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第一例人體低溫冷凍誌願者丈夫盼重聚:人要抱著希望生活
2021年01月19日10:01

原標題:中國第一例人體低溫冷凍誌願者丈夫盼重聚:人要抱著希望生活 來源:新時報

來源:新時報(11:00)

​​53歲的桂軍民,生活似乎回到了“往常”。

夜色在濟南這座城市上空升起,暮色四合之中,桂軍民的身影被街頭的路燈拉長。他的腿因為頸椎手術後遺症有些“不聽使喚”,走起路來比常人慢一些。他推開家門,習慣性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的瞬間,-18℃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恍惚意識到,妻子展文蓮離開已經快4年了。

桂軍民從不提“死”,只是說“她睡過去了”,這並不是“狡辯”。他清楚地知道,妻子正以頭朝下的姿態,“沉睡”在容積2000升的液氮罐內,在-196℃的條件下,時間對她來說彷彿是“靜止”的。

這不是科幻電影。目前世界上有上百人被低溫保存,並期待未來能夠“復活”。桂軍民的妻子展文蓮,是中國的第一例。對於這個“第一”,桂軍民滿不在乎,這是他的妻子、愛人,是他心中的“唯一一例”,他對這樣做的解釋是“捨不得”,沒別的。

桂軍民在清理妻子的遺物

2017年5月,桂軍民開始了獨自的等待。30多年共同的生活,硬生生刻進他骨頭裡。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執拗地保持著生活的原狀,記住很難,但忘記更難。1345個日夜後,他才發現等待也可以“不漫長”,他終於發現生活還要繼續,還有好多事沒做完。

2021年年關將近,客廳的飄窗上又擺滿了綠植,鬱鬱蔥蔥的,桂軍民很少打理,只記得有一個虎皮蘭,是妻子還在時就有的,如今已經冒了新芽。他是個粗糙的男人,說不了細膩的情話,連思念也只有乾癟表達:你說植物也挺奇怪的,你說死了吧,它還活著。

不會“過期”的愛情

桂軍民覺得自己老了。

一個人看電視、看書的時候,看到動人之處,他竟也會眼淚打轉。他一直覺得,知天命年紀的人是不輕易落淚的,但他總忍不住把自己帶入到那些情緒里。他覺得老了,年輕時總悶著頭做事幹事,現在一個人待久了,忍不住多想。

桂軍民只有在很親密的朋友面前才會表現出崩潰。聊起妻子,他懊悔當時如果能再仔細一點,可能現在她還能坐在這裏。他自責這份“過了頭的愛”:“那時候她說難受不願做(化療),我就同意了。”

2015年,展文蓮查出肺癌時已是晚期。桂軍民怎麼也不相信,上個月還能一口氣做50個俯臥撐的妻子怎麼就被下了這樣的決斷。癌症病房裡,眾生相被陰沉籠罩,只有展文蓮一個病人,拎著吊瓶到處跟人說“你看我也是癌症,我也沒事”,還跟病房裡的大夫說,等病好了要來做誌願者。在桂軍民眼裡,妻子始終對生活保持熱情,即便到了後期癌症轉移,她依然有強烈的求生欲。

妻子展文蓮的手機一直沒有銷號,各種社交賬號也是處於登錄狀態。

化療是痛苦的,展文蓮堅持不了,“說什麼也不做了”,桂軍民只得同意。

變化不是突如其來的,但等人意識到的時候為時已晚。2016年12月,展文蓮的癌細胞轉移至腦部,2個月後,她住進了臨終關懷病房,並提出死後捐獻遺體。那時,她已經不能完整表達了,好在意識清醒。桂軍民卻陷入了束手無策的境地,他找遍了所有方法,卻依然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點點消耗。那時,他記得醫生的一句話,把他點醒了。

“桂老師,老天都很公平,也許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覺得她太辛苦,想讓她休息一下。”

在桂軍民的印象里,展文蓮一直沒為自己活過,“滿腦子都是別人。她是家裡的老大,操心弟弟妹妹的生活。出門買東西都是想著別人,從不說自己喜歡什麼。”夫妻二人戀愛多年,年輕時,桂軍民為了愛情,放棄另一個城市的工作來到山東。這麼多年,妻子在他心裡一直是“沒心眼”“熱心腸”的小女生,如今卻要……桂軍民心裡有一萬個捨不得。

就在這個時候,桂軍民接觸到了人體低溫冷凍。這像一把“稻草”給了他希望。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做出這樣“驚天”選擇的原因很簡單,他坦言“捨不得、沒待夠”。“對我來講很樸素,什麼醫學貢獻都靠邊站,就一個捨不得,沒別的。”

而就是這樣的決定,直到現在,網絡上、身邊人都有不同的看法。2021年1月13日下午,桂軍民告訴新時報記者,曾經有朋友在得知以後將他拉黑。

桂軍民性格執拗,他並不在意這些,他覺得這始終是局外人的觀點,對“冷凍”不瞭解。“你說冷凍能失去什麼?你什麼也失去不了,是不是?如果火化,一把火就什麼都沒了。”桂軍民說,“我們現在冷凍起來了,如果說哪一天這個實驗失敗了,最壞的打算還是去火化,給你多一個選擇,你為什麼不選?”

早在幾年前,桂軍民就跟妻子對“死亡”有過探討,當時夫妻倆說好了,“能捐的都捐了”,也一起看過《三體》編審杜虹冷凍頭部的報導,“當時我們覺得這個挺好,還說有錢咱也弄。”所以直到現在,桂軍民都覺得,選擇“冷凍”並不是一個心血來潮的想法,“因為本來就想捐獻,冷凍也是捐獻的一種。”

“她肯定是同意的”

人體冷凍給了桂軍民新的選擇——人的遺體若在極低溫環境下保存,待到未來其所患疾病可以治癒時,他(她)或許還能被喚醒、復活。

把妻子冷凍在-196℃里1300多天,中國第一例人體低溫冷凍誌願者丈夫仍盼重聚

桂軍民開始蒐集資料,跟醫療專家團隊做了各種溝通。不是任何人都能滿足冷凍條件,在評估符合標準後,他才正式下定決心。

桂軍民回憶,在臨終關懷病房,他跟展文蓮提了兩次。第一次說的時候,她沒吱聲。“她能聽明白,那時候,可能覺得自己還能堅持。”

第二次說是2017年4月,“我跟她說,我也不想這樣,但是現在真的是沒辦法。你自己也痛苦,要不,我給你找個地方,你先去睡一會兒,就是時間長一點。到時候這個病能治了,我來喊你。”桂軍民說,“我那時候還逗她,我說過來喊你,你可別裝睡不醒啊。”

那時候展文蓮已經不能自主表達了,也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肌肉,桂軍民坐在床邊,隔著護欄問妻子,同意的話就捏捏他的手。

“她肯定是同意的,不然也不會抓我的手。”說完,桂軍民的臉朝向了另一面。

2017年5月8日淩晨,展文蓮的呼吸和心跳停止,主治醫生宣佈病人死亡,低溫冷凍的醫療團隊迅速接手,55個小時的手術以後,桂軍民見到了妻子,這是他強烈要求的,進入罐體之前一定要看一眼。

桂軍民看了一眼心裡就踏實了,“真好”,他忍不住說,眼前的展文蓮像睡著了一樣。

從那天起,桂軍民就進入到了另一種生活狀態。

幸運的是,展文蓮“沉睡”的實驗室距桂軍民家只有半小時車程。最開始,他沒事就去,帶著她的手機,給她唱歌,她只愛聽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桂軍民邊放邊跟著哼唱,眼淚在眼裡直打轉……後來他去得少了,“得提前預約,還得總麻煩人家週末來給我開門”,但重要節日他從來都沒落下。

這些年,桂軍民與實驗室專家們保持著溝通。一來是他會問,二來專家們也會主動聊。最近他得知,實驗室正在尋求新的合作,研究可視化的罐體。未來的某一天,他甚至可以看到妻子的頭部。這對他來說算是個好消息,現在雖然罐體有監控,但都是數據,包括他自己也想知道,妻子在裡頭到底是什麼樣?

談起這些的時候,桂軍民嘴上說“自己也沒有那麼難過了”,他說他“走出來了”。家裡人擔心他,去年才把展文蓮的大部分照片和手機收了起來。客廳的飄窗上新換了一批綠植。這些細小的變化,也讓桂軍民意識到,自己還有母親、兒子,這些人和事還需要他奔走,生活還是要繼續。

但他的悲痛在眼裡,一回憶起因束手無策而分別的瞬間,淚水總會在眼眶里轉,可只要說起“單純”“好騙”的展文蓮,眼裡就會泛著光。那是一種嘴上嫌棄,卻掩飾不住疼惜的愛意,藏不住,也無需掩飾。

人至少要抱著希望生活

崩潰的時候當然有。3年多時間里,桂軍民除了上班幾乎不出門,兩點一線的生活讓他嚐到了寂寞。“出去幹嘛?那些朋友都認識她,說點什麼也能繞到她身上,提什麼提。”他甚至一度排斥,“當你把一個什麼事變成了你自己的這種習慣以後,就很討厭。”原來從不在家喝酒的他,甚至一度拿酒當水喝。他那時只想著過一天算一天,第二天先睜開眼再說……

把妻子冷凍在-196℃里1300多天,中國第一例人體低溫冷凍誌願者丈夫仍盼重聚

妻子展文蓮的手機一直沒有銷號,各種社交賬號也是處於登錄狀態。

如今,桂軍民開始考慮以後的事了,他還有家人要照顧好,一想到這些,這份所謂的“等待”就顯得沒那麼漫長了。與此同時,他也有了新的擔憂,那是關於未來的。

桂軍民開始擔心,未來如果妻子“甦醒”了,她誰也不認識該怎麼辦。這種擔憂讓他覺得“殘忍”,於是他決定成為誌願者,機會合適也把自己凍起來,“我們畢竟一起生活了30多年,萬一哪天她醒了,我還要陪著她,她睡過去的這些日子啊,我就給她一點一點補回來,她不至於太孤獨……”

於是現在桂軍民開始整理妻子的相片,存到電腦上、硬盤里,他從不是刻意的記錄,有空了會敲幾句,包括每年的大事,他和家人的經曆。“萬一哪天她能看見呢……”

“未來再見時,希望我們還是這樣,還繼續是相親相愛的,我希望這個記憶不要因為冰凍而失去了。”這是讓桂軍民感到希望的瞬間,他希望這隻是一場“生離”,雖然他清楚地知道,簽署同意書時的條約,“簡單來說,就是只管凍,不管活。”

但,人至少要抱著希望生活啊。

桂軍民懷揣著這份未來的承諾,開始了新的生活。可每年那些重要的日子裡,他總會夢見妻子,就在身邊跟她說話。桂軍民覺得自己迷信了,人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而在他的潛意識里,妻子一直都在身邊。

濟南的冬日裡,太陽下回到地平線的速度總是很快。桂軍民習慣性地打開冰箱,他指著門上的蝴蝶裝飾物念叨,“這還是她在的時候弄的”,他看了看“餘糧”,“這些、還有這些,等週末的時候做給他們”,桂軍民拿出一些粗糧,打算熬一鍋粥,自從查出糖尿病後,他的飲食變得簡單。

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碰到窗戶變成水珠迅速下滑,看著家裡這份難得的煙火氣,桂軍民出神了。

關於人體低溫冷凍幾個疑問的解答

1.目前世界上能獨立實施人體冷凍的機構只有4家——美國的CI、阿爾科,俄羅斯的KrioRus和中國山東的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

2.關於人體冷凍的費用,國內暫時沒有統一的標準。展文蓮的冷凍資金,大部分來自銀豐生命科學公益基金會。至於個人出資多少,冷凍機構和桂軍民都沒有透露具體數字。

3.關於人體冷凍面臨的法律風險,展文蓮是在被宣佈死亡後才介入手術的,是通過遺體捐贈的方式規避的風險。

4.根據公開報導,山東銀豐生命科學研究院成立至今,真正實施完成的冷凍人是10位。其中,年齡最大的72歲,最小的年僅13歲。

5.並不是所有誌願者以及患了不治之症的人都可以滿足人體冷凍所需的條件。而是需要冷凍專家根據誌願者當時的情況進行判斷。

6.世界上第一例誌願者在美國1967年被冷凍,至今54年,沒有復活。

7.冷凍人甦醒後的一切,至今都沒有準確答案。

(原題為:《妻子在-196℃里1300多天,中國第一例人體低溫冷凍誌願者丈夫仍盼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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