更願意尋找方向。

  一個好的書店,是一座城的教室,它所傳播的精神對時代的滲透,是真正的教育者。在今日早就搬離於舊址的莎士比亞書店,我看到太多太多太多來自於世界各地的年輕遊客在此打卡。書店一樓門口兩個書架銷售的都是這個時代不斷再版的迷惘的那一代老頭們的作品,二樓是書館,上個世紀以及更早的古舊書籍,還有一個床鋪,曾經,這裏為讀書者提供免費住宿,“一個偽裝成社會主義的烏托邦”。現在的床榻或者你也可以理解為木板上有被縟的地方——就像是中國老式書坊給學徒工們提供的夜間床鋪一樣,早已成為近乎於裝置的東西,床板旁邊的壁板上是無數寫滿了文字的即時貼。

  我真懷念那個書本是在這樣一個空間被銷售的時代——而不是在一個逼仄空間中直播者說“搶它搶它”然後書本被以紙漿的價格售出。城市之光還在,有基金在背後運作這個城市文化地標。當年輕的我進入這個非常不起眼的空間時——它於我就像是麥加,我不能相信那一刻我的肉體存在於我的精神想像中。我撫摸空氣,就可以觸摸到文字,那些曾經安慰過我們那一代人無比躁動的青春的文字。

  我還懷念Berkeley旁邊的Barnes&Noble,這個20世紀90年代就提供Wi-Fi內置星巴克有著大量文創的大型商業連鎖書店,每天下課我就去那裡的星巴克寫作業,碰到不知如何發音的單詞我就問我對面也寫作業的小孩,我天生嚴重音盲,小孩最愛給大人當老師,他們不會不耐煩。寫累了,我就去看書看雜誌,我曾在雜誌區看到一本中國雜誌,它被包裹在塑封裡,就像是一具木乃伊,從未有人打開過(什麼時候我們的書刊也可以去掉外面這層膜)。Barnes&Noble的一些大型店舖的營業面積曾讓我目瞪口呆(電子情書那部電影,我猜,湯姆·漢克斯的書店就是Barnes&No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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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於超級書店,我更喜歡主題明確的小型書店。我熱愛中目黑的蔦屋書店,狹小的空間,頭頂是轟隆的地鐵奔馳而過,就在那個所費低廉的空間,設計師用局部光源切割出數個功能各異的非物理空間,聊天的,偶遇的,讀書的,三四個人的沙龍,發呆,成為櫥窗展示的讀書約會……空間獨立於城市交通的噪音之外,空間深深紮入這座城市的心臟。二十一點半的中目黑的蔦屋書店,就像是東京夜晚的一盞檯燈。

  我還懷念2000年的香港Pageone, 如果我沒有在那裡瘋掉,是因為我還有錢可以購買那些我喜歡的書籍,再過數年,我又出現在曼穀的Pageone里,一架子一整年的PRINT。它們都消失了。

  我懷念杜塞爾多夫的The Stern-Verlag bookstore,我在這家書館消磨了兩天的時光,我喜歡二樓正對著十字路口的那把紅色座椅,我可以看見窗外的七葉樹,我可以看見綠燈時穿過十字路口的人們。我選購我愛不釋手的,我拍攝我喜歡的但是太重了我買不了的,我和店員說,我來自遠方,我不能買太多的書,我可以拍攝嗎?所有的店員都讓我拍!我曾建立過一個龐大的私人旅行電子圖書館。我懷念這家書店不是店員讓我拍(因為西方的書店如果你去申請很多店都會允許你拍書),而是這家書店的文創是自行車的座套,數百種設計,看呆了。這家書店現在也消失了。還是在德國,在柏林,進入旅館需要穿過一家書店,通道的左邊都是書,右邊都是雜誌,雜誌封面上的大人物是這條通道的禮賓員。也不知那家書店現在是否還在?

  書店如人,被人懷念的人,終歸是那些有料有本事有態度的人——有料有本事有態度才可以有騰挪自如的精神空間,書店也是這樣。說白了,很多好的書店都是一個看似“無用”的東西。說到無用,我就會想起我的女友洞婆的書店讀易洞,那真是一個精緻而“無用”的閱讀空間,在那裡,書店的經營者和社區的居住者一起創造出“閱讀鄰居”這個社區活動。《如果沒有書店》的作者就是這個活動的發起者之一。

  我想用以上這些絮叨的文字,推薦好友綠茶先生的新書——《如果沒有書店》。

  □艾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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