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陸離:陸外山海物語
2020年12月26日00:00

原標題:光怪陸離:陸外山海物語

  提到妖魔鬼怪,現代人的頭腦中可能會想到中國民間傳說中的狐精,或是日本文化中的河童,或者歐洲文化中的吸血鬼。

  中國地域廣大,歷史悠久,浩瀚的時空中誕生的神怪傳說本就有如恒河沙數,如星辰散落全國各地,難以一一盡數。而台灣,作為中國的一個島嶼,長期辟處山海一隅,如果要讓你說出幾個台灣文化中的妖魔鬼怪,你能說出多少呢?即使是在台灣島內,能夠較為完整說出本土妖魔鬼怪故事的台灣人,想必也不會太多。台灣學者胡萬川就曾感歎:如今在校的台灣大中小學生,對台灣的民間故事已較少或不再聽聞。

  有鑒於此,小說家何敬堯一頭紮進了浩如煙海的“妖怪學”文獻之中,系統分類,摘錄台灣古往今來的文獻記載,將妖魔鬼怪與鄉野奇談之故事呈現於世人面前,編成了這本《陸外山海物語:三百年島嶼奇幻誌》。

  好奇誌怪:從誌怪傳統到妖怪手冊

  中國很早就有“誌怪”的傳統。所謂“誌怪”,就是記載那些神異鬼怪之事。

  “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迄隋,特多鬼神誌怪之書。其書有出於文人者,有出於教徒者。文人之作,雖非如釋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為小說,蓋當時以為幽明雖殊途,而人鬼乃皆實有,故其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的短短數言,言簡意賅地指出了誌怪在六朝時期興盛的原因。從《山海經》到《聊齋誌異》,誌怪之學在不同歷史時期都大放異彩,相關著作層出不窮,成為中華文化典籍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沒有這些誌怪之書,我們的神話傳說將會黯然失色,我們的信仰世界將變得空洞無物,我們的文學創作也將變得單調乏味。

  台灣作為中國的一部分,其妖怪傳說,自然也上承中國的誌怪傳統。《陸外山海物語》一書盤點了台灣本土的妖怪傳說。如果仔細閱讀,就會發現,台灣的妖怪傳說,有許多正是中國大陸特別是閩粵地區民間傳說的複製或是變形。譬如書中提到明代普陀山僧人釋華佑遊曆台灣島,就在蘇澳、鹿港海岸目睹陸地上的鹿進入水中變成海水中的鯊魚,成為“鯊鹿兒”,而鯊魚的頂部還留存著鹿角。

  這一怪談,其實就來自於中國古代的“化生說”,《禮記·月令》中的“腐草為螢”即是“化生說”最早的例證之一。至於鹿變鯊魚的傳說,最早則見於晚唐文人劉恂《嶺表錄異》中記載的一種名為“鹿子魚”的怪魚。根據劉恂的說法,這種鹿子魚出自羅州,亦即今天的廣東廉州,“每春夏,此魚躍出洲,化而為鹿”。劉恂還煞有介事地說有位漁人真的撿到過一條正在變化中的鹿子魚:“頭已化鹿,尾猶是魚。南人云:‘鹿化為魚,肉腥不堪食’。”

  流傳於唐代廣東的民間傳說,就以這種方式被移植到台灣本土的妖怪故事。而書中提到的妖牛傳說,同樣來自於中國古代的誌怪文獻。據說妖牛能說人話,還能預知未來。1862年,台灣中部的四張犁(今台中北屯)有妖牛說話,預言將來無田可種,顆粒無收。此後果然在當地發生了戴萬生之亂,中部百姓倉皇逃命,許多田地因此荒廢。

  這個傳說的原型,則可以追溯到東晉誌怪筆記《搜神記》中的一條“牛能言”的記錄。晉惠帝太安二年,江夏郡功曹張聘騎的牛突然開口說話道:“天下方亂,吾甚極矣,乘我何之?”這年秋天,果然發生了張昌之亂,江夏淪為主戰場,“一郡破殘,死傷過半”。除了替換一下兒時間、地名和人名之外,台灣所謂妖牛傳說幾乎可以說是《搜神記》在1500年後的翻版。

  因此,我們應該注意到這些產自台灣本土的妖怪故事,儘管千奇百怪,但其基本類型卻不超出傳統誌怪故事的範疇。也可以說,台灣的妖怪故事雖然流傳於島內,卻與大陸乃至整個世界的妖怪故事有著相同的故事類型。

  《山海經》里記載遠古“雕題國”居民文身如同魚鱗,司馬遷《史記》記載秦始皇陵里的油燈用人魚膏製作而成,萬年不滅。無獨有偶,在台灣澎湖列島,流傳著荒古之前有“鮫人族”棲居的傳說,道光年間還有漁夫在淡水廳苗栗堡捕獲了一條人面魚。而西方歷史上最著名的人魚故事,莫過於能夠以歌聲蠱惑水手的塞壬海妖的古希臘神話。人魚傳說,在世界各地都廣泛流傳,台灣也不例外。在妖鬼神的世界里,世界各地的人們彷彿不約而同地實現了“神話大同”。

  妖是妖,怪是怪:妖怪的“分類法”

  將“妖”和“怪”區分開來,是本書的創獲之一。“妖”指稱的是“妖鬼神遊”,“怪”則是“奇談怪夢”。前者可以分為三種類型:妖怪、鬼魅、神靈。

  那麼,“妖怪”、“鬼魅”、“神靈”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在何敬堯看來,這三者其實有著共同的起源和演變軌跡。所有的妖怪傳說,都來自天地自然、動植物、無機物和人類。這也是世界上所有妖魔鬼怪故事的共同起源。妖魔鬼怪無論多麼玄幻神奇、恐怖驚悚,都是以現實中的生物作為原型的。人的想像力終究有限,我們不可能超出物質世界之外去無限度地想像。即使是在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也是如此。

  在台灣原住民的觀念中,天地萬物皆有靈,因而天地自然之間都有妖怪和神靈存在。其中一部分演變為傳說故事,另一部分則被遺忘。這是台灣“妖怪”的來源之一。來源之二則是漂洋過海來台定居的大陸居民。他們面對陌生的島內萬事萬物,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因而也流傳出許多妖魔鬼怪的故事。

  台灣島自古以農業為經濟來源。荷蘭人佔據台灣後,為了開墾西部平原,還引進了黃牛作為墾地之用。鄭成功收複台灣後,還從大陸引入水牛用於農耕。牛在台灣農業社會中占有重要地位。考古發掘更證實,野牛、犀牛等大型哺乳動物曾在島內生存。由是之故,有關“牛”的妖怪故事也在島內廣為流傳。除了“鯊鹿兒”,釋華佑還記載了他和朋友捕捉並騎行身形龐大如象的“巨象牛”的故事。因耕牛在台灣社會地位之重要,當地人還建有“牛將軍廟”,專門祭祀水牛。有關牛的“妖怪”故事的演變,或許可以視作島內妖怪故事演變的一個縮影。

  因此,台灣早期“妖怪”的故事,多與幻獸妖怪相關,顯示出它們的“原始性”。但到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妖怪”的故事越來越少,“鬼魅”的故事卻越來越盛行。“鬼魅”故事的出現,與漢人的靈魂觀念與祭祀文化密不可分。“鬼魅”之緣起,始自人。人死之後,靈魂化為幽鬼,存在於人世之間,得到人類祭拜。“鬼魅”在台灣還和原住民的“祖靈文化”相結合,與漢人的幽鬼文化共同構成台灣本土“鬼魅”的來源。在“鬼魅”之中,修行較高、功德較大者,就能獲得天人庇佑,為人敬畏,配享寺廟,成為尊神——“神靈”。

  儘管作者對島內的“妖怪”故事做了細緻的類型劃分,但在時人的觀念中,卻未必將這些妖魔鬼怪劃分得如此細緻而明晰。

  我們今日對物種的劃分,深受林奈“雙名法”的影響,講究系統性、條理性和唯一性,並以此作為建立自然界秩序的依據。但時人的認識並非如此。比如,作者將雷公鳥歸入“靈禽”一類,屬於“妖怪”,但實際上它的作用與雷神相似,具有“神靈”的特點。這倒並不是說前人的頭腦不清楚,導致分類雜亂無章,而是當我們試圖用今日的法則去對前人記載的種種事物進行分類時,已經犯下了“以今例古”的毛病。儘管這些妖怪故事的內容荒誕不經,但它們作為一種古老的故事和信仰在島內流傳,一直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妖怪學”知識背後的觀念與心理,體現著時人對世界的理解方式、對人生實踐的態度以及對諸種情感的體驗。

  “妖怪”:今日的創作靈源

  在“他者”與自我的文化想像中,台灣“妖怪學”展現出的不僅僅是那些令人好奇乃至恐懼的故事,更是時人宇宙觀、自然觀與人生觀的集中表達。從這個意義上講,“妖怪學”的“非科學性”,也許才真正展現出了當時人的知識、信仰與思想世界的真實面貌。

  古老的傳說,也可以化作今天的靈感。“妖怪學”的故事對於當下台灣的文化創作也有著極大的助益。台灣電影《紅衣小女孩》以1998年轟動台灣的“紅衣小女孩”事件為素材,並依據台灣本土傳說,將紅衣小女孩塑造為一個出沒於荒野、能夠迷惑人心的魔神仔。而影片中代表正義的一方,則是源自台灣民間信仰的守護神——“虎爺”。不久前在大陸和台灣爆紅的電視劇《想見你》,雖然沒有直接體現“妖怪”的元素,卻也融愛情、奇幻、懸疑於一爐,在充分展現台灣本土的文化與風情的同時,也透過文化心理上的根脈相通,連接起大陸和台灣兩岸觀眾在情感價值上的彼此理解——這正是台灣妖怪學研究的意義:奇幻的想像,根植的是同一片中國文化的沃土。□鄭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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