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來幫人訂立超1萬份遺囑,走進遺囑登記員的冷暖人生
2021年04月05日09:35

原標題:4年來幫人訂立超1萬份遺囑,走進遺囑登記員的冷暖人生

遺囑登記員:從業4年訂立遺囑超萬份,最特殊一份是給自己

楊穎儀時常在自我和他人的人生間來回跳躍,用一種旁觀者的視角,觀察每一個家庭鮮為人知或錯綜複雜的故事。

她是一名遺囑登記員,比現在年輕4歲時,決定放棄一成不變的行政生活,起初她害怕別人忌諱,跟人介紹職業會用法律文書服務代替,但現在,她已沒有蒙羞感。

廣州市越秀區明月一路60號,是中華遺囑庫廣東分庫第一登記中心。

截至2020年,廣東登記保管4.05萬份遺囑,已生效遺囑共123份。

目前,我國的遺囑有公證遺囑、自書遺囑、代書遺囑、錄音遺囑、口頭遺囑五種形式。中華遺囑庫提供的訂立遺囑服務屬於自書遺囑,大部分服務對象都是老年人。

這些年,越來越多年輕人立下遺囑。有553位“90後”在中華遺囑庫登記保管了遺囑,在中華遺囑庫訂立遺囑最年輕的遺囑人是17週歲。

“訂立遺囑不再是某個年齡段的‘專利’。”楊穎儀說。

訂立遺囑時,有人將財產留給了孩子,有人給了孫子,有人給了朋友與閨蜜,也有人將財產直接捐出去。當生命進入倒計時之後,將帶不走的東西按照自我意願重新分配,免去後顧之憂,也是為自己的人生畫上圓滿的句號。

楊穎儀說,人生,有太多東西無法控制,從某種角度來說,訂立遺囑是人在走向死亡前最後的自由。

有人立遺囑,有人改遺囑,有人取遺囑,遺囑庫里,流動人間真情,也上演著百態人生。

遺囑不是黑白灰,是彩色的。楊穎儀說,有人改遺囑,是對所愛之人的一次重新排序。在這裏,她知道,悲傷是可以改變一個人外貌,當一個人失去了一生至愛後,遭受巨大悲痛時,是哭不出來的。

中華遺囑庫還推出了“幸福留言”項目。

在簽訂遺囑前,簽訂人可在卡片上寫下一些心裡話,在老人逝世後,遺囑和留言卡會一起交給後人。

即使是含蓄、內斂,不善表達情感的人,但在打開留言卡後,心理防線還是瞬間就被擊垮,眼淚往下流,思念之情溢於言表。

年過30的楊穎儀在絕境逢生後,簽訂遺囑,也改過遺囑。她說,每一次更改,是對自己親密關係的一次重新評估。

4年來,楊穎儀幫人訂立超過1萬份遺囑,她在絕境逢生後,年過30的她為自己訂立一份遺囑,後來也修改遺囑。以下是她的自述——

有人重情,有人重錢

在這裏工作,你能真切感受,父母愛如山。尤其是當孩子存在缺陷時,他們會更放不下,會思考如何在缺席的日子裡,讓他好好地活下去。

不久前,一位60多歲的阿姨找到了我,她的孩子上幼兒園時,遭遇意外,不幸從樓梯上跌落,摔傷了腦袋。雖然保住了性命,但還是產生了精神障礙的後遺症。

得知孩子的遭遇後,父親直接撒手不管,離開了他們。阿姨獨自撐起了這個家,如今,兒子已40多歲了,生活基本自理,卻依然沒有辦法正常社交,只能待在家裡。

她不知道,自己離開後,誰能照看孩子,誰能跟他說說話?

這一次來到遺囑庫,她想尋找一個解決辦法。我給她推薦了安心都護的服務,讓她選擇一個信任的人,按照自己意願,保障孩子生活質量。

其實,在獨生子女占多數的今天,不少家長訂立遺囑時,會簽訂“防兒媳女婿”條款,規定遺產只歸兒女,不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也有父母專門從其他地市跑一趟立遺囑,就是不希望自己離開後,孩子跑腿,兜兜轉轉,去辦理相關手續。

在這裏,每個前來訂立遺囑的父母,對衰老與死亡是一種淡然的態度,我感覺到,在走向終點前,他們還是力所能及做事情,讓子女省心,讓自己安心。

2020年底,有一對知識分子夫婦找到我,叔叔是在航天航空領域領軍人物,今年已超過了80歲。遺囑登記那一天,叔叔穿著藍色西裝,打著鮮紅色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決定將財產留給孩子,更希望錄製一段情感錄像,得到兒子的諒解。

年輕時,叔叔打拚事業,直到40歲左右才有了孩子。在那年代,這算是老來得子,但叔叔並不溺愛,兩人一度關繫緊張,尤其是在有了孫子後,他的態度是一百八十度轉變,對孫子很溫和,這讓兒子更加不解,父子心中一直有一個打不開的心結。

“當你看到這條留言時,我已離開了這個世界。這個家成立已超過60年,回想過去的每一天,我們幾乎不敢休息,也不敢懈怠,因為我們做的事情,是為了家庭,也是為了國家。我想跟你正式道歉,過去對你嚴格,有太多約束,讓你不舒服,但沒有父母不愛孩子,我是希望你年輕時,打好基礎,將來成為跟我一樣,對國家有用的人。”

有人重情,有人重錢。

有些人為了奪財產,強迫父母來立遺囑。我記得,有一次現場來了好多人,有大有小,在精神評估室登記時,我單獨問老人家,說財產分配方案是自己真實想法嗎?老人無奈地搖搖頭,說自己其實不想來,是孩子強迫自己過來的,這樣情況是無法受理。

我特意看了一下,孩子臉色變得很難看,老人跟在孩子背後,出門走了。這一幕,真讓人唏噓。

不是所有遺囑更改都意味著死亡

更改遺囑,看似平常,但背後,往往折射了家庭一段變化。

2019年底,一名彬彬有禮的叔叔過來立遺囑,他有過兩段婚姻,想將財產分配給與前妻生的女兒。但2020年1月,他再次來到遺囑中心。

他突然喊我,我笑著應對,但說實話,真的沒認出他是誰,直到他掏出了舊照片,我才有了印象。

他彷彿換了一個人。此時站在我面前的,是頭髮花白的憔悴老人,毫無精氣神。原來,僅在不到兩個月時間里,他失去了一生至愛的女兒。

在訂立遺囑不久後,他因病入院,女兒探望他時,發現女兒浮腫得很厲害,他要求女兒馬上入院檢查,結果發現是急症,情況危急,醫院馬上進行了治療。

誰都沒想到,女兒很快就被“判了死刑”,最後是病房護士忍不住告訴他這個消息,推著病床,帶他去看女兒最後一面。

白髮人送黑髮人,竟然沒有一點點預兆。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哪個先到。叔叔在講述時,沒有流過一滴的眼淚,臉色神情幾乎沒有變化。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一個人在碰到巨大悲痛時,是哭不出來的。

他來的那一天剛好是女兒的“頭七”,之所以著急立遺囑,是因為剛結婚不久的女婿,已經想要分割女兒財產。叔叔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所以想趕緊安排,了結一件心事。

在他做人臉識別時,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抬頭問我,說自己有個請求——“您能不能做我女兒?”生怕我馬上拒絕,他補充道:“其實您不必要做太多,週末陪我去喝喝茶就行,我很想我的女兒啊。”

我一時語塞,潸然淚下。

叔叔有些低落。他的重組家庭有摩擦,女兒離開後,不知道人生為何而活,如果我能做他女兒的話,他覺得這世界上還有些盼頭。

不忍心拒絕,我答應了叔叔的請求,之後陪他喝過幾次早茶。但因為太忙,沒有常常聯繫,一般由他來聯繫我,更何況他有再婚妻子,我不想引起不必要誤會。

不是所有遺囑更改都意味著死亡。

住在五羊邨的一對老人,唯一孩子遊手好閑,對自己不好。兩夫妻很擔心,如果一人先離開,按照法律,兒子和配偶可平分財產,這對另一半沒有保障,所以老人立遺囑,在去世後,把財產都給在世配偶。

後來,也許老天開眼,兒子被感化了,步入正軌,兩人又跑來修改遺囑。訂立前,我反複和他們確認,這是他們真實想法,不是被孩子脅迫或者是欺騙。

後來,這對夫婦,就再沒有來過了。

取遺囑時,吵翻天的故事時有發生

這些年,有不少人來提取遺囑,截至目前已有123份遺囑生效。今年1月初,一位年輕女孩的母親剛剛離世。從辦理遺囑查詢起,她來來回回跑了好多趟。每次,我都會耐心地告訴她:第一次辦理查詢再到取出遺囑,需要15個工作日的時間。您只需要在指定的時間過來就可以了。

她每次都點頭答應了,但一趟又一趟地跑過來。每一次,她都懷著期待眼神問:“到了嗎?到了嗎?”

我保守估計,她跑了五六趟,才拿到遺囑。兩個月之後,我陪她辦理繼承權公證手續,她拿著手中遺囑,沉思了很久。

我才發現,她沒有啟封遺囑文本。“我沒有打開,我不敢打開……”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原來,她是一種矛盾心理,期待看到遺囑,但真正拿到後,又不敢打開,不敢面對母親離世的現實。

遺囑和留言卡是一艘跨越此岸和彼岸的船,船上承載著難以言表的愛意和心意。這些年,取遺囑大多是上了年紀的長輩,他們這一代含蓄、內斂,不善表達情感,但在打開留言卡後,心理防線一下子就被擊垮,眼淚往下流。

取遺囑時,吵翻天的故事時有發生。

有一對老人家裡孩子多,但立遺囑時將財產分給了老大和老二,我反複跟他確認,到時是否需要兩人前來提取即可。但等老人逝世後, 老大老二還是帶著其他兄弟一起過來,可能想證明給其他人,自己沒騙人吧。

他們四個人坐在我面前,我將原件給老大和老二,另外兩個人突然變得激動,想要撕壞原件,工作人員就拿過原件,交給指定繼承人保管。等到他們出了門口,就開始吵架,推推搡搡,一點都不體面。

有時候在想,財產、手足之情,究竟哪個更重要?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訂立遺囑,不是終點,是起點

這兩年,立遺囑的人里多了些年輕面孔。一名在深圳互聯網公司工作的“90後”女士,決定將自己財產留給初戀男友。當她聯繫我時,我還以為是年輕人貪玩,2020年9月30號,國慶放假的前一天,她在回老家的路上跟我視頻通話,瞭解了這一套流程。這一刻,我才知道她是認真的。

儘管心有疑問, 但我不敢問太多,畢竟分配財產是人的自由。訂立遺囑時,我才知道,生長在重男輕女家庭環境里的她自卑、憂鬱,直到遇見她的初戀男友之後,她才第一次感受到了溫暖和陽光。往後,她成為了自信的、有目標的人。

其實,現在她已經沒有和他聯繫,對方可能也已成立家庭,但自己三十歲了,想將手上的財產做一次安排,給自己過去一個交代。

訂立遺囑,不是終點,是起點,有些人是將擁有的東西做了一次回顧,畫上句號,然後重新出發。

這和我的看法不謀而合。其實,我也立下了遺囑。有一次,在日本旅遊時遇上了颱風,高速公路上,大巴車、大卡車、房子都倒了。

這可能是迄今為止我人生最漫長的1個小時。我在想,一定不能全身而退了,運我回去的肯定是遺體。如果我真的離開了,一句話都沒有留下,當下很想發朋友圈,因為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後來一想,如果沒有去世,就成為一個很難邁過去的尷尬。

原來人在逼近死亡,是會害怕的,當時整個腦海就一個念頭,我要活下去。

回國後,我就立下了遺囑,決定將一些財產留給母親。

但後來我修改了遺囑。

父親逝世前,跟家人交代了要將把一部分財產給到我,但父親走了之後,母親就將屬於我的部分給其他兄弟姐妹。

直到現在, 我仍然不能釋懷,已經幾年沒有回去過年,我不是在意錢財,只是邁不過去心裡的坎兒,我認為家人欠我一個道歉。

現在,我指定的繼承人是丈夫,因為目前在我心裡,他排名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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