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男主劇爆紅,以後我們還需要女主角嗎?
2021年03月24日18:57

原標題:雙男主劇爆紅,以後我們還需要女主角嗎?

原創 重木 硬核讀書會

《山河令》火了,意料之外卻情理之中。

在《鎮魂》《陳情令》之後,《山河令》的爆火確實不讓人意外,雙男主,或者更直接地說,“耽改”劇被市場和資本青睞,成為影視行業里不可忽視的新力量。與此同時,傳統的異性戀浪漫劇卻難再起波瀾。

《山河令》一方面延續了“言情”的浪漫,另一方面,又延續了中國傳統武俠里的“江湖”世界觀。編劇在“言情”與“武俠”之間把握了微妙的平衡——這也是它成功的原因之一。

但在雙男主現象背後,是更複雜的社會與市場變化。

這一切,和網絡小說在近十幾年的興起,女性作者與受眾的話語權增加,國內娛樂資本市場的細分與偶像行業的發展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作者 | 重木

✎編輯 | 程遲

似乎沒有人會想到,作為在這個被戲稱為“耽改101”年的首秀《山河令》會收穫如此大的關注與熱議。

往事似乎再現:兩位男主立刻飆升至流量一線;視頻平台賺得盆滿缽滿;而耽改劇以及作為原始文本的耽美小說的強勢吸金能力、強大的粉絲與觀眾基礎可能帶來的巨大效益,也讓諸多影視製作公司、偶像公司以及相關的市場削尖了腦袋希望能分得一杯羹。即使各種禁令流言傳的風聲鶴唳,但消費和盈利的巨大誘惑卻依舊可能對耽改劇涸澤而漁。

也正是這些年幾部耽改劇的爆火以及由此引起的諸多連鎖增益,使得人們不得不開始關注和探索,為什麼一個原本屬於亞文化內圈地自萌的類型故事,卻潛藏著如此巨大的力量。

從“耽美”到“耽改”當我們討論耽改劇的時候就必然要討論耽美文化。邵燕君主編的《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對耽美進行了十分凝練的介紹,即耽美/BL/Slash三個分詞分別指代中文、日語和英語中相似的文學和文化現象。
《破壁書》

邵燕君 主編 / 王玉玊 副主編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生活書店出版有限公司,2018-5

而其中“女性作者創作、以女性讀者為預設接收群體、以女性慾望為導向,主要關於男性同性之間的愛情或色情故事”是耽美文化中的核心要義。

在此需要稍微補充的則是這些故事對其中男性“美”的強調。這一點無論在早期的日本BL漫畫還是小說,或當下的中國耽美文學中都表現的十分突出,並且一直延續到耽美劇或耽改劇中。

雙男主顏值的在線,幾乎是所有此類劇得以受關注或成功的基本要素——許多耽改劇正是因為主演顏值問題便從一開始就遭到忽視,即使它的其他方面可能突出,但也因前者的缺憾而鮮少受到更多的關注。

從2016年真正算得上是耽美劇的《上癮》到今年的耽改劇《山河令》,它們即使因外部環境製約而受到一定的更改,但其核心“長相俊美男性之間的感情”始終未曾變化,而任何的刪改或是諸如以增加女主等方式來新編,都可能一方面遭到原著書粉的批評和抵製,另一方面也會由此使得劇還未開播就已經遭腰斬而未在市場激起波瀾。

《陳情令》在播出之前就因為女主戲份問題陷入風波。/《陳情令》

許多人對此充滿疑惑,為什麼許多觀眾——尤其是日漸佔據主流的女性觀眾和消費者——喜歡看男性之間的感情糾葛呢?曾經風靡東南亞的男女浪漫偶像劇的模式為何在今天似乎成了明日黃花?

在市場和資本競相開發和拍攝耽美小說的當下,這些原本屬於小眾群體的亞文化中到底存在著怎樣的魅力、慾望和誘惑?而在這背後,耽美/耽改又在何處撩撥著人們——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的神經,並且冒犯著哪些傳統堅固的認知和意識形態?

被拋棄的傳統浪漫劇在2019年,兩部劇出圈和引起熱議的同時,也讓人們立刻認識了幾位新的年輕演員,其中兩位——王一博與肖戰——來自改編於網文作家“墨香銅臭”的耽美小說《魔道祖師》的《陳情令》,另一位——李現——則來自改編於“墨寶非寶”的《蜜汁燉魷魚》的《親愛的,熱愛的》。
《親愛的,熱愛的》劇照。

這兩部劇千差萬別,但這也卻似乎是傳統異性戀浪漫劇最後一次與當下大火的耽改劇平分秋色,或說是在話題性、捧紅演員的能力以及所帶來的利潤上能與之相較。

在其後,我們似乎便未再看到過有著如此話題熱度的傳統偶像劇,或者說,異性戀類情感劇。

雖然在2020年,改編自Priest同名BG小說的《有匪》由頂流王一博和趙麗穎攜手主演,但卻始終如小石子落進河裡,未有多大波瀾;同樣改編自Priest的另一部耽美小說《天涯客》的《山河令》卻在所有人意料之外或也能說是意料之中大火了。

電視劇《有翡》劇照。

正如有文章指出,劇版《有匪》在很大程度上篡改了原著所著重的女俠成分和江湖精神,而變成了一部典型的古裝偶像劇。

西方研究浪漫小說的帕拉梅·雷吉斯曾指出,浪漫小說一般都會與其他類型相融合,而如果一部小說中的感情故事比重占到一半以上,就可以認為它是浪漫小說。

劇版《有匪》顯然是與武俠融合的浪漫小說,所著重展現的是男女主角之間的感情糾葛;按雷吉斯的標準,小說《天涯客》也屬於此類浪漫小說,但是其劇版《山河令》卻在一定程度上對原著中的感情比重稍微縮小,並增強了武俠的故事。

這一修改本身就考驗編劇,所以如何達到完美的平衡是此類劇能否成功的重要標準。《山河令》成功的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對其中感情部分拿捏和展現的十分細緻和恰到好處。

無論是比較同期的《親愛的,熱愛的》與《陳情令》,還是其後類型相似的《有匪》和《山河令》,我們想指出的一個現像是,傳統異性戀的浪漫故事的衰落,及“浪漫故事”模式在耽美類型中的複興。

這一現象的產生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現代女性群體進入曾經屬於男性場域。

《如何抑止女性寫作》

[美]喬安娜·拉斯(Joanna Russ)著,章豔 譯

南京大學出版社,2020-11

當女性開始成為寫作者、閱讀者、消費者和觀眾時,傳統根據主流男性所建構其的一整套規章製度和意識形態遭到侵蝕與破壞,並隨著消費主義的推波助瀾而出現了新的現象。其中典型的一點便是耽美劇/耽改劇大量的出現,及其能夠引起廣泛的關注和經濟效益。

在《山河令》的彈幕中,一條“這不是我們男人看的劇,撤退”的彈幕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這一現實,即從耽美劇到耽改劇的興起,女性觀眾的積極參與和推波助瀾功不可沒。

就像耽美小說、漫畫和電影能夠在諸如泰國、日本、韓國以及越南和台灣地區興起的原因一樣,耽美和女性群體之間的緊密聯繫似乎是“雙生”的。

正如諸多研究耽美文化的學者所發現的,關於漂亮男性之間的情愛故事的“耽美”,本身反映的便是女性的想像和慾望,即她們通過想像兩個男性之間百轉千回的愛情故事來體驗、創造和書寫她們自身的性幻想、性別意識以及慾望。

那為什麼她們不使用傳統的異性戀浪漫故事來達到這一目的?

《閱讀浪漫小說》

[美國]珍妮斯·A. 拉德威 著, 胡淑陳 譯

譯林出版社,2020-7

在珍妮絲·A.拉德威關於浪漫小說的研究《閱讀浪漫小說:女性、父權製和通俗文學》中,她發現傳統異性戀的浪漫故事大都出自男性之手,由他們創造的女性,在愛情、性彆氣質以及性愛關係中,往往因為不平等的性別製度而偏向消極。

父權製下所建構的女性氣質中的附庸和脆弱特質,使得浪漫故事中的女性總是處於被保護的一方,小說中充滿了男性的意淫和慾望,而女性則默默無聲地被置於黑暗之中。

正因為傳統浪漫小說中女性被置於消極的角色,而使得許多女性在閱讀此類通俗愛情或浪漫故事時,往往很難真的帶入其中,或是真實地感受到屬於自身的慾望與想像。正是這一傳統典型的浪漫故事模式的有限,使得一些女性開始進行自我創作,而耽美便出現在其中。

當女性作者們開始想像和書寫兩個男性之間的感情糾葛時,一方面她們能置身事外,不再受到傳統性別刻板印象的束縛;另一方面她們能把自己所想像、渴望和理解的關於性彆氣質、愛情、浪漫和性慾望寫入故事中。

所以我們會發現出現在耽美小說中的男性,往往一方面具有傳統浪漫小說的特徵,另一方面他們又和主流的男性氣質十分不同。

網劇《鎮魂》劇照。

無論在《上癮》還是其後的《鎮魂》和《山河令》中,其中的男性形象及其性彆氣質都非主流的,而是充滿了一種雌雄同體的氣質:再霸道或是有著上天入地本領的男主,最終都會有溫柔、敏感和多情的一面。

在《親愛的,熱愛的》中,李現扮演的韓商言便是傳統浪漫小說的男主模式。就如拉德威所指出的,為了俘獲女性讀者,浪漫小說中的男性不像現實中許多男性所以為或是渴望的那般堅強或陽剛,反而往往是充滿嗬護與柔情的。

只有如此,才會讓女性感到安全,而耽美故事中的男性氣質則徹底被女性寫作者與讀者改變。這也是許多研究者所指出的耽美文化對於現代兩性——尤其是主流男性氣質——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規訓與合謀

伴隨著耽美文化被資本和市場發現,從曾經的圈地自萌走入更主流的消費和娛樂場域,它便開始需要面對更加複雜的因素對其的干擾、規訓、掌控與合謀。

柴雞蛋在2016年的《上癮》試水,一方面為其帶來巨大的關注和獲得了相關的流量與經濟效益,但另一方面在其後也遭到下架,而由此使得直白的耽美劇壽終正寢。

但資本和市場本身具有的靈活性,最終使其創造出耽改劇這一新變種,在其張弛有度的平衡中創造出《鎮魂》《陳情令》等劇,由此為當下的耽美文化找到了另一條進入主流的曲線道路。

也正是這一曲線,使得曾經在網絡中野蠻生長的耽美故事開始在電視媒體中出現新的形態特徵,即男性之間的愛情或色情故事開始變成曖昧的兄弟情、知己或友誼的故事。

在《上癮》中,男孩們直白地表現對彼此的感情,而非友誼;在《鎮魂》《陳情令》和《山河令》中,“兄弟情”、“知我者”形象的出現,為愛情和同性性慾增添了一層曖昧的面紗。於正改編的《鬢邊不是海棠紅》則直接改成知己之情,但即使如此,卻依舊未能逃脫觀眾們的意淫和想像。

《男人之間》

[美] 伊芙·科索夫斯基·賽吉維克 著, 郭劼 譯

上海三聯書店,2011-7

有趣的地方便在這裏,無論是“兄弟情”還是“知我者”,在傳統男性社會中都是同性交往中的重要關係,也即伊芙·塞吉維克在其《男人之間》和《衣櫃認識論》中所指出的“同性社會性”(homosociality)。

除此之外,塞吉維克還發現同性之間還存在著另一層關係,即同性性關係(homosexuality)。這兩者往往難以真正地區分,而大多數時候都相互滲透糾纏在一起,這也就是為什麼當我們如今再去看歷史中許多的知己之情故事時,總會感覺到充滿其間的性張力意味。

福柯曾指出,正是(男性)傳統友誼的消失,導致“同性戀”的誕生。而耽改劇區別於耽美與傳統異性戀浪漫故事的一個最大特點,便是它再次模糊這二者,使其融為一體,而使得曖昧出現。

《膠片密語》

邊靜 著

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7-2

在邊靜《膠片密語:華語電影中的同性戀話語》一書中,她便在同性戀電影中發現了“曖昧”這一美學特徵。曖昧本身就是模棱兩可的、灰色和流動的,充滿了張力而無清晰的界限,由此為想像和創造留下了廣闊的空間。

有意思的是,邊靜還發現,在傳統的女性文學中便往往充滿了相似的曖昧氣息,即女性的同性情誼成為她們抗拒男權、自我價值和情感尋覓的一個空間,而這一空間卻往往充滿了同性戀色彩。結合耽改劇(耽美)的特質,我們便會發現,這些知己之情本身就充滿了曖昧的、流動的和不確定的情愛氣息。

根據費蘭特小說改編的《我的天才女友》,展現的也是一種傳統的“女性情誼”。/《我的天才女友》

在傳統異性戀的浪漫故事中,並不存在不確定的曖昧氣息,而是男女兩性都在堅固的性別製度中被束縛成相應的模樣,對女性而言往往是緊張和壓迫感更強。

而在耽改劇中,即使兩個男主之間的感情話語因為外部原因而進行了修改,在幾部大火的耽改劇評論下,我們總能看到粉絲一再地強調劇中男主是兄弟知己之情,但曖昧的空間卻為觀眾們留下瞭解讀的餘地。

《山河令》劇照。

許多不瞭解耽美或是此類故事的觀眾,往往難以明白“懂行者”在演員們的一舉一動、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之中發現的“深意”。正是這一“深意”的曖昧性、含混和可解釋性,使得一部耽改劇充滿了可能(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彈幕的狂歡上看到)。

曖昧的模糊性和挑逗性,帶動著各種被固定的符號和意象再次流動起來,甚至可能被其他類型改造,而具有新的內涵與意義。但也正因其潛藏的顛覆性,使得它始終處在危險之地,即主流的凝視使其必須小心翼翼,但商業和資本對其的利用和增強,則一次次把這些曖昧推到風口浪尖。

耽改劇中的曖昧正處於這一中間地帶,而當我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似乎正是這一帶有冒險、叛逆和禁忌的感覺,讓許多觀眾體驗到了更多的可能性,以及對於日常各種頑固規訓和壓製的不滿與逃離。

女性的感受,往往比作為在父權製社會中獲得性別紅利的男性更豐富和深刻,正因此,耽改劇超越了傳統異性戀的浪漫故事,而提供了另一種可能和希望的空間。

《山河令》劇照。

在《山河令》中,一個頗有意思的設計更是讓磕劇的觀眾們心滿意足,即許多觀眾發現後期配音的台詞和演員本身表演時所說的台詞並不一樣,而根據唇語猜測出後發現,演員表演時說的大都是更加直白的撩撥台詞。

以色列社會學家伊娃·伊洛斯(Eva IIIouz)提出過一個概念叫“情感商品”,即諸如電視劇、演出或旅遊項目等商品的主要特徵,是需要消費者去參與完成的,其生產和消費緊密結合,其價值的實現便在於消費者的參與和投入。

依此來看,無論是浪漫小說還是當下的耽改劇都是一種情感商品,它們都需要讀者和觀眾的閱讀、觀看、投入感情,之後還會對此進行討論——刷劇的相關花絮採訪、同人文、打榜刷流量和買代言等等。

《文本盜獵者》

[美] 亨利·詹金斯 著,鄭熙青 譯

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11

觀眾們參與《山河令》中唇語的解讀便是這一情感參與和投入的過程,而這一過程所產生的情感和慾望的滿足,也再次鞏固了對其的喜愛和消費。

就如詹金斯所謂的“文本盜獵者”,在這一參與和改寫創造中,觀眾和粉絲們感受到的自我主體能動性、價值確定和情感的釋放,使得她們得以擺脫現實生活和性別製度中的區隔與局限,並在潛移默化中對其進行挑戰和修改。

異性戀的浪漫故事在商品層面的飽和,以及在情感層面帶來滿足中的有限,都使得它很難和耽美或耽改劇的包容性相比,這或許便是潛藏在這一爆火現象背後更深的情感與慾望需求。

相比於其他對耽改劇的討論,我們說了其中許多那些或隱或現的現象、背後的成因和牽涉的因素,以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曖昧中所可能潛藏的力量;而在與消費、資本和市場的糾纏中,它自身的可能性所遭受的製約我們也已經聽了太多;即使耽美文化本身也存在著許許多多需要被反思和批評的問題……

但即使如此,在當下這個缺乏娛樂精神的時代,圍繞著這一現象而出現的那些鬆動、曖昧和包容性,依然是十分難得的——正是這微不足道的變化,往往能夠給我們的生活世界帶來更多的可能性。

《山河令》劇照。

在《山河令》中有一幕,溫客行邀周子舒去屋頂賞月喝酒,在一輪明月下對他說“今晚的夜色很美”,一些觀眾想到了那個關於夏目簌石和“今夜月色真美”的美麗故事。這些含蓄情境中隱藏的意猶未盡與種種可能性,或許正是我們所渴望和需要的。

原標題:《雙男主劇爆紅,以後我們還需要女主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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