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夏》傷害中國獨立音樂了嗎?
2020年08月02日10:46

原標題:《樂夏》傷害中國獨立音樂了嗎?

原創 範誌輝 音樂先聲

作者 | Echo 編輯 | 範誌輝

《樂隊的夏天》第二季播出第一期後,伴隨著"被五條人笑死"的微博熱搜第一,屏幕上滿溢的都是觀眾們對期待已久的節目終於到來的歡欣鼓舞,於是某個不和諧的聲音便深陷爭議之中。

著名民謠歌手周雲蓬在7月27日和7月28日這兩天,連發9條原創微博表示自己不喜歡《樂隊的夏天》這個節目,並稱"樂隊的夏天,會過早的消費和透支剛剛好的中國音樂市場。會讓後來的音樂人生存更艱難,除非你放棄自我投靠壟斷性的音樂公司音樂平台。那時的獨立音樂也就不存在了。"

言論一出,爭議頗多,有的認為它聳人聽聞,也有的認為這實屬諫言。為避免斷章取義,此處再補充周雲蓬老師回應網友質疑的兩句話,即他反對的不是音樂的商業化,而是音樂的壟斷化;他反對的不是娛樂,反對的是順從。

周雲蓬老師的這一看法並非多麼新奇或偏激,不過是《樂隊的夏天》這一節目初就存在的爭議——"當搖滾樂遇上娛樂綜藝,它還能搖滾嗎?"但老生常談並不等於迂腐,有些話,常聽常新。

《樂夏》也是一檔"養成"類綜藝

去年《樂隊的夏天》第一季總決賽,新褲子用一首《夏日終曲》為這次"練習生"旅程畫下句點,這支從一開始就對綜藝節目表示了諸多不屑的樂隊,在比賽結束時唱了一首最"娘"的歌曲,彭磊說這是一首"練習生式的虛假友情的歌曲"。當一群玩樂隊的人處在一個封閉的空間里,他們之間產生的感情是那樣莫名奇妙,結束時的眼淚又是那樣自然而然,身處感動中的人不需要追問真相,彭磊在這首歌里寫:"你的謊言我相信/我也是第一次演戲"。

每個樂隊都心知肚明,不論在各自的音樂領域中縱橫多少年,走上這個舞台,你就是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練習生。在展現自身的音樂之外,你需要講自己的故事,你不得不承受節目組的各種剪輯、營銷乃至炒作,雖然樂隊表演極具觀賞性,實質這還是一檔養成類綜藝。不過《樂夏》養成的不是藝人,而是"樂迷"。

對於年輕樂隊來說,《樂夏》和其他所有的音樂綜藝一樣,都是新人的一個跳板,但能跳多高,還得憑實力。節目後頻繁遊走於各個音樂節和綜藝節目的盤尼西林,收穫大量關注的同時也遭受頗多質疑。對於老牌樂隊來說,這次綜藝只是他們漫長的音樂生涯中一個特殊的演出經曆。痛仰一如既往是各個音樂節的壓軸出場,出了張電子樂專輯,收費10元一張,承諾收入的一半會捐給關愛抑鬱症項目。

對節目組而言,米未做《樂夏》的核心仍只是做一檔受年輕人歡迎的綜藝節目,目的是為了娛樂,不是奔著價值去的。以樂隊文化為題材,不過是因為它剛好是當下正在抬頭的亞文化之一,在綜藝市場中也面臨著產品缺口。但從其對獨立音樂市場帶來的影響來看,它又的的確確推動了獨立音樂的消費。

因為這檔綜藝所承載的最特殊的意義,其實是它所面臨的觀眾。通過把小眾音樂推上大眾傳媒,拓寬獨立音樂的受眾面,喚起當代理想主義者對搖滾樂"黃金時代"的追憶,將消逝於大眾視野中的搖滾精神製造為當下的身份認同,最終養成"樂迷"。一檔樂隊綜藝可以成為小眾文化進入大眾市場的窗口,運營者可以從更大的受眾群中瞄準可能成為獨立音樂"樂迷"的群體,從而挖掘更多當代年輕人對音樂節的狂熱。

音樂節對中國搖滾樂有著舉重若輕的意義,"是音樂節救了中國搖滾樂。"摩登天空音樂節項目經理雙喜曾斷言,"如果沒有音樂節,國內搖滾樂隊肯定不是現在這個狀態。" 中國搖滾樂在20世紀90年代經曆了短暫的巔峰後,在21世紀初驟然退出大眾視野,以搖滾樂為代表的獨立音樂也集體轉為地下發展。地下音樂不受大眾關注,演出費是他們唯一的收入來源,而演唱會只有頂級藝人才能開,因此音樂節這類舞台對獨立音樂的生存和發展至關重要。

《樂夏》結束後,摩登天空和太合麥田這類獨立唱片公司旗下的樂隊和音樂節顯而易見地迎來了更多的收入、更好的發展。這些獨立唱片公司,是否能在此次的商業成功下繼續引領中國獨立音樂的良性發展,是大家在《樂夏》之後的期待。但大量資本湧入獨立音樂市場,是否會對其原有的良性競爭造成影響,也是《樂夏》之後的隱患。

當"亞文化風格"變為"亞文化資本"

《樂夏》作用於獨立音樂商業層面的效果,起碼從短期來看是十分有益的,它可以通過推動獨立音樂的消費為該市場注入更多資金,以帶動獨立音樂創作的繁榮、獨立音樂消費場景和平台的完善。但當《樂夏》作為一款垂類綜藝中的爆款IP時,它不可避免會導致樂隊文化的過度消費。

《樂夏》之後,出現了大量效仿樂隊形式的偶像節目,如《一起樂隊吧》、《我們的樂隊》以及近期的《明日之子樂團季》,除了尚未播完的《明日》,其他節目的口碑都不算好。

"樂隊"逐漸成為一個被反複消費的符號,《樂夏》所帶來的"樂隊"潮流,也讓"搖滾"逐漸脫離其原初語境,成為年輕偶像用以標榜自我的標籤。如此前備受爭議的由你音樂榜單上的搖滾榜前三是年輕流量明星尤長靖、王源和蔡徐坤的單曲,以及鬧得沸沸揚揚的R1SE的原創搖滾單曲涉嫌抄襲的事件。

以上的種種現象都發生於當亞文化被收編後,"亞文化風格"變為"亞文化資本"的理論框架內。即在主導文化和商業利益的召喚下,亞文化進行了妥協和退讓,成為主導文化的一部分,而在這一過程中,亞文化的獨特風格是其進行協商貿易的"貨幣" ,如搖滾樂的反叛風格最終被變成了一種可以被消費的時尚。

在商業發展中,市場需求永遠在追求新奇性,當亞文化群體生產出新的主流以外的風格,它會快速地被瞄準並收編,亞文化本身對主流文化的對抗性也便不複存在。在娛樂工業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中,亞文化的產業化發生得極為頻繁。回溯搖滾樂的發展,整個20世紀60年代中期"搖擺倫敦"風格的爆發就建立在最初本質上屬於摩登族風格的大規模商業推廣的基礎上,而披頭士就是這種轉變中最具戲劇性的代表之一。

所以辨證來看,高速發展的市場經濟,不過是讓亞文化在迎來更多機遇的同時也迎來危機,開放的市場機製會迎來更為多樣的文化繁榮。雖然從地下走到地上的這一過程中,亞文化不可避免會受到閹割和消毒。但事情也不會如周雲蓬老師所言那樣,"那時的獨立音樂也就不存在了",因為"總有人正年輕"。儘管資本主義有近兩百年的歷史,被支配的亞文化卻一直存在,新一代的亞文化群體總會找到"撕裂他們自己的牛仔褲"的新方法。

成就是相互的,毀滅是自己的

《樂夏》作為一檔樂隊題材的娛樂節目,其商業上的成功是顯而易見的,繼《奇葩說》之後,馬東延續其"文化商人"的身份,使節目在獲取巨大關注的同時也得到了正面認可;摩登和太合旗下的樂隊通過這一平台提升了自身價值,其廠牌影響力也相應被擴大;觀眾也收穫了一台精彩紛呈的樂隊表演,多了一個發現優秀音樂的渠道。至於獨立音樂本身,是否能在綜藝熱浪中堅守本心,合理運用當下逐漸好轉的市場環境,不是《樂夏》這一檔綜藝有義務或有能力負責的。

當崔健在1989年用一首《一無所有》吼出中國搖滾樂的第一聲,我們不得不承認中國的搖滾樂就是在物質和精神的雙重匱乏中衝出來的,獨立音樂的創作應該保持它直面生活的真實性和關懷社會的嚴肅性。但所謂搖滾樂的"黃金時代",更多隻存在後人的反複言說中,卻鮮有人追問其曇花一現的原因。

那場我們反複提及的香港紅磡演唱會,之所以被譽為中國搖滾樂的巔峰,在於它的不可複製。因為紅磡的輝煌背後,是商業上的巨大虧損。而魔岩三傑的成功,最初也是靠巨大的商業投入打造出來的。至於最後的毀滅,需要對此負責的是時勢,是個人。政策收緊、產業轉型、自身頑疾,中國搖滾樂墮入頹勢有著諸多因素,但商業成功帶來的個別搖滾明星在物質上的安逸,始終不能成為集體創作水平下降的關鍵。

音樂和商業之間,向來不存在你死我活的關係。成就是互相的,但毀滅是各自的。在商業提供物質保障的前提下,獨立音樂的創作會走向何方,更多考驗的是創作者如何在浪潮中堅守本心、保持清醒。同時也考驗著那些被娛樂節目吸引的"樂迷"中,有多少願意借此深潛,探索獨立音樂的真實面目,獲取其中的精神養分。而那些真正屬於地下的獨立音樂,也不用擔心它們會被娛樂,或許它們根本還來不及向地上探頭就銷聲匿跡。

第一季的《樂夏》之後,經受住考驗的樂隊不在少數,九連真人在演出之餘繼續留鄉任教,痛仰保持音樂上的高產與社會關懷,海龜的新歌《偽君子》則是創作者保持清醒的最好註腳。

排版 | 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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