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分留守女孩選考古:“聽從內心的聲音就好”
2020年08月07日07:36

原標題:高分留守女孩選考古:“聽從內心的聲音就好”

  盛夏,高考落幕,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們互道珍重,知識與理想成為大眾津津樂道的話題。

  7月23日,湖南高考成績出爐。

  當晚,湖南耒陽市,鳴笛聲和喝彩聲打破了鄉村夏夜的寧靜——50名老師連夜驅車進村,為一位名叫鍾芳蓉的高分考生報喜。

  18歲的鍾芳蓉獲得了676分、湖南省文科前十名的優異成績。

  當大家還在為這名鄉村留守女孩即將開啟人生新旅程感到歡欣時,鍾芳蓉在填報誌願時做出的選擇卻引發了熱議。

  她第一誌願填報了北京大學考古學專業,有一些網民認為專業“太冷門”“沒錢途”。

  近日,記者前往耒陽,與鍾芳蓉面對面交流,聽這位高分考生講述了背後的故事。

“二次元”留守女孩成全市驕傲

  坐在記者對面的鍾芳蓉,身著一襲白裙,戴著黑框眼鏡,看上去內向、文靜,甚至有點不苟言笑。只有聊起感興趣的考古、動漫話題時,她才會偶爾露出靦腆的笑容。

  難以想像,當她查詢成績、填報誌願時,心中曾有過怎樣的波瀾。

  或許就像在幽暗的墓穴,揭開曠世文物面紗的那一刻,儘管內心狂喜,也會屏住呼吸。

  7月23日中午,鍾芳蓉的父親鍾元位從學校老師那裡聽說,可以查詢高考分數了。他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女兒,“淡定”的鍾芳蓉卻說:“我現在要睡午覺,等會再查吧。”

  鍾芳蓉不知道,那個時候,在她就讀的耒陽市正源學校里,老師們圍在辦公室的電腦前,已經炸開了鍋,歡呼聲、尖叫聲響徹整棟大樓。

  電腦屏幕上,彈出的數字“676”,讓在場的所有人瞪大了眼睛。這個分數位居湖南省文科前十名。而考生的名字,正是鍾芳蓉。

  從老師那裡,鍾元位獲知,這個分數“上北大清華沒問題”。

  據說,在耒陽市,已經16年沒有文科生考取過北大和清華。

  “女兒不激動,我很激動。”在廣東工作的鍾元位趕緊向老闆請假,喜訊一下子在工廠傳開。當天晚上,老闆帶著五六個同事到一家烤魚店為他慶賀。鍾元位喝了兩瓶啤酒,那是他最大的酒量。

  7月23日下午6點26分,鍾芳蓉發了一條朋友圈動態,沒有文字,只有四張照片。照片里紅花怒放,鮮豔奪目。

  她告訴記者,這是家門口的花,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就是簡單表達自己的開心。

  到了晚上,正源學校校長羅湘雲帶隊,到鍾芳蓉家“賀喜”。大約50名老師乘坐9台車,車燈照亮了小村莊。一行人步履輕快,羅湘雲把煙花舉過頭頂,似乎空氣里都洋溢著歡騰。

  鍾芳蓉取得這麼好的成績,是驚喜,又在意料之中。

  “有人說鍾芳蓉是匹黑馬,其實她算正常發揮。”正源學校高三政治課老師劉誌武說,作為文科生,鍾芳蓉不是那種背教材特別賣力的學生,也不是精力特別充沛的學生,但感覺她學習時很專注,效率很高。

  被問到有什麼讀書秘訣時,鍾芳蓉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學習方法,但首先得“接受學習”,然後全心全意地投入學習,盡力掌握學科的基礎知識。

  學習之外,鍾芳蓉說自己是一個“二次元”女孩。放假回家時,她會看喜愛的動漫節目,還會在空閑時間玩一會兒手遊,放鬆自己。

  她也喜歡聽歌,周深是她最近喜歡的歌手。

  高考後,她開通了微博。微博名字是她使用了很久的一個網名——“契珩”。鍾芳蓉說,“契”有雕刻的意思,“珩”是玉的意思,“我專門在字典里查的,一眼就看中了這兩個字。”

“深思熟慮”的選擇

  填報誌願時,鍾芳蓉把大方向瞄準“曆史”,最後鎖定了北京大學考古學專業。這無疑是一個相對冷門的專業。

  從廣東趕回耒陽的父親表示,沒聽說考古專業,但支持女兒的選擇。鍾芳蓉的母親則有點犯嘀咕:聽說考古專業的前景一般,是不是換一個?

  學校的老師也提出不同的意見,連身在北京、讀過大學的遠親都打來電話勸說。網上的各種議論聲,更是撲面而來。

  然而,鍾芳蓉態度堅決。如同密林之中的跋涉,前方分出兩條路,她決定選擇人跡罕至的那一條。

  鍾芳蓉的偶像是“敦煌女兒”、現任敦煌研究院名譽院長樊錦詩。樊錦詩在自傳《我心歸處是敦煌》中提到,1958年,她“糊裡糊塗地”選擇了北大的考古專業。

  樊錦詩或許沒有想到,62年後,在湖南耒陽,18歲的留守女學生鍾芳蓉受她影響,在獲得高考文科676分的高分後,“深思熟慮”報考了北大考古專業。

  鍾芳蓉在寫給82歲的樊錦詩先生的信中說道:“我希望能追隨您的腳步,去選擇北大考古,選擇為考古獻身,也希望找到心靈的歸處。”

  從記者與鍾芳蓉的對話中,能看出她並非一時興起。

  “為什麼選擇考古專業?”

  “這是因為我個人純粹的喜好,沒有其他別的原因。我一直喜歡曆史,就想填報和曆史相關的專業,其他很多專業不太適合我。而且我的性格比較安靜,想潛心去做研究。”

  “有人說考古太枯燥。”

  “考古是一個融合很多學科的專業,還可以進行田野考察、下地挖掘,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有人說考古太辛苦。”

  “我在農村長大,我覺得在農村吃過的苦其實也不算少,考古的辛苦應該在我能夠承受的範圍內,我相信自己能戰勝這種辛苦。”

  “有人說考古不賺錢。”

  “我覺得我們這一代人是有點理想主義的,會更加偏向於自己的愛好、自己的興趣、自己的夢想,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就好。”

  剛開始網上爭議多的時候,羅湘雲有些擔心鍾芳蓉,便帶著她步行到村子裡的一座石亭散心。

  一到石亭,鍾芳蓉便被亭內存放的幾塊清代石碑吸引了。她用手機照向牆壁,透過手電筒發出的光,一字字地念出石碑上已有些模糊的刻文。

  “她一看到有曆史感的東西,眼睛馬上亮了,話也多了起來。”羅湘雲說,看得出鍾芳蓉是真的喜歡曆史、喜歡文物。

  鍾芳蓉的高三曆史課老師賴繼承說,不是每一個人都要當官、當老闆、賺大錢,鍾芳蓉願意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考古這樣的傳統文化領域和基礎學科,是一件非常正能量的事情。

  現在,鍾芳蓉獲得了更多的支持和理解。眾多網友與鍾芳蓉隔空對話,各地的文博機構和考古專家紛紛發來祝福、寄送禮物,有人說她成了考古界的“團寵”。

  北京大學官方微博回覆:“授業於田野之間,樹人於實踐之中,願你在北大考古,找到畢生所愛。”樊錦詩也專門寄語鍾芳蓉:“不忘初心,堅守自己的理想,靜下心來好好唸書。”

留守的故事

  除了“北大考古女生”,鍾芳蓉還有另一個標籤——留守學生。

  鍾芳蓉不到一歲時,父母便離開她去廣東打工。剛開始夫妻倆在同一座城市,後來父親鍾元位在江門一個傢俱廠負責打樣,母親在深圳打工。

  訂單多的時候,鍾元位一個月可賺七八千元,很多時候只有五六千元。妻子的收入少一些,每個月三四千元。

  鍾元位和妻子只有小學和初中文化,在外面吃了很多沒有文化的虧。兩口子希望子女能夠以“知識改變命運”,咬著牙把他們送去學費較高的民辦學校。

  鍾芳蓉和正在念初中的弟弟,兩人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是4萬元。對於他們家庭來說,這是一筆巨大的開支。鍾元位扯了扯上衣的領口,對記者說:“這件衣服只有十多塊錢,我平時的開支很少,就是為了慳錢給孩子讀書。”

  讓鍾元位愧疚的是,自己陪伴孩子的時間太少了。父女倆每年見面一兩次,最長的相處時間也不過一個月。

  鍾芳蓉高二那年的暑假,父親難得回來待了一段時間。有一天,鍾芳蓉跟著父親和弟弟乘坐高鐵,頭一次到省城長沙的動物園遊玩。

  當天往返,趕回家時已經天黑。三個人在路上沒來得及吃飯,於是回家泡方便麵。這短暫的時光,對於鍾芳蓉來說,卻是無比的快樂。

  位於湘南地區的耒陽市,由於鄰近廣東,這裏的勞動力大量南下打工,留下了數以萬計像鍾芳蓉這樣的留守孩子。據耒陽市教育局的統計,全市從幼兒園到高中階段的學生總計25萬人,其中留守學生達到5萬人左右。

  羅湘雲認為,留守學生長期一個人生活,或多或少會存在一些問題,但有一些留守學生思想上更加獨立、精神上更加自由,他們會朝著自己的目標,心無旁騖地學習。

  羅湘雲說,城里的孩子,父母可能天天關心吃什麼,考好了能吃大餐,留守孩子沒有這樣的“獎勵”。但對於很多留守學生來說,老師稍稍拍下他的肩膀,都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

  在這所民辦學校,此前考取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的10名學生中,有8名是農村留守學生。

  耒陽市教育局局長張小勇說,針對留守學生群體,耒陽市正在構建“政府、家庭、學校、社會”四位一體的關愛體系,同時重點改善農村薄弱學校的辦學條件,每個鄉鎮興辦一所寄宿製學校,讓留守學生“願意上、留得住、學得好”。

  對於鍾芳蓉來說,這個夏天太特別,她希望能在暑假和全家人一起去旅行。暑假過後,鍾芳蓉和父母就將各自啟程,北上、南下。(記者 白田田 張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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