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巴嫩經曆“廣島時刻” 明天還有幾人記得“東方小巴黎”?
2020年08月06日07:27

  原標題:黎巴嫩經曆“廣島時刻”,明天還有幾人記得“東方小巴黎”?

  “這場爆炸激起了黎巴嫩人對戰爭的集體記憶。” 8月5日,在沙特務工的黎巴嫩人烏薩邁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

  當地時間8月4日下午6時8分許,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港口區的倉庫發生劇烈爆炸。截至發稿時,此次爆炸事件已造成至少100人遇難,4000多人受傷。黎巴嫩政府宣佈為遇難者哀悼三天。

  8月4日晚上,身在異鄉的烏薩邁沒有睡著。確認過身在貝魯特的家人無恙後,他躺在床上看了一夜的電視新聞直播,他回憶起了兒時在貝魯特的畫面:童年時仍未結束的那場戰爭,無數人死去,無數家庭被拆散,槍林彈雨摧毀了有“東方小巴黎”之稱的首都貝魯特。而如今,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在一次驚天巨響後,再次蒙上了灰塵。

8月5日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拍攝的爆炸過後的港口區景象。  新華社 發(比拉爾·賈維希 攝)
8月5日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拍攝的爆炸過後的港口區景象。 新華社 發(比拉爾·賈維希 攝)

  黎巴嫩的“廣島時刻”

  “感謝神啊,我活下來了。” 住在距離爆炸現場附近三公里處街區的黎巴嫩人艾哈邁德在經曆了這驚天一炸後,對朋友說道。

  “我當時剛洗完澡出來……我被嚇到了,之前聽到了巨響,感受到房子在搖晃,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發現客廳的玻璃全部碎了掉下來,我愣住了……外面街上有哭喊的聲音。”艾哈邁德告訴澎湃新聞。艾哈邁德住在位於貝魯特市中心繁華的傑美紮(Gemmayzeh)街區,烈士廣場、穆罕默德·阿明清真寺、聖喬治教堂等景點和遺蹟都在附近,在爆炸事件中均受到一定程度的損壞。

  據法新社報導,爆炸附近三公里的範圍內,馬路上鋪滿了窗戶炸裂落下的玻璃,救護車停滿了街道。在貝魯特同樣繁華的“紅區”居住的一名女子告訴總部位於倫敦的媒體“中東之眼”,“這座城市全是玻璃,我周圍的人歇斯底裡,他們感到恐慌,不停地在問‘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

  “就像是一顆原子彈,”在港口附近生活了幾十年的退休教師馬克魯希·葉爾加尼亞對《衛報》說道,“我經曆了一切,但這種事我從未經曆過,即使是在1975年到1990年間的內戰期間也沒有這種事。”

  “我們目睹的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到處都有傷亡。”黎巴嫩紅十字會負責人喬治·凱塔尼表示,紅十字會緊急呼籲民眾獻血,並建議人們在傷勢嚴重時再去醫院。居住在貝魯特的中國留學生劉芝茜也告訴澎湃新聞,貝魯特各大血庫目前血液已經“告急”。

  8月4日,貝魯特省長髮表講話稱此次爆炸是一場“民族災難”,他在鏡頭前痛哭,將這場災難比作日本廣島和長崎的核爆。

  “在貝魯特沒有真相,只有各種說法”

  關於爆炸事件的早期調查結果已經公佈。據黎巴嫩國際廣播集團稍早時候報導,黎巴嫩最高國防委員會在會議上宣佈,貝魯特爆炸事件是由於易燃易爆品引燃了2750噸硝酸銨。報導稱,這些硝酸銨是2014年時一艘輪船在貝魯特港停靠時卸下的。

  然而,在爆炸發生後的幾個小時,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言論讓黎巴嫩捲入了“謠言的漩渦”。特朗普在白宮對記者說,美國軍方領導人認為“這似乎是一次襲擊,是某種炸彈。”這與黎巴嫩官員所說不符。《衛報》援引兩名匿名美國官員報導稱,目前尚不清楚特朗普從何處得到的消息,但初步情報似乎並未表明貝魯特的爆炸是一場襲擊。

  黎巴嫩政府及時公佈的信息並沒有減少人們的猜測。至少截至目前,人們依然不知道是什麼引爆了倉庫里的硝酸銨。“襲擊說”在黎巴嫩甚囂塵上,而且分別指向了兩股相對立的勢力:以色列和黎巴嫩真主黨。

  “民間有人說可能是以色列打的。因為有人拍到了第二次爆炸發生前有不明物體從空中墜落到爆炸點。”劉芝茜告訴澎湃新聞。

  “爆炸地點位於真主黨遠程精確製導導彈項目的地區,以色列稱之為‘紅線’,我沒有具體的消息,但如果爆炸與導彈項目無關,我會感到驚訝。”當地記者努哈·波拉克發推特稱。黎巴嫩裔美國記者菲拉斯·馬斯卡德則發推稱,自己的幾個朋友在爆炸前後聽到了以色列飛機的聲音,“未經證實的報導稱,以色列可能已經清除了真主黨的武器設施。”

  美國航天與國防專家邁克爾·派克在《福布斯》雜誌上分析認為,由於以色列已經深陷政治動盪,近期與真主黨在黎以邊境的衝突也控製在小範圍內,以色列沒有理由攻擊黎巴嫩。“但無疑,以色列是有這種能力的……有一種可能,以色列空軍有可能瞄準貝魯特倉庫了,但沒有意識到那裡儲藏了多少‘炸藥’。”

  遜尼派穆斯林烏薩邁卻把這場災難歸咎於以色列的對立面——什葉派的真主黨。“他們毀掉了這個國家,他們效忠伊朗,他們洗錢……”烏薩邁說道。他還分享了朋友P過的一張圖片,圖片中貝魯特爆炸時的巨大蘑菇雲上被畫上了一頂黑色纏頭,似乎在影射黎巴嫩真主黨及伊朗的領導人。

  “因為幾天后就要公佈是誰殺害了(黎巴嫩前總理)拉菲克·哈裡裡,所有人認為他們(真主黨)的計劃是去殺掉他兒子(薩阿德·哈裡裡)。”烏薩邁在社交網絡上逛了很久,發現很多民眾都有這種“陰謀論”傾向。

  8月7日,聯合國特別法庭將對15年前的黎巴嫩前總理拉菲克·哈裡裡遇刺事件作出判決,4名真主黨成員被指控為策劃襲擊的嫌疑人。2005年,哈裡裡遭到汽車炸彈襲擊,襲擊造成22人死亡,而4名嫌犯至今下落不明。獲真主黨支持的現總統哈桑·迪亞卜稱,不希望判決引起新的政治動盪。

  “不管是以色列還是真主黨,都不應該(做這種事),去他們的!”烏薩邁憤怒地說道,“黎巴嫩人要的只是安寧。”

  以色列和黎巴嫩真主黨在爆炸發生後不久都雙雙宣佈與事件無關,以色列此後還宣佈向黎巴嫩提供人道主義援助。

  “陰謀論從現在來看應該只是一種懷疑或者猜想,沒有充足的理由和證據。即使是以色列對於某些目標的‘定點清除’,也不會出現如此大規模爆炸,大多數是根據目標來精確測算的最小爆炸當量。” 西北大學敘利亞研究中心研究員、西北大學中東研究所副教授王晉向澎湃新聞表示,“從當前看,(爆炸)很可能還是由於管理疏忽等原因造成的。”

  無論如何,民眾兩極化的輿論反映出的是這個夾在各種勢力間小國的如履薄冰。一次次災難和動盪也在進一步撕裂這個原本就宗教多元、政治派系林立的“馬賽克式”小國(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13444)。

  8月5日,黎巴嫩政府宣佈,將在五日內公佈事件調查結果。在官方的詳細通報發出前,各種猜測似乎還要“再飛一會兒”。正如報導黎巴嫩內戰的普利策獎得主托馬斯·弗里德曼在那本《從耶路撒冷到貝魯特》中所說:“在貝魯特沒有真相,只有各種說法。”

  “東方小巴黎”的新一輪動盪

  平地一聲巨響,讓黎巴嫩的輿論炸開了鍋,也把黎巴嫩近幾年混亂狀況再次擺上了檯面。

  為避免因宗教派別與政治派系的矛盾,黎巴嫩曆來有基督教馬龍派、伊斯蘭教的遜尼派和什葉派人士分任總統、總理和議長的傳統。2018年5月,黎巴嫩舉行新一屆議會選舉,由於各派別在內閣席位分配問題上存在較大分歧,2019年2月才姍姍完成組閣。2019年12月,時任總理薩阿德·哈裡裡又在持續的民眾抗議中宣佈辭職,直到今年1月底才再次完成組閣。

  而在爆炸發生當天稍早時候,黎巴嫩外長因新總理“缺乏改革意願”而提出辭呈。

  “這次事件必然會導致各方調查,揭露原因和追查責任人,進而成為不同政治力量之間博弈的重要把柄。因此隨後黎巴嫩政治局勢可能會加劇動盪,成為更大事件的導火索。”王晉向澎湃新聞指出。

  黎巴嫩重要的政治派繫馬龍派長槍黨已經感到不滿。據《紐約時報》報導,爆炸發生時長槍黨正在距離事發地不到一英里處的山區中開會,該黨的總書記納紮里揚受重傷,後因傷勢過重死亡。

  長槍黨議員埃利亞斯·漢卡奇表示,該黨正在等待政府的澄清,此次事件究竟是一次襲擊還是偶然。“如果是偶然,那麼這場災難也不讓人驚訝……無論談經濟、安全,還是港口、腐敗,黎巴嫩的任何問題都未得到認真解決。”漢卡奇稱,“我們就在這種混亂的國家管理下生活著。”

  比政治亂局更加糟糕的是“自由落體”的經濟。十年來未受“阿拉伯之春”動盪影響的黎巴嫩,境況也並不比陷入長期戰亂的鄰國敘利亞好。經濟學家預測,黎巴嫩將經曆“委內瑞拉式”的崩潰。自去年10月起,黎巴嫩民眾的抗議已經持續近一年,這期間黎巴嫩鎊已經貶值了80%,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就100億美元貸款的談判也陷入僵局。

  “我在黎巴嫩都沒法活,日子怎麼過呀?”為了更好地討生活,烏薩邁幾年前就離開黎巴嫩前往勞動力市場更大的沙特工作。“每個月我都從沙特給兩個弟弟彙錢,他們工作都沒了,(沒有我的彙款)飯都吃不起。”烏薩邁還告訴澎湃新聞,自己的兩個弟弟在疫情期間都感染了新冠病毒。

  據《衛報》報導,此次爆炸還炸燬了港口糧倉中的小麥,引發了人們對黎巴嫩糧食危機的擔憂。黎巴嫩有大約90%的小麥為進口,其中絕大部分經由爆炸的港口,該港口的糧倉儲存全國85%的穀物。此次爆炸恰巧發生在黎巴嫩深陷經濟危機之時,疫情已經加劇了通貨膨脹和糧食短缺。

  “黎巴嫩人太慘了……”劉芝茜感歎道。身在黎巴嫩,她時常會寫一些有關當地政治社會的見聞和解讀發回國內,但得到的關注很少。“大家現在感興趣是因為爆炸威力很大,場景很‘壯觀’,明天又有其他觸動感官的事情了。”

  “它(貝魯特)曾經是‘東方小巴黎’,但現在不是了。”身在異鄉的烏薩邁無奈地說道,“去年巴黎聖母院著火了,世界現在還記得它。明天誰還能記得起貝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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