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撲,互聯網上的“直男”避風港?
2021年04月08日12:21

“我比丁真帥”

  熟悉過去一年里互聯網熱點話題的人,或許都記得2020年12月的一條熱搜——“我比丁真帥”。熱搜聚焦虎撲社區里一則3300多人參與的投票,有63%的人覺得當時被廣泛關注的藏族男孩丁真沒有自己帥。在帶著話題標籤的熱搜微博里,一些人直指虎撲男性“迷之自信”。一位有百萬粉絲的博主寫道:“有些人美而不自知,有些人醜而不自知。”

  “沒想到這事被發出去後,大家還當真了。”參與投票的虎撲用戶王競飛對我說。王競飛今年27歲,留著寸頭,喜歡穿深色的運動外套,配一雙Air Jordan籃球鞋,用足球明星C羅的背影做微信頭像。王競飛解釋道,投票結果其實是社群成員一種娛樂性的自嘲,被人意外發到網上“出圈”後,社區內又有人發帖問:“難道真有60%的老哥覺得自己比丁真帥?”1500多人的投票里,又有72%的人覺得自己比丁真帥,不過大多數人沒好意思曬出照片。

(插圖:偽田力人)
(插圖:偽田力人)

  自嘲是他們回應世界的一種方式。王競飛正是被這種娛樂精神吸引而來,他註冊虎撲已有2000多天。他說,這裏不僅是一個體育網站,更像是“走入了一個萬花筒”,話題千奇百怪,無奇不有,評論金句頻出。幾項站內投票顯示,這裏有46.9%的人是中科院畢業,45.2%的人拿過諾貝爾獎;有約30%的人覺得屎比可樂美味,有25%的人寧可吃屎也不要1個億的錢,還約有30%的人出門開宇宙飛船。最近,有個人說要嚐遍一家館子裡的200多種蓋澆飯,每份不過十幾塊錢,他每天吃一種就拍一張照、發一張帖,讓網友投票決定自己下一天吃什麼,網友們進而幫他整理出了好幾張Excel表格,評選“蓋飯之王”。

  今日的互聯網上,似乎每一個社區都自帶一個標籤,虎撲則被蓋上“直男”的烙印,成了一個另類存在。這裏要回答20道專業體育題目才能註冊,已有超過3000萬用戶。自創立以來,這個以體育內容起家的網站就聚集了一幫以男性為主的用戶,近兩年頻繁“出圈”。虎撲社區用戶增長負責人沈瑞恩對我說,對於“直男”的標籤,公司並不避諱,只是在發展之初,他們只想專注做體育,並未想過此後會逐步發展為“中國最大的‘直男’社區”。

虎撲用戶喜歡硬朗的男性氣質,哪怕是NBA明星加內特,有時也會因不夠強硬被他們調侃為且戰且退的“硬特”
虎撲用戶喜歡硬朗的男性氣質,哪怕是NBA明星加內特,有時也會因不夠強硬被他們調侃為且戰且退的“硬特”

  虎撲創立於2004年,創始人程杭當年25歲。程杭2001年從清華大學畢業後赴美讀博,時值姚明登陸NBA引起的籃球熱,就兼職為國內球迷編譯美國媒體的報導,在那個諮詢並不發達的年代很快網羅了一撥球迷。沈瑞恩說,“這些用戶表達欲很強”,當時就經常發些跟體育無關的內容。2010年之前,由於板塊管理嚴格,很多內容被移到“水庫”,一個專門灌水的板塊。2010年後,由於“需求是擋不住的”,於是開了新板塊“步行街”。

  “步行街”里談論的大多是球迷們茶餘飯後的男性話題,如遊戲、影視音樂、如何追女生等。沈瑞恩曾在2015~2020年擔任步行街運營總監,如今每天在這些非體育板塊上閑逛的用戶超過95%是男性,集中在18~23歲、24~30歲兩大年齡段。前者主要是在校學生,後者則是剛入職場的新人,主要分佈在一、二線城市,受過一定的高等教育。在“步行街”,他們互稱JRs,這代表著“賤人”,也是“家人”。

  那些頻繁“出圈”的爭議內容,也多來自“步行街”。2016年起,“步行街”舉辦一年一次的“女神大賽”,一位用戶按照足球世界盃賽程,將中、日、韓三國不同時代的女星分組PK,由用戶投票比拚人氣高低,先是小組賽,後是淘汰賽,最終選出一位“女神”冠軍。該賽事在2017年前後成功“出圈”,引發日本媒體報導,後被冠以“‘直男’審美風向標”的稱號。

虎撲以籃球起家,如今並不避諱“直男社區”的標籤
虎撲以籃球起家,如今並不避諱“直男社區”的標籤

  “‘直男’們的內心可能都有一種賽事的競技基因,喜歡比來比去,借此表達自己的審美和品位。”沈瑞恩說。女神大賽後,用戶們又自發組織歷史上的第一文臣武將等比賽。

  在這樣一個崇尚競技的社區里,似乎陰柔溫婉的氣質並不是很受歡迎。成員們更喜歡研究剛剛打完NBA總決賽的勒布朗·詹姆斯能否單挑一隻東北虎,巔峰期的邁克爾·泰森可否力戰100個普通成年人,吳亦凡、蔡徐坤等人氣男明星在此並不受待見。對於資本與流量堆積出來的“小鮮肉”,他們甚至會表現出不屑,配以嘲諷、戲謔甚至攻擊,展現出屬於“鋼鐵直男”的硬朗氣質。

  沈瑞恩說,如今用戶數量在逐步增多,但討論的氛圍沒有什麼大變化。“你可以把它想像為一個男生悶看球後擼串的燒烤攤,或者是一間大學男生宿舍。”對於“步行街”,沈瑞恩覺得有一個很合適的描述詞:“直男”們的避風港。

  “綠色文學”的背後

  最早,虎撲的“步行街”是靠顏色聞名的——綠色。步行街,也被稱作“綠化一條街”。它的一個顯著特點是,男用戶們會在此傾訴感情上的糾結和挫敗,尤其是當女友(妻子)背叛、自己被帶“綠帽”的尷尬時刻,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種社群文化,誕生諸多熱帖與金句,孫燕姿的《綠光》被追捧傳唱。如今,每天都有人在此傾訴類似遭遇。發帖前,他們會在標題里加上一句:“終於輪到我了”“我被綠了嗎?”“我該怎麼辦?”

  比如3月26日這天,一個大三學生在淩晨2點發帖,說自己正備戰考研,跟相處兩年的女友異地戀還沒幾天,女友就“把我綠了”。他貼上兩人的聊天記錄,說自己徹夜未眠,非常迷茫。這則帖子在24小時後有了70多萬瀏覽量、700多條回覆。

  王競飛是一名虎撲老用戶,大學時看足球入坑,幾年來累計發了6000多條帖子,有40多條主題帖內容,賬號漲至140多級。“總結下來,情感類的帖子是最容易火的。”

  “綠色文學”的興起,與幾則經典帖有關。2012年,一個ID為“胡廷飛”的用戶發帖《女友出軌》。他寫道,女友獨自去青海看朋友,他與女友夜晚通話後,故意不掛電話,結果聽出酒店客房裡有另外一個男人。隨後,他以一種文學化的方式,陳訴了自己的痛苦,將這“巨大的創傷”比作東非大裂穀。“突變是以閃電和雷鳴的方式入侵的,像一顆子彈撞到胸口上炸開,爆炸帶來的瞬間壓力從心臟傳到每一根毛細血管,全身的細胞都停止了代謝和思考,仔細聆聽這一刹那的震盪。”

  一時間,網友爭相傳唱,將其稱作文學巨匠。帖子在當年有了數百萬的閱讀量,隨便複製一下都有人點亮。2016年,另一網友陪女友去隔壁城市看高中同學,其中有女友的前男友,女友獨自參加了同學會,整夜未歸。回程的高鐵上,該網友問女友昨晚是否和前男友發生了關係,女友承認了。“我感到天旋地轉,媽的,這高鐵也太晃了。”“高鐵很晃”也由此成了一個金句。

一些無法在現實中吐露的煩憂,“直男”們會選擇在網絡上傾訴
一些無法在現實中吐露的煩憂,“直男”們會選擇在網絡上傾訴

  沈瑞恩說,“綠色文學”是自然生長出來的,他們並沒有刻意去推。“這其實是社區氛圍的一種比較好的體現。因為在現實生活中,男生一般是不願意主動說這些事情的,如果一個男生願意把自己內心當中最痛的傷在一個地方表達出來,說明他對這個地方是信任的。跟家人不能說的話,朋友圈里不能發的話,都可以在這兒說,也有人願意聽,聽完無論是調侃還是安慰,都是一種釋放。”

  很多“綠帽”帖中,男生們都會剖析自己感情受挫的原因。3月26日那則備戰考研被“綠”的帖中,主人公就認為“被綠”的主因是現實因素。他說,自己原本打算考研一次就成功,因為不想讓對方等太久,畢業就準備買房買車。“她之前就因為現實問題和我提過分手,我說你等我幾個月,我考完研究生就買房子,我們就在一起了。在你工作的時候,我也會給你一點錢,就當我提前養你。”主人公說,兩人當時說得好好的。主人公跟她掏心掏肺,還講了父母和家庭里各種難以啟齒的事情,最後卻換來如此結局。他哭了兩小時,在帖子下方的回覆中,他立誌,“我一定要考上研究生”。

  “大家往往會把這些困境簡單地歸因為現實問題,認為是錢的事情。”上海大學文化研究系碩士梁成林對我說。梁成林也是一名虎撲用戶,2014年開始使用虎撲。2018年,為了完成一篇論文,他每天都會花1~2小時瀏覽當日24小時熱帖,跨度長達兩個月。最後,以“綠色文學”為重點,他寫成了論文《焦慮的“直男”——虎撲網絡社群的男性氣質分析》。

  梁成林發現,虎撲社群對外會展現出一種強硬的、帶有攻擊性的硬朗“直男”形象,而對內卻會借由“綠色文學”抒發自己的弱勢與焦慮。在他看來,前者是中國傳統支配性男性氣質的一種延伸與基底,而後者則更能說明這些年來男性氣質的變化。

吳亦凡熱愛打籃球,但卻因唱功欠佳被“直男”們嘲諷,最終引發一場網絡輿論戰
吳亦凡熱愛打籃球,但卻因唱功欠佳被“直男”們嘲諷,最終引發一場網絡輿論戰

  社會學學者蔡玉萍與彭銦旎在2013年出版的《男性妥協:中國的城鄉遷移、家庭和性別》一書中指出,20世紀90年代,中國的支配性男性氣質已隨著社會環境的變化而轉型。過去,這種傳統支配性男性氣質建立在父權製與傳統的宗族關係之上。隨著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國家政策轉向,市場經濟時代到來,大量人口開始跨區域流動,傳統的男性氣質劇烈動搖,個人經濟能力成為社會普遍追求,也隨即成為了如今支配性男性氣質的重要基礎。

  梁成林認為,這種變化,對於虎撲上的男性來說並不十分有利。據他觀察,論壇中多數用戶年紀尚輕,收入並不高,有的還屬於工薪階層,正在為更高、更穩定的社會經濟地位而奮鬥。帖子普遍的兩性焦慮背後,是很多在外漂泊的年輕人的困惑。戀愛問題本可充滿浪漫的想像,但在當前的社會大環境下,該類問題卻開始與現實因素密不可分,這就造成了社群內很多男性的無力感,最後以一種戲謔性的方式造就了“綠色文學”。

  “如果是現實因素導致的分手,其實對男生的自尊心打擊挺大的。”念大學時,王競飛曾有過一段戀情,女友家境良好,畢業那一年選擇出國深造,他選擇直接工作。兩人堅持了半年之後,最後因異地問題分手。王競飛說,分手也是因為彼此以後的道路和未來不再相同了。出於自尊心,當時他沒把這段故事與人分享。

  在“綠色文學”的渲染下,一些男性開始了浪漫幻滅後的妥協,把情感與現實緊緊捆綁在一起。他們鄙視天價彩禮,“談生意就談生意,別說成是談戀愛”,也嘲諷那些對感情有不切實際幻想的人。一個例子是,在社區內的相親板塊,一些女用戶會在上面發帖徵友,但如果該女性是來自中國某南方省份的女性,男性一般會在回覆中就避而遠之——當地以彩禮過高聞名;而每當發帖的女性提出一些不符合自身實際情況的要求,那勢必也會引起群嘲,比如大齡“剩女”希望對方未婚且有車有房,身高不過1.6米卻要求男性有1.8米等。

日劇《我的事說來話長》劇照
日劇《我的事說來話長》劇照

  在那些帶著“綠光”的帖子中,社群除了回以調侃和安慰外,也會有奉勸和鼓勵,告訴對方要在現實中努力,給自身的男性氣質打好基礎,再去想情感問題。在3月26日的考研被“綠”帖中,成員們奉勸主人公“趁年輕,多提升自己,保持增值;你是什麼樣的人,大概率會找到匹配的伴侶”。“小夥子,振作起來,未來你會遇見更優秀的女生。努力衝,你這個前女友不配更好的你。”

  主人公看到後,回帖表示了讚同:“以後考上研究生,我會重新開始擦亮眼睛的。”

  “弱勢”的表演

  梁成林生長於甘肅蘭州,讀本科在廣州,讀碩士在上海。作為一個常年在外的學生,他兩個月內瀏覽了上千條熱帖,很多帖子他看後會覺得“有被觸動”。“生活不穩定,未來也不確定,在這種情況下,大部分人看了都會有相似的焦慮。”

  “綠色文學”只是大家抒發焦慮的一個集中宣泄點。論壇里,還有大量帖子討論他們當下的糾結與困境:求學升學壓力、就業選擇難題、買房買車諮詢等,諸如“前途光明專升本”“家產百萬可敵國”的戲謔性言論也被奉為經典。

  成員們預設,區分一個人在現實中是否成功的一個標誌,是看其年薪是否達到30萬元,其被稱作步行街“街薪”,以此反諷自身不高的收入。而在討論就業時,程式員和公務員會被認為是更好的工作,生物、土木工程、機械等會被詬病為沒有前途。在選專業的帖子中,個人選擇會被認為比努力更重要——他們首推計算機專業;如果專業無法改變,那找工作最好就遵循三條原則:錢多、事少、離家近。

  王競飛對“街薪”耳熟能詳,但畢業四年,這個目標對他來說仍然遙不可及。他來自湖南一個小縣城,父母早年在外打工,他在一所二本學校讀設計專業,畢業後換了幾次工作,最終落腳在深圳一家互聯網公司。最初,他一個月工資不到5000元,現在漲到了近2萬元。互聯網行業壓力大,他經常加班到夜裡11點多,次日一覺睡到9點多,為了趕去上班不吃早飯,得了慢性腸胃炎。

  在深圳,王競飛沒有再談戀愛,“工作之後的戀愛更會考慮各種現實問題了”。因為房價過高,他也不奢望能留下來,“想都沒想過”。他打算再幹兩年攢下一些錢,就回家鄉省會長沙去。在虎撲上,長沙以房價低、美食美女多而廣受好評。

日劇《我的事說來話長》劇照
日劇《我的事說來話長》劇照

  梁成林發現,年輕男性在現實中遇到的重重阻礙與壓力,折射到論壇中,不僅成了一種被娛樂化的自嘲精神,也有一種主動退縮矮化的自我保護心態在其中。一個表現是,成員們不斷地用論壇中的支配性話語來自嘲,對外宣稱學曆變為了“985一條街”,甚至是諾獎獲得者,工資“人人都是街薪”,外貌則是“我比丁真帥”。

  這種自我保護在情感類帖子中最為明顯。每個相關帖子中,都有人勸發帖者分手要“有尊嚴一點”,留住最後的男性氣質。2020年12月一則《分手後又去找了女朋友一次》的帖子中,網友們徑直勸主人公“別自取其辱了”;“別自我感動了,分手了她只會記住你的不好”;“我9月份也去找了兩次,距離快2000公里了,像個小丑一樣”。還有人說:“像我這種不談戀愛的,從來就沒有這種煩惱。”

  戲謔之中,線上線下的世界有了分割。男性們內在的自我保護,在線上會表現為對其他女性的排斥與抗拒,乃至刻意營造出一種“厭女”氛圍。比如在女性發的相親帖中,如果該女性條件不錯、提出的要求也符合實際,男成員們一般不再會批評,但會發一些“我最討厭女人了”“我對女人沒興趣”的圖片表情包。有時,他們也會故意去表演自己的“弱勢”,排名最高亮的回覆往往是:“已發私信,樓主讓我滾”;“已私信,樓主讓我撒泡尿照照鏡子”。“已私信、讓我滾”後來成了很多用戶的年度關鍵詞。

  論壇里還有一個專門的爆照區,“女生在上面主動要求大家給自己打分,一般都會被打得特別低”。王競飛常看到這類帖子,很多女生發帖問自己有沒有6~7分,都會引起群嘲:“你知道在虎撲女生6~7分是什麼概念嗎?最高只有8分。”——8分是虎撲公認的女神高圓圓的分數,她是第五屆“女神大賽”的冠軍,此前還連拿了四屆亞軍。

電影《一生一世》劇照
電影《一生一世》劇照

  在外界看來,類似的很多言論是在物化或不尊重女性,但沈瑞恩說,總體上大家沒有不尊重女性,“不排除會有1%~2%的糟粕傳出去被人放大”,他們會刪掉一些極端的帖子和言論,社群成員也在維護這個氛圍。一個例子是,社群內如果某個成員未經允許就發佈了一位相識女性的照片,會被其他成員批評和攻擊。

  梁成林覺得,總體來說虎撲用戶是“非常理性”的。“直男”的理性思維,體現在非兩性話題中,除了對“街薪”等硬實力的崇拜之外,還有一種對公平的渴望和重視,尤其是在非現實語境的世界中。

  以遊戲為例,虎撲體育創始人、董事長程杭曾在接受採訪時說,在討論遊戲時,虎撲的深度用戶都不喜歡討論需要大量充錢的氪金類遊戲,而對《英雄聯盟》、Dota這類遊戲討論更多;看體育比賽時也極度鄙視走後門、下黑手的手段,鼓勵自我奮鬥,“他們對公平競爭的環境有一種天生的嚮往”。

  新的氣質

  由於社群的去中心化、匿名化的特徵,那些群嘲與調侃有時候會演變為一種狂歡,比如一些人開始編故事、帖子亦真亦假,再比如2018年的吳亦凡粉絲大戰虎撲“直男”事件。

  2018年7月,一位用戶發佈了吳亦凡的無修音說唱音頻,引發群嘲。此前的《中國新說唱》開播後,吳亦凡及其口頭禪“Skr”不時出現在論壇中,內容大多是對他說唱能力的質疑。這則帖子最後引發虎撲與吳亦凡粉絲的輿論大戰。王競飛記得,那幾日論壇里全是相關消息,“點亮”帖子的功能也被“Skr”取代,成了一場社群狂歡。

  “我們會覺得男人要靠硬實力說話,而不是你背後的資本和流量。”王競飛認為,如果一個明星外在條件出眾,那他就要利用好這個條件,出一些好作品,而不是靠修音等方式去裝腔,更別說還靠著“飯圈”力量為其打榜、製造熱搜。

  “直男”們更認可硬實力,而非外在。在虎撲上,一些尚未出過代表作品的流量明星口碑都不是很好。比如虎撲近期曾出過一個名人榜單,滿分100分,排名前三的是陳佩斯、李幼斌、陳百祥,而當紅的一些流量明星,很多得分都在20分以下。

相較於“小鮮肉”,陳百祥這樣有諸多作品的老一輩明星在虎撲更受歡迎
相較於“小鮮肉”,陳百祥這樣有諸多作品的老一輩明星在虎撲更受歡迎

  偶爾也有例外。此前,鹿晗和李易峰這樣外形俊美陰柔的男星風評也不是很高,但近年來卻逐步扭轉,鹿晗還成了“虎撲最喜愛新生代男演員”。王競飛說,這一定程度上是因為鹿晗在《穿越火線》中的優秀表演,同時他熱愛足球並擅長踢球,“他是真喜歡足球,不是裝出來的,踢球水平在業餘里算非常好的”。李易峰則是靠自己打磨演技,出了《動物世界》等作品。一則帖子評論說:“之前聽說李易峰自己鐵了心在這劇組磨了七八個月,有上進心真的比什麼都強。”

  這種實力至上的競技邏輯,反映到男性們的心理上,或許也能解釋為何會有那麼多人投票“我比丁真帥”。丁真火了後,知乎一男用戶將其總結為“十年寒窗苦讀,不及丁真一笑”。一則點讚過萬的回答是:“我工作比丁真努力,我比丁真有知識,還比他有才華……但我還要面對彩禮、房車,並賭上可能半輩子血本無歸的代價在房產證上寫對方的名字。”

李易峰靠作品扭轉了在虎撲的口碑
李易峰靠作品扭轉了在虎撲的口碑

  不過在種種現實面前,“直男”們雖有不滿,最多也只是化作社群內的娛樂化自嘲。梁成林觀察到,虎撲社群中存在著與現實經濟邏輯有些差異的價值觀念,那是一種對“家庭”和“家人”的強調。這一方面是指現實中的家庭,另一方面也指他們將虎撲社群視為另一種“家庭”。

  虎撲用戶彼此互稱JRs,既代指自嘲的“賤人”,也是“家人”。論壇里,他們把個人對家庭與社會的責任看得很重,喜歡宣揚三觀正的正能量內容。比如,有人在面對二選一的感情抉擇乃至婚內出軌等問題時在社群裡傾訴,此時其他男性往往會憤而攻之:“你這樣的人也有女朋友?”“別禍害人家了,放人家一條生路。”如果是一個賭博欠債的人上來訴說壓力,則會被毫不留情地怒斥,“賭狗永遠是沒救的”。

  在梁成林看來,這實際上也是一種虎撲成員對傳統支配性男性氣質的接續——即使時代變化,他們仍然很難脫離傳統男性氣質的影響。“新的男性氣質在建構過程中,會激起他們對自身責任感的認定。”2019年,當“街薪”話題愈演愈烈時,虎撲官方順水推舟,推出“街薪奮鬥史”故事徵集。一位33歲的個體創業者說自己在低穀時,感覺明天就要“死”了。“你作為一個男孩子,突然沒有收入來源了,這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

日劇《半澤直樹》劇照
日劇《半澤直樹》劇照

  在那一次徵集帖中,有人從雲南小縣城考到上海念大學,然後到巴黎讀研讀博,最後年薪百萬;有人出身低保邊緣家庭,從一個非“211”學校的本科生唸到香港名校博士,讓家人過上了好日子。一些用戶會在發帖時曬出自己與家人的照片,彰顯自己的奮鬥和責任感。梁成林覺得,這些帖子說明,“直男”們正在嚐試召喚一種對社群或家庭的責任感,以便在小範圍內重塑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這種嚐試給“直男”們帶來了奮鬥和打拚的理由,但同時也讓他們深陷對於男性氣質的執迷當中。

  還有一些帖子裡,年輕人會訴說自己家人生病,或剛來某地打工不順、居無定所等困境。一些成員看到後會直接回覆,甚至發私信:“你支付寶賬號是多少?給你打點錢。”“我們這有廠子招人,要不你過來看看?”

  “比較溫暖,有一種抱團取暖的感覺。”王競飛說。這與沈瑞恩做用戶調研時的感受相同。很多用戶會對他說,他們都是在上下班的地鐵里,或者工作結束開車回家後打開虎撲看看。那時候,“直男”們身心疲憊,會在車里點上一根菸,刷一刷論壇,稍作放鬆之後再回家。“就是一種讓你在疲憊之後回血的感覺。”沈瑞恩說。

  本文來源:三聯生活週刊

  本文作者:黃子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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