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捕獲一隻神獸?中世紀動物的辨識指南
2021年04月09日00:51

原標題:如何捕獲一隻神獸?中世紀動物的辨識指南

  書的命運與人的命運類似,來到世上都要漂泊,書或許要比人的壽命更長久。當然,這隻是少數幸運者,還有更多的書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中世紀的手繪本穿越到當下,令人錯愕難當,時空的阻隔消失了。這些珍稀的手繪本難得一見,所幸我們早已學會了生產高仿品,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孤本複製千萬件,如此高效的無性繁殖,怕是古人想不到的。

  《中世紀動物圖鑒》可以使時間暫停,顏料的顆粒感也清晰可見,伸手觸摸,卻是一片平坦,顏料是模擬的。

  中世紀的手繪本散落在各地的博物館中,在恒溫恒濕的狀態下保存,有些紙頁已經脆弱不堪,手指輕輕觸碰,都能變成粉末,只能躲在玻璃櫃中。沉睡在書中的古老神話,也似這般侷促不安。

  素人手跡,視覺奇觀

  貼了金箔的手稿堂皇富麗,映得鋸齒獠牙也有了端莊的意味,手稿中的寥寥數筆,勾勒出一頭四足獸,弓著身子作緊張狀,似乎是遇到了天敵,無需知道這頭四足獸是什麼,也可感受到這種緊張,這便是素人藝術的質樸動人之處。獅子的鬃毛淩亂,筆觸輕盈,來自信筆塗抹,畫師的愜意似乎就在眼前,所繪動物雖然難以辨識,卻在展示它的身體特徵。由此可知,繪製動物時,是傾注著情感的,幾百年後還能感知到,這是手繪的魅力,足以穿越時空的阻隔,讓今天的我們知道,古昔曾有一人,在描繪獅子時的歡欣。

  來自中世紀的動物圖鑒,古拙而有童趣,一派天真爛漫,這是圖像史的寶庫,總有人從中發現有趣的題目。在中世紀的故紙堆中尋找動物的痕跡,自然是一項有趣的工作。《中世紀動物圖鑒》的作者米歇爾·帕斯圖羅是研究中世紀動物紋樣的專家,在他的蒐集之下,中世紀動物一一麇集,彙聚為奇幻動物園。

  在這琳瑯滿目的藏品之中,鮮豔的色彩更能撬動人的眼睛,手繪本的優勢在於,色彩凝聚在動物的各個身體部位,還在背景中做了大片的填充,將那些孤單的動物在畫面中襯托出來,那是動物的舞台,背景色就是寬大的幕布。手稿中的彩繪,在礦物顏料的加持之下,煥發著寶石般的光彩,也有些顏料提取自動物和植物。得到純正的顏色並非易事,提取顏料如同煉金術。有一種鮮豔的紅色,就是來自地中海東部,此處櫟樹上的一種甲蟲當中含有這種紅色,耗費許多蟲子才能積累起一點紅色,因而價格昂貴,這樣的紅色卻有著璀璨的光澤,令人過目不忘。能用得起這種顏料,則被視為潑天的豪奢。

  為了使礦物顏料溶解,並且附著在羊皮紙上,畫師使用了調和劑,酸性較強的驢尿一度大受畫師的歡迎,還包括糞便。想必那時的手稿本上充斥著奇異的氣息,那正是來自動物身體的氣息,與畫面中的動物相得益彰,至少在嗅覺上,是極為真切的。

  一本書製作成功,洋溢著雨後叢林的溫熱蓊鬱,猛獸的金黃填補了山石樹葉間的縫隙。那時的手稿本與大自然意氣相親,繪畫的材料也要從自然界中去尋得,為了視覺上的奇觀,畫師要做的工作還有很多,他們用動物皮毛做封面,用骨頭做支架,每本書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從內到外,都充斥著動物的蹤跡。工業時代還沒有降臨,一切充滿了野性,就連書也是狂野的。今天再看這些手稿本,不知頁面上的氣息是否早已消散?

  動物形貌,如何分辨

  中世紀的動物形象,還存在許多謎團。如今,在野外照相機的幫助下,殊方異域的野生猛獸的高清照片也會落在我們手中的屏幕上,纖毫畢現,來自科學理性時代的形象,卻因過分真實而顯得疏離,就像一份正確答案。而那些變形的珍禽異獸,仍令人保持著永久的好奇心。手稿本的作者們,與造物主相類,在平行空間里,造出了陌異的種群,儼然《山海經》里的變形世界。乍看之下是全然陌生,而細看似乎又有些熟悉的面孔。

  從《中世紀動物圖鑒》認出中世紀動物,要費一些周折。該書有足夠多的圖像可供審視,同時提供了隱秘的方法,可從傳世的手稿中將那些動物一一指認出來,掌握這些方法之後,再看中世紀動物圖樣,便有了與推理偵破相近的意趣。

  手稿里的動物辨識起來有困難,它們出現在各自的位置,大型動物所在之處,占去整頁的空間,獨角獸的長角伸出邊框之外,獨自支撐起一片天地。這些動物通常不是來自“寫生”,看到圖像,幾乎識別不出那是什麼動物,其魅力在於陌異的體驗,同樣是四足獸,猴子,貓,狐狸,老鼠,這幾種動物幾乎難以辨認,它們看上去長得差不多,需要借助外部的符號系統來進行識別,作者稱之為“特徵鏈”——由特徵組合而成的鏈條。

  如何分辨一隻貓?要看它的“特徵鏈”。貓有時畫得與其他貓科動物並無分別,甚至與鬆鼠、猴子相混淆,可見這畫風是多不靠譜。好在還有線索可捕捉,貓的身邊往往有老鼠,通過老鼠,就可以確定這是貓。然而,老鼠畫得也不像老鼠,這就要看老鼠手裡有沒有奶酪,偷吃奶酪的就是老鼠。如此一來,辨認一隻貓,就要通過“奶酪-老鼠-貓”這條特徵鏈。還有的動物特徵寫在它們自己身上,有斑點的是豹,有鬃毛的是獅。還有的動物特徵是靠故事來支撐,鴕鳥嘴裡叼著鐵釘,因為歐洲人認為鴕鳥能吃鐵。鶴的爪子上抓著石頭,因為那時人們認為,總要有一隻鶴在夜裡值班,為族群放哨,為了防止瞌睡,鶴就會抓舉起一塊石頭,瞌睡時石頭落地,便會驚醒,頗有“懸樑刺股”的剛毅。這樣的故事,基於當時的認知水準,顯然是靠不住的,卻在相當長的時期內限定了動物的形象。借助鐵釘和石頭的符號系統,來識別鴕鳥和鶴,繪畫的寫實功能被拋棄了,符號成為畫面的核心,簡單的符號,卻因承擔著約定俗成的意義,長久以來散發著神秘的光澤。

  中世紀動物圖像是文化史,是觀念的集合體,而不是博物誌。文化先於博物,動物被賦予了性格,但這些性格似乎又帶有偏見,久而久之,變成了固定搭配。譬如狐狸,代表狡猾和謊言,獅子,代表公正和力量,熊,代表懶惰和貪吃。在它們身上,各帶有沉重的道德包袱,暗含宗教訓誡。這正是人類對動物世界的認知,與圖像一樣,觀念同樣帶有強烈的主觀色彩,形成了約定俗成的文化。

  在人類的視野之內,動物們正在遭遇身份危機,道德的重擔壓在了它們肩上,怪誕的行為也被安在身上,它們吭也不吭一聲。譬如中國人談論起與“狗”有關的詞彙,多帶有貶義,而在西方,狗卻是帶有褒義的,比如幸運兒(lucky dog),對動物的不同態度,便是文化的差異。在《中世紀動物圖鑒》里,用中世紀的觀念去看中世紀動物形象,便是穿越到中世紀,做一回古人。

  神異動物,似真似幻

  最為激動人心的,當然還要說那些想像中的神異動物——在人們頭腦觀念中生殖的怪胎。它們遠在世界的角落,與此岸世界相互分隔。在秘傳的故事中,有探險家遠到殊方異域,看到了傳說中的動物,這成為值得誇耀的資本,後來卻被證明是謊言,這讓神異動物的真實性愈發撲朔迷離。對神異動物的求證,曾經是人類探尋外部世界的動力,後來隨著地理大發現的到來,世界驟然縮小,人類足跡遍佈地球的角落,傳說中的生物最終沒能出現。

  神異動物是對日常經驗的冒犯,它們時時提醒人們,世界如此廣闊,未知事物如此之多,要從日常當中超脫出來,身在泥淖之中,也不忘抬頭仰望天空,一個人的智慧,不必為他週遭的塵埃所困。

  久負盛名的神異動物,當屬美人魚塞壬,在神異動物當中,塞壬算得上是古老的族群,她來自希臘神話,生物學家堅持認為美人魚只是儒艮產生的幻覺,而在彩繪手抄本中,塞壬是半人半魚的形象,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魚的尾巴,她從波浪中出現,遠航的水手受到誘惑,沉迷不知歸路,船隻沉沒,水手成為塞壬的腹中美餐。只有老謀深算的奧德修斯,才能逃出美人魚的掌心,此外無一倖免。塞壬的歌喉美妙,塞壬的歌聲無法抗拒,因而塞壬也代表著致命的誘惑。她出現在手繪本中,是有些勸世的意味:面對誘惑時,宜及時醒悟抽身,免遭不測。

  西方的龍也是來自神話中的凶獸,與中國的龍大相逕庭。西方的龍是有腳的大蛇,身上還有蝙蝠般的皮狀翅膀,能夠飛天入地,它的尾巴力大無窮,能置人死地,它的嘴裡能噴出火焰,將一切化為灰燼。傳奇英雄聖喬治曾經殺死一條惡龍,後世傳誦他的美名,英雄與惡龍結伴出現在手繪本上,互為鏡像,這是英雄所面臨的困境,惡龍始終與他相伴。正如尼采所言:

  “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類似的神異動物還有雁樹——大雁是從雁樹上長出來的。這種大雁成熟了就會墜落,像果子一樣,而當它們覓食果腹之後,又重新回樹上掛著。這或許是對鳥類某種棲息方式的誤解,鳥棲息在樹上,形成錯覺,被當做是動物與植物之間的生命狀態。那時的世界還未能廓清,天地之間還有許多動物未被命名,提到它們時,沒有名字可以指代,只能抬手去指。如此混沌而又天真的年代,一去不複返了。

  在真與幻之間的不明生物,還遠不止這些。為何它們有著經久不息的魅力?或許正是因為它們對平庸生活的超越,神異動物導引我們上天入地,逃離生活場域,去往未知之鄉,這才是它們至今保有生命力的密鑰。

  □盛文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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