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場馬拉松 一對父子的生命接力
2021年01月29日05:12

原標題:100場馬拉松 一對父子的生命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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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我會將你的名字,你的信仰,你的夢想,帶去我的天地。我會在這片土地上堅強地站立……安歇吧,父親。你的笑容留下了,你的全部都留在了我心裡,我沒有忘記。父親,我永遠不會忘記。”在北京參加中央電視台《朗讀者》節目直播活動時,30歲的賀帥幾度哽咽,演播廳中的主持人董卿和3位觀察員一樣滿臉熱淚。

父親生前,賀帥很少直白流露對父親的情感,這一次他卻怎麼也忍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

賀帥的父親是“跑馬抗癌鬥士”賀明。4年,61場馬拉松,甚至包括6天6夜的超馬,憑著超人的堅強對抗病痛,用奔跑打破了生命只有3個月的“判決”,一次次創下生命的奇蹟,而他生前心心唸唸的百場馬拉松夢想,還是成了未盡的遺願。

2020年10月初,賀帥來到父親最後一次跑馬的城市廈門,參加“三天三夜超級馬拉松嘉年華”。這是他第一次參加線下馬拉松活動,他說這對他來說是一場意義非凡的跑步,既是對父親的緬懷,也是對父親精神的一種傳承。

2020年1月5日,在57歲生日這天,賀明完成了人生中的第61場馬拉松比賽。這場持續6小時的奔跑,迅速掏空了賀明本已虛弱不堪的身體。賀帥後來聽跑友說,比賽中父親一度落後很多,那天他咳血了,當時跟誰都沒說,咬牙扛到終點。5個月後,賀帥用父親的手機發出最後一條朋友圈:“用時57年,父親人生的馬拉松已經跑到了終點!”

賀明是安徽省淮南市的一位普通市民,53歲前,“馬拉松”這個詞離他和他的家庭都太過遙遠。2016年4月,賀明被確診肺癌晚期。大夫說最多還能活3個月。“診斷結果出來的時候,半個肺已經不行了,胸腔內都是積液。”賀帥說。

從那一刻起,賀明開始走向生命的倒計時。9個月33次化療,賀明頑強地跟病魔過招。開始的時候,肺部病灶導致呼吸困難,雙腿也無力行走,那時候的賀明臉是浮腫的,後背全是膿包,晚上經常疼得睡不著覺,上樓梯都要用手搭著妻子的肩膀。

在賀帥眼裡,父親性格一直倔強。從事安保管理的他因為“寧折不彎”的處事風格,曾更換過多個企業工作,“太講‘原則’了,容易得罪人”。也許就是這份不肯妥協的倔強,讓賀明開始尋找和癌症較量的方式。

帶著康復的渴望,賀明偷偷開始下地活動,從挪動到行走,慢跑,爬山。賀明日常行走的舜耕山盤山公路,正好是半程馬拉松的長度,在淮南當地是馬拉松愛好者青睞的訓練地。賀帥猜測,父親是在確診後的一次獨自行走中,在舜耕山遇到訓練中的馬拉松跑者,看到他們身上的生命活力,才產生了奔跑的想法。

賀明在家人眼裡一向“文藝範”,喜歡彈吉他,唱鄧麗君的歌,還曾在當地做過服裝模特,可是跟運動卻從來不沾邊。發現病重的賀明一次次從醫院偷偷溜出去到處走,妻子“氣得發瘋”,動員兒子勸說,懇求醫生和護士“嚇唬”,再三告訴他劇烈運動的危險性。可是一切都不管用,隨著3個月的死亡預言被打破,賀明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運動中複蘇。

2017年10月,賀明瞞著家人完成了人生第一場半程馬拉松,2小時17分完賽,自此正式踏上了馬拉松的征程。家人知道這件事已經是幾天之後了。

更瘋狂的還在後面。瞭解到自己的身體狀態相對穩定後,賀明決定在餘下的生命里挑戰100場馬拉松,他說正是因為生命進入倒計時,所以才做這樣的挑戰,雖然身體累,但精神上很滿足。賀帥也承認,那段時間父親雖然身體逐漸消瘦,但精神狀態確實很好,外人根本看不出他是個病人。

在有400多名會員的淮南市馬拉松協會,很長時間賀明都是個神秘的跑友,除了會長沒人知道他是一名肺癌晚期患者,只知道他跑量驚人,早晚各一次,每天訓練量在30公里左右,除非雨雪,從不間斷。

在跑馬的過程中,賀明學會了與死亡共處:“我打不過癌症,可是癌症現在也打不過我,我們就這樣相處”。他也掌握了“對付”家人的辦法,告訴他們跑馬拉松的時候自己感覺不到疼了。

看著困擾賀明多年的血壓有所好轉,血糖也降了下來,家人的態度也在轉變:妻子開始陪他去舜耕山訓練,給他煲湯加強營養,兒子也研究著給他買更輕便的跑鞋。但對於他經常一個人出去參賽,家人依舊擔憂。妻子嘴上賭氣說著“去跑吧,別回來了”,扭頭就會囑咐兒子,快給你爸打個電話,看到了沒有,身體怎樣,那邊天氣怎樣。

從淮南、合肥等安徽省內馬拉松賽,到黑龍江漠河、福建廈門等全國大賽,懷著完成100場馬拉松賽事的目標,賀明奔跑的瘦高身影逐漸遍佈全國。2018年7月,跑完貴陽馬拉松的賀明接受了媒體採訪,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的經曆能夠給他人帶來積極的影響,一向默默奔跑的他決定不再“低調”。

從貴陽回來之後,賀明定做了印著“肺癌晚期、跑馬抗癌,生命不息、運動不止”的小旗,每次參賽都舉在手裡,跑步T恤也印上了這16個字,他想告訴別人:“我一個癌症病人都能跑起來,為什麼健康的人就不能動起來呢?”賀明的堅持,不但把越來越多的病友變成了跑友,甚至鼓勵著醫生護士們在忙碌的工作結束後也去開始各自的健身活動,用積極的運動去挑戰生活中的各種壓力。

賀明在家裡精心佈置了一塊“馬拉松天地”,牆上密密麻麻的獎牌是他一塊塊親手掛上去的,桌子上也擺滿了獎盃和證書。馬拉松就是賀明的精神支柱,妻子和兒子知道,熟悉他的跑友也知道。但跑友們不知道的是,每次跑馬拉松,他身上都帶著很多止疼藥,最“過分”的一次,賀明身上插著中心靜脈導管跑完了全馬。

“父親有的時候是真的在和生命抗爭。做免疫治療和化療,人的反應會很大,在醫生的經驗里多數人都無法正常生活,可我父親會算好治療週期,有時候剛出院第二天就跑馬拉松去了。”賀帥說,2019年年初的時候,父親的病其實已經骨轉移了,骨頭是脆弱的,不能摔倒或者有強烈的撞擊,父親手裡的小旗對自己也是一種保護。跑廈馬那天是父親的生日,他努力跑完是想送自己一個生日禮物。

“撞牆”,是馬拉松比賽中選手因為身體消耗過大,而感覺跑不動的一種狀態,而作為一名肺癌晚期病人,賀明挑戰馬拉松的每一步都是在“撞牆”,疼痛、呼吸困難甚至咳血。

肺癌是一種耗竭型的疾病,馬拉松也是一項長時間消耗的運動,從醫生的角度看,二者的疊加帶給病人的會是雙倍的打擊,賀明確實是一個奇蹟。跑廈馬的時候,身高1.87米的賀明體重只有50公斤出頭,幾乎比4年前確診時輕了一半。這一次,癌細胞擴散到腦部,回到淮南,他再次入院。

1月365.83公里、2月345.86公里、3月355.68公里、4月196.68公里,後來看到父親手機里的線上馬拉松記錄,賀帥才發現,儘管身體已經極度透支,父親幾乎每天還在堅持奔跑。

“多想再跑一次馬拉松,哪怕半程也行。”這是賀明在病重後打字很艱難的情況下,自己發出的一條朋友圈。跑不動了,他就堅持每天公益捐步1萬步。4月17日,走也走也不動了,那一天,他留下最後的運動記錄,是病榻前的2035步。

賀帥說,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裡,除了跑步,父親特別堅持的一件事就是捐獻遺體。那時候癌細胞轉移已經壓迫到神經,賀明的思維和語言能力變差,他只能一個詞一個詞地說,很小聲,很模糊。知道妻子對捐獻遺體無法接受,他開始“軟磨硬泡”讓兒子簽字,反複叮囑他之前跟紅十字協會簽好的材料放在哪裡,怎麼聯繫。賀帥說,離世後的第二天晚上,賀明的眼角膜成功完成匹配,將有兩個人因為他的捐贈重見光明。

“我原本並不喜歡跑步,加上工作太忙,以前最多隻是陪父親在盤山公路上走走,現在想起來挺遺憾,沒想到父親真的這麼快就離開我。”賀帥決定要替父親跑完剩下的39場馬拉松,幫父親達成“百馬”的心願,“家裡掛著他那麼多獎牌,擺著那麼多公益跑的獎盃,這些總在提醒我,父親還有一個心願沒完成”。

在舜耕山這條留下父親無數腳印的盤山公路上,賀帥一開始跑上幾百米都會覺得喘,走走跑跑,從1公里加到2公里,再到5公里,最後可以跑10公里。2020年9月,為了讓離開百天的父親心安,賀帥咬牙完成了自己第一個線上半程馬拉松,“當時腳底磨出一個大水泡,別說跑了,我其實都沒走過這麼多路”。賀帥說,每當感覺自己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想到父親。

11月,賀帥成功完賽南京馬拉松,這是他人生第一個線下全程馬拉松。跑到25公里的時候,戴著護膝的腿開始疼痛難忍。之後經過每一個醫療服務站,他都要停下來噴鎮痛氣霧劑,就這樣一路堅持到終點。跨線那一刻,賀帥的眼淚也下來了,“帶著疼痛經曆了這一切,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父親的強大,當時多希望他能看到我跑完全程,多希望他能和我一起跑”。

跑完南京馬拉松,賀帥曾受過傷的膝關節給了他一次嚴重警告,醫生說右膝關節前交叉韌帶斷裂,繼續跑步會嚴重磨損半月板,這條腿就廢了,要跑必須手術。元旦過後,賀帥完成手術治療,接下來是康復鍛鍊,讓膝蓋和肌肉慢慢恢復,爭取明年下半年回到賽場,“我會一直努力奔跑下去,替父親完成‘百馬之夢’”。

和中國大多數家庭里的父子一樣,賀帥生活中從沒有過“爸爸我愛你”這種直白的表達,就連擁抱似乎都沒有,“唯一主動去抱他是在最後的病床上,我幫他換衣服,那是我唯一一次抱他,也是最後一次”。

在兒子心目中,賀明是個沉默寡言的父親,但會用行動教給他“一個男人應該有的樣子”,“這麼多年,看見義務獻血車就要去獻血,他就是一個喜歡打抱不平,喜歡去做公益、做好事的人,我為父親感到驕傲和自豪”。

“總覺得我在跑步的時候,他會陪著我,看著我。”賀帥說,有時候跑完馬拉松,晚上他會夢見父親,父親很開心地看著他,對他說:“加油!”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吳曉東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1年01月29日 0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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