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拉拉悲劇:“陌生人困境”引發的無盡猜疑鏈
2021年03月06日06:30

  來源:果壳

  近日,“長沙貨拉拉女乘客墜車死亡事件”引發了廣泛關注。根據警方通報,這起事件並不像預謀犯罪,更像一出本不該致人死亡的過失悲劇。而司機和乘客作為兩個在貨車里初次相逢的陌生人,從某種程度上也許映射出了當下陌生人交往的社會困境。

  對於“陌生人”這個詞,你的第一感覺是什麼?估計大部分人都會下意識的感覺到警惕和不安。這是因為無論是主流家庭教育,還是各種社會新聞事件,都不斷提醒著我們——陌生人很可能是危險而居心叵測的。

馬爾科姆·格拉德維爾 | NANCY KASZERMAN/ALAMY
馬爾科姆·格拉德維爾 | NANCY KASZERMAN/ALAMY

  加拿大作者馬爾科姆·格拉德維爾(Malcom Gladwell)在他的著作《陌生人效應》中,通過各種現實案例和學術研究,詳實地分析陌生人交往之間普遍存在的共性以及背後的原因,他將其概括為三個主要效應——“預設真實”、“透明假設”和“耦合效應”。

  “透明假設”——你真的能洞穿人心嗎?

  我們認為自己能看穿陌生人的行為動機,但這很可能是我們的錯覺。而我們對陌生人的判斷,其實很容易出錯。

 從本質上說,現代社會就是一個“陌生人社會”,人類的每日交際與合作早就突破了熟人圈層 | dreamstime.com
 從本質上說,現代社會就是一個“陌生人社會”,人類的每日交際與合作早就突破了熟人圈層 | dreamstime.com

  從一個陌生人出現在面前開始,我們就本能地開始揣摩對方的身份背景和內心動機。無論是對方的穿著打扮還是細微的面部表情,甚至是隻言片語間的“弦外之音”,都是我們推斷的證據。這種通過外部線索來推測內心活動的傾向,被格拉德維爾定義為“透明假設”,彷彿他人對於自己而言是“透明”的,但這很可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心理學將這種對他人行為動機和意圖的揣測定義為“歸因”。在關于歸因的理論中,瓊斯和戴維斯(Jones & Davis , 1965)的“對應推論說”就分析了當人在通過他人的外顯行為推論其人格特質時的基本因素,核心觀點就是“人會將他人不符合社會規範、帶有特殊性,且出於個人自由意願的行為歸因到其人格特質上”。

  在“貨拉拉事件”中,司機的屢次偏道行為,正是一種不符合職業規範、帶有特殊意味,且出於個人自由意願的行為,從後續信息來看,司機的偏道可能是出於多接了急單要趕時間。但在當時的情境下,非常容易讓和司機相處人歸因於他潛在的人格特質,比如犯罪傾向。

  其實,乘客與司機間的類似誤會早就發生過。2019年1月,長春也發生過一起網約車案件。一名網約車司機於某報案,稱自己被一名女性乘客用水果刀劃傷。警方經過調查發現,女乘客陳某是外地人,來到長春上大學是她第一次離開家鄉,內心缺乏安全感,加上聽聞近年來女性青年乘坐網約車遭受侵害案件頻發,更是讓她精神緊繃。

2019年1月,民警在長春“疑似網約車司機對女乘客下藥”案件現場
2019年1月,民警在長春“疑似網約車司機對女乘客下藥”案件現場

  當車輛行駛至京哈高速時,包括陳某在內,同行三人均顯出睏意,並且其中一名女生已經睡著。陳某因為緊張過度,誤以為是網約車司機給她們“下了迷藥”,所以拿出了水果刀挾持司機於某並要求停車,在此過程中,司機頸部被劃傷。

  很多時候,當一個人做出看起來出格的行為時,也許有自己合理的原因,但如果沒有解釋清楚,別人很可能就會將其歸因為人格問題,引發誤會。

  “透明幻覺”的另一面,是以為自己的情緒和意圖,在其他人面前是一望可知、顯而易見的。

  然而,事實是,每個人都是難以理解的,在其他人眼裡都是個謎。你的表情不好解讀,你的情緒難以捉摸。看看電視電影,即使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演員,有時表達情緒都會表達得僵硬虛假或者莫名其妙。

  1998年,加拿大研究者曾經做過一個實驗,讓兩個談判者事先在五個談判目標里選擇一個,然後進行談判,談判結束後,研究者詢問,你認為對方的談判目標是哪個?你認為自己的談判目標表現的有多明顯?

  結果,猜測對方談判目標的準確率是26%,要知道五選一瞎猜也有20%的正確率。而在估計自己的“談判目標表現得多明顯”時,每個人都覺得至少有60%的時間里,自己的談判目標表現得非常明確了。

  可見,我們往往高估了自己的“表現力”,也高估了別人對自己做出準確判斷的幾率。一個占有體格優勢的男性的言行表情,會給附近單獨一人的女性造成多大的心理壓力,男性自己很可能是判斷不出的。

  “耦合效應”——小心陷入“天時地利的迷信”

  當兩包拆封的薯片分別放在廚房和衛生間里,你更可能將手指伸進哪一包里呢?答案是顯而易見的。“耦合效應”所討論的就是人的行為與發生的情境和地點緊密相關,在人際關係中還和雙方之間的互動作用密不可分。

  在陌生人相處中,特別是在和陌生的服務業從事者打交道時,我們往往會忽略了事件發生的背景和情境,歸因於人,而不是歸因於機緣巧合。比如許多快遞員、外賣騎手與顧客的糾紛。消費者在面對素不相識的服務業者時,經常會在服務出現問題時,將其歸咎於服務者個人的過失。然而也許遲到的外賣員在送餐過程中家中發生了急事,也許粗心的服務員實際上被安排了超額的工作量,每個人都受製於客觀環境。如今工作環境里的高壓,某些平台將服務時間“優化縮短”到近乎極限,都增加了出錯的幾率。

疫情期間,普遍的焦慮心態使得陌生人之間的情緒反饋更加容易走向極端 | pexels.com
疫情期間,普遍的焦慮心態使得陌生人之間的情緒反饋更加容易走向極端 | pexels.com

  而更容易帶來誤解和紛爭的,是雙方情緒互動中的“耦合”。人和人之間的交往好像是在打一場乒乓球,快速的情緒反饋不停發生,特別是在缺乏長期磨合的陌生人交往中,人會更加依賴於那短短片刻內的情緒態度。當一方表現出拒絕時,另一方會反射性地感到沮喪失望,當一方表現出憤怒時,另一方會反射性地感到恐懼不安,當積極情緒耦合時,人際感受就會是良性循環。當消極情緒耦合時,就相反地容易導致惡性循環,讓原本微小的矛盾不斷升級。

  “貨拉拉事件”正是“耦合效應”的集中體現,消費者和服務者很可能互相忽略了對方的情境因素,比如司機著急下一單的達成,夜裡偏航又態度不好,乘客懷揣著在車內密閉空間可能被加害的恐懼,以及網約車犯罪事件頻發的社會背景,再加上雙方合作過程中多次互相拒絕和情緒化的發泄,才使一次次小矛盾累積成最終的悲劇。

  “預設真實”——其實反而是進化的結果

  最後,將視線回到“預設真實”這個概念上。心理學家提姆·萊文(Timothy R。 Levine)提出的“預設真實理論”(Truth-Default Theory),其核心觀點是,我們在人際交往中,天然有預設對方真誠的傾向,而這種傾向之所以沒有被進化淘汰,是因為在人際交往中欺騙總是少數現象,如果人人都預設對方帶有欺騙性的惡意,就會帶來過多的社交成本,反而不利於正常的社會交際。

無論是在真實案件,還是恐怖都市傳奇中,受害者遇到了懷有敵意的陌生人,從而導致悲劇發生的情節,屢見不鮮 | Sony Pictures Home Entertainment
無論是在真實案件,還是恐怖都市傳奇中,受害者遇到了懷有敵意的陌生人,從而導致悲劇發生的情節,屢見不鮮 | Sony Pictures Home Entertainment

  然而在開放度更高、流動性更大的現代社會,陌生人之間的交往已經很難再“預設真實”,比如擔心幫助陌生人被訛詐,擔心陌生的服務者別有用心。陌生人之間豎起高高的圍牆,各自用厚厚的盔甲防禦著潛在的惡意,這種過度緊張的氛圍,讓大家錯失了平靜交流的機會。在《陌生人效應》書中就有這麼一個案例,一位公路巡警攔下了一輛車,車主出示證件後,本可以繼續前行,但他卻誤以為對方故意找茬要給他開罰單而表現得憤怒而不耐煩,巡警則感覺到被強烈的挑釁和冒犯,三番爭執後,車主落得了被拘留的下場。

  同時,也的確有一小部分害群之馬,利用了現代社會的高流動性,專門做起了“血賺一把就走”的行當。性騷擾慣犯、網絡詐騙犯、套牌營運的網約車、臨時坐地起價的搬家人員……這些人的惡劣行為,又進一步加深了社會上大多數人的恐懼,也加深了對陌生人的猜疑。

  在成長過程中,我們被教授了很多處理人際關係的技巧,也總是熱衷於討論如何柔軟地維護親情,如何高效地建立友誼,如何浪漫地俘獲愛情,而和陌生人的關係,好像只有用警惕和防範來預防危險。

  然而,對於個體來說,到底應該如何“警惕和防範”才是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既沒有粗心到“立於危牆之下”,也沒有過度到“被害妄想”?

  自從2018年的8.24樂清女孩乘車遇害案發生後,所有弱勢群體在租車遇到司機偏航還沒有合理解釋時,恐怕都會疑懼不已。現代生活要順利進行,仰賴於無數陌生人之間的信賴和配合。而撮合交易進行的平台,在占有大量市場、獲取豐厚抽成之餘,也應該思考下,如何才能降低陌生人之間的信任成本?畢竟那個女孩在預訂車輛時,其實是懷著對大平台的信任;但在乘車過程中,卻在極度恐懼里試圖自救,並因此失去了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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