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調查:決戰深度貧困
2020年07月05日20:23

原標題:新聞調查:決戰深度貧困

三區三州,最難啃的硬骨頭。在中國廣袤的國土上,西藏、新疆南疆四地州、川青甘滇四省藏區和甘肅的臨夏州、四川的涼山州、雲南的怒江州,佔據了中國西部的大半版圖。

“三區三州”自然條件差、經濟基礎弱、貧困程度深,是打贏脫貧攻堅戰難度最大、任務最重的地方。這裏,成為今年脫貧攻堅的決戰決勝之地。甘肅臨夏回族自治州的康樂縣就在其中。

2020年1月12日,雪。

脫貧攻堅成效第三方評估組正在康樂縣隨機入戶調研,要求縣里幹部一律迴避,縣委副書記馬得祥正好用這個時間進村入戶去解決未了的工作。

脫貧摘帽之日近在眼前,但工作絕不能停滯。脫貧攻堅進行到今天,剩下還沒解決的每一村、每一戶、每一人、每一事都是難中之難,都需要幹部們加倍用心去解決。康樂的幹部們並不擔心評估,大家心裡真正的壓力是這最後一年的衝刺,不能讓康樂之前脫貧攻堅的努力功虧一簣。

康樂縣地處深山,過去每年冬天的幾個月,很多村子都幾乎與世隔絕。打破這種隔絕,是脫貧攻堅的第一步。

2017年以來,康樂縣共投資近1.8億元,修建村組道路143條394公里,村村通上了水泥路。

沒有安居,就談不上康樂。康樂縣這幾年投資2.5億元改造危房近一萬五千戶,投資近2.3億元完成易地扶貧搬遷一千多戶。

數據讀來輕鬆,而一條條道路、一座座住宅、一個個人的身影,是實實在在的。

地處三區三州的康樂,每解決一個哪怕是最基礎的問題都需要堅持不懈去努力。

康樂縣上溝村有個泉水口,養活了幾代人,但水量小,水質不達標。

2018年3月,康樂縣成立東南部農村飲水安全項目,要求在2019年6月完工。

引水工程將近50公里,路過杳無人煙的荒山,路過星羅分佈的村落。在荒山,有與自然條件抗爭的艱難;在村落,有與人打交道的苦衷。

然而,工作的複雜性還是超出了馬得祥的預料。

水源地位於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那裡的泉水是生態系統的一部分,引水樞紐和泵站的建設需要論證審批,林業部門慎之又慎。

既要解決眼前問題,更要考慮長遠利益。群眾要喝上安全的飲用水,但絕不能因此毀掉綠水青山。經過綜合評估,康樂縣拿出了一個兼顧村民用水和林區生態的引水方案。2019年6月,引水樞紐和提水泵站開始修建,而這已是要求完工的時間了,這意味著上溝村引水工程沒能如期完成。

做了檢討,重新上陣,汗水揮去,泉水流來。2019年9月,上溝村村民家中的水龍頭裡,流出了源於百里之外山間的優質飲用水。馬得祥為村民們高興,更得替村民們操心接下來的事。

脫貧攻堅,攻下來的都不再是難題。最難的事情,永遠在當下。

2020年1月15日,晴,萬物更新。

脫貧攻堅成效第三方評估組那裡傳來消息,康樂縣脫貧攻堅工作成效不錯,這意味著離全縣摘帽又近了一大步。

在這一個個大山深處的村落中,生活著世代貧窮困頓的人們,他們在惡劣的自然環境中生生不息。他們沒有被國家遺忘,幹部衝鋒在前,資源配置到位,政策精準匹配,在這場脫貧攻堅的戰役中,康樂已經看到勝利的曙光。

2012年底,中國貧困人口將近9900萬人,七年後的2019年底,這個數字變成551萬人,貧困發生率由10.2%降至0.6%,連續七年每年減貧1000萬人以上。

貧困縣摘帽,貧困村出列,貧困戶脫貧,這是目標,也是新的起點。頭上的帽子沒了,但肩上卻添了更重的擔子,沒有一絲的輕鬆。脫貧的標準有硬杠杠,但脫貧之後的道路卻永無盡頭。稍有懈怠,就會返回原點;不懈奮鬥,才能走向遠方。

雲南省西北部,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奔流的怒江由北向南,縱貫狹長的州域。高山峽穀氣勢恢宏;森林草甸景色壯美。

但是,這裏卻是中國最貧困的地區之一。

截至2019年底,怒江州仍有80個貧困村,四萬四千多名貧困人口,貧困發生率高達10.09%。

基數大、時間緊、任務重,為此,怒江州州政府向深度貧困發起最後衝刺。

2020年2月20日以來,怒江州在駐村扶貧工作隊駐村工作的基礎上,另選派800名精銳力量組成“背包工作隊”,全力投入脫貧攻堅的最後一戰。

這,是一場正在怒江大峽穀中進行的“百日大決戰”。

怒江州念坪村臘斯底小組共49戶,其中易地搬遷32戶135人。然而,截止到2月22日背包隊上山,還有20多戶群眾沒有完成搬遷,動員任務非常艱巨。

九二波一家靠種地為生,妻子體弱多病,孩子還在上學。

他們害怕下山後的生活沒有保障,所以一直不願意搬遷。經過工作隊員耐心地政策宣講,從教育、醫療、人居環境方面作對比,九二波的態度終於有所鬆動了。

然而,就在九二波要抽取房號時,一直默不出聲的妻子卻出言反對。

工作似乎又回到了起點,工作隊員只能繼續。又是一個多小時過去,夫妻倆才都同意。

這一組隊員的工作終於有了成效,而另外一組的進展卻始終停滯不前。

這家的戶主名叫下三益,家中六口人,父母雙親和他們兄弟四個一起生活。這已經是兩天內,工作隊第四次來到他家做工作了。幾個小時過去,在家的兄弟二人仍然對山下的生活充滿顧慮,堅決不同意搬遷。

在古登鄉,臘斯底小組賸餘的攻堅數量不是最多的,但,卻是最難的。

深夜十一點半,交接完了一天的工作,隊員們三三兩兩散開,各自找農戶家安置。

連日來的工作,已經讓臘斯底小組三分之二的群眾同意抽取房號領取鑰匙,這讓背包工作隊的隊員們情緒非常振奮。

雖然故土難離,但新的生活畢竟令人憧憬。幾天前,在經過背包工作隊員耐心細緻地政策宣傳後,村民週三波不僅抽籤確定了安置房的房號,同時決定自發拆除舊房子,進行複墾複綠。

不斷地入戶走訪,不停地政策宣講,背包工作隊捷報頻頻。2月24日,最終數據彙總後,只剩下最後五戶了。

在臘斯底,背包工作隊走過苞穀地,走過懸崖邊,走過高山密林,走過每一家每一戶,一次說不通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直到徹徹底底打消鄉親們的顧慮,一戶都不能落下。

過去幾年中,怒江全州10萬建檔立卡貧困戶從貧瘠的大山走出,75個易地扶貧安置點沿怒江峽穀城鎮鋪開。現在,這裏正張開雙臂,等待最後一批鄉親們的到來。

墨玉縣所在的新疆和田地區,與喀什、阿克蘇地區及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合稱“南疆四地州”,是三區三州深度貧困地區之一。

2017年墨玉縣被列入深度貧困縣,建檔立卡貧困戶6.38萬戶,近28萬人,貧困發生率超過30%。

2020年,新疆還有10個尚未摘帽的貧困縣,全部地處南疆四地州。墨玉縣就是其中之一。

2020年1月12日,墨玉縣霍什阿瓦提村第一書記汪繼元和扶貧幹部鍾安軍,來到貧困戶圖爾蓀家,勸說圖爾蓀的母親阿米麗罕同意兒子外出務工,增加收入,盡快脫貧。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上門了,因為阿米麗罕遲遲不肯點頭。

2019年底,墨玉縣的貧困發生率雖然已經降到了7.1%,但剩下的攻堅任務依然異常艱巨。

一人就業、全家脫貧,解決就業問題就是最有效、最直接的脫貧方式。

幾年前,在扶貧幹部的幫助下,圖爾蓀學習了泥瓦匠和裝修技術。2017年起,墨玉縣開始大規模的安居房建設,圖爾蓀忙忙碌碌,不愁沒活幹。

農戶基本都住進新居後,裝修行當就生意清淡了,圖爾蓀的收入也就不穩定了,於是他萌生了去外地打工的念頭。

過去,圖爾蓀的妻子麥熱姆居家料理家務,沒有收入來源。

2018年初,扶貧幹部告訴麥熱姆,她可以學美容美髮技術,只要她肯學,婦聯就可以幫她。麥熱姆動心了,走出家門去學手藝。

學成歸來,麥熱姆夢想成真。扶貧幹部幫她物色了店面,當地婦聯資助她買了美容設備,她的美容店開張了。有了收入,有了奔頭,麥熱姆像換了個人。

妻子的變化就是丈夫最好的榜樣。圖爾蓀的三個孩子上學不用花一分錢。母親阿米麗罕患肺結核病,在墨玉縣,肺結核病的醫治全程免費。

如今,老人病有所醫,孩子幼有所教,妻子也有了體面穩定的工作,圖爾蓀沒有了外出務工的後顧之憂。

也許圖爾蓀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外出務工想法的背後,扶貧幹部們甚至要比他想得更多。也不只是圖爾蓀,在墨玉,扶貧幹部們要為每一個有著外出務工願望的人鋪平道路。

圖爾蓀想外出務工,但是,家裡老人誰照顧?家裡的牲畜誰來養?當地的扶貧幹部都要為他想周全。

圖爾蓀一家人濃縮了墨玉人的脫貧路數,妻子在家門口創業,丈夫要外出務工。為了能適應外出的生活和工作環境,夫妻倆主動報名,在一個班上學習普通話。

兒子兒媳都不想窩在家裡,老母親擋不住下一代人的闖勁,扶貧幹部再加把勁,阿米麗罕終於打消了顧慮,同意兒子外出務工。

圖爾蓀外出闖蕩的幹勁被激活了,麥熱姆美容店的生意也越來越好,她開始計劃著再次去烏魯木齊進修,學習新的技能。

沒有比人更高的山,沒有比腳更長的路,扶貧先扶誌,圖爾蓀一家的變化,正是脫貧攻堅以來,貧困鄉親們精神巨變的縮影。

2019年11月25日,四川大涼山阿布洛哈村通村公路施工現場。

穿藍衣服的人是趙靜,施工單位現場負責人。

阿布洛哈村坐落在金沙江畔的西溪河峽穀中,三面環山,一面臨河。彝語意為“高山中的深穀、人跡罕至的地方”。直至2019年底,貧困發生率仍達71.94%。這在作為“三區三州”之一的涼山州里,也不多見。

因歷史原因,該村一直以來未修建對外出行通路,村民需沿陡峭山路步行四個多小時才能走出大山。

這樣閉塞的村子要脫貧,千頭萬緒,都得從修路做起。

通往阿布洛哈村的公路是全國最後一條通村公路,設計全長近4公里,直到2019年11月還有一公里未修通。這脫貧路上的最後一公里,就像一個隱喻,提示人們脫貧攻堅,越到最後,剩下的都是越難啃的硬骨頭。

由於項目全線位於高山峽穀地帶,山體岩石破碎,隨時可能出現大面積垮塌。此前,多次出現過落石現象,施工方有大型機械被砸毀。

施工進度嚴重受阻,工程幾乎停滯。然而,道路建成的日期不容推後,為此,施工方被迫修改線路設計,調整施工方案,變為從道路兩端共同施工推進。

這樣一來,就需要有一隊人,從阿布洛哈村一端往外修建。

多年以來,阿布洛哈村所有的物資都是靠人背馬馱運進來的。實際上不要說背東西,就是空手進村,對於初到這裏的扶貧工作隊員來說,進村路也是扶貧路上一個巨大的挑戰。

阿布洛哈村其實很小,兩百多口人散落在幾個山坡上。生活所需的柴米油鹽,種子肥料,靠人力畜力還能搬運,但大型修路器械怎麼能做到呢?

村民盼著路修通,施工隊渴望竣工,可時間不等人。

雖然交通閉塞,但阿布洛哈村卻有著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村外,施工隊伍努力趕進度;村內,由村黨支部牽頭,開始規模發展特色種植業。

未來,依託金沙江大峽穀等自然生態資源,開發登山攀岩、戶外探險、民俗體驗等旅遊產品,將阿布拉洛哈村打造成特色種養殖和農村旅遊開發為一體的亮點村。

只要有了路,阿布洛哈村一定未來可期。

在所有人的期盼中,2019年11月30日,米-26直升機出現在村子上空。

八天時間,成功將挖掘機、裝載機、潛孔鑽機運到村里,把施工隊武裝起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設備,速度不愁,從村子鋪出的道路,每天推進十米左右,步步為營,一天一個樣。

古老的村子,第一次迎接天外來客,感受到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帶你奔小康的力量。

這,將成為一個流傳久遠的故事。

2019年的最後一天,阿布洛哈村的扶貧工作隊員正圍坐在火堆前,他們做的事,就是立下愚公移山誌,讓山村不再封閉。

他們和時間賽跑,調動可利用的一切力量和資源。2013年,村子通電;2017年,村子通水;2019年,村子通網。2020年村子通公路的夢想就能實現。

這是他們的大日子,接下來,等著車輪,等著遊客來,等著山貨出。

一個見識過飛翔的村子,一個被帶進廣闊世界的村子,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可以做的夢太多了。

阿布洛哈的一切,雖遲,但到。

日喀則的藏曆新年就要到了,江當鄉的旺堆帶著小女兒趕到市區買年貨。日喀則的新年要比傳統藏曆新年早一個月,2020年剛好和漢族的春節重合。

街道上人潮湧動,年貨琳瑯滿目,新年的氣息撲面而來。

日喀則市所在的西藏自治區,是全國三區三州深度貧困地區中唯一的省級集中連片特困地區,是全國貧困發生率最高、貧困程度最深、扶貧成本最高、脫貧難度最大的區域。2015年底的時候,全區74個縣(區)都是國家級貧困縣,全區貧困發生率在25%以上。當時日喀則的江當鄉旺堆一家人,過的也是這樣的日子。

這一切,對於旺堆一家已成過去。在鋪滿陽光的家裡,旺堆往櫃子上擺放“德嘎”,這是一種傳統的藏式食物,把豐收的果實供放在案桌上,期盼新的一年里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旺堆原本是建檔立卡貧困戶,過去一家五口,家庭年收入只有3000元, 2017年,旺堆一家通過易地搬遷扶貧,從山溝裡破舊不堪的土坯房,搬進寬敞明亮的樓房。

搬到新家後,旺堆用扶貧補貼款加上積蓄,為兒子購置了一輛鏟車。按照扶貧優惠政策,鏟車所得不用交經營稅,這等於又多賺了一筆。

旺堆一家搬進的新家是位於日喀則市以東45公里,江當鄉的光伏小鎮。當時間進入2020年,江當鄉的日子全變了。光伏小鎮既是利用當地日照充足的優勢興建的一個扶貧產業園區,又是全自治區規模最大、配套設施最完善的易地扶貧集中安置點之一,可安置2000戶搬遷群眾。江當鄉原來在高原上放羊的農牧民,現在成為小鎮的居民。

新年前的最後一天,光伏小鎮的廣場上有江當鄉上組織的歌舞演出,全鎮男女老幼都跑出來曬太陽、看熱鬧。鎮上的電影放映員達瓦加布沒有看太久,他要去整理放映器材,如果明天風小了,他要給大家放一場新年電影。

達瓦加布原本居住在日喀則市曲美鄉拉瓊村,在乾旱缺水的土地上種青稞為生,年收入不到3000元。扶貧搬遷到光伏小鎮後,他參加培訓,成為電影放映員。桑珠孜區文廣局給他提供電影拷貝,給他發工資,居民豐富了文化生活,他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

新年將至,扶貧幹部上門看望曾經的貧困戶,現如今,小鎮居民家家戶戶的生活都有了驚人的變化。

光伏小鎮剛剛起步,曾經貧困的農牧民逐漸過上了好日子。但產業發展才是根本之策和長久之計。小鎮的發展之路,雖然漫長,但充滿陽光。

藍天白雲,經幡飄舞,陽光灑向小鎮的每一寸土地。

2019年12月23日,西藏自治區宣佈最後19個貧困縣(區)退出貧困縣(區)。至此,全區74個縣(區)均退出貧困縣(區),全域實現整體脫貧。

2020年,是光伏小鎮脫貧後的又一個幸福年。在這裏,貧困成為過去,致富奔小康的道路伸向遠方。

到今年4月底,全國832個貧困縣中已有734個宣佈摘帽,46個在進行退出檢查,區域性整體貧困基本得到解決。但全國還有52個貧困縣未摘帽、2707個貧困村未出列、551萬貧困人口未脫貧。雖然總量不大,但卻都是貧中之貧、困中之困。面對這些最難啃的硬骨頭,脫貧攻堅依然任重路艱。

(編輯:李嘉銳)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