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敏:進入“串”的萬妙之門,燈過馬走,衣袂飄然
2020年07月01日10:21

原標題:魯敏:進入“串”的萬妙之門,燈過馬走,衣袂飄然

原創 魯敏 文學報

伴隨第七屆《文學報·新批評》優秀評論獎揭曉的,是我們邀請了八位獲獎者從各自文學觀念出發,一起來探討當下文藝評論環境里,如何“朝向‘真’的批評語境奮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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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獲獎者或是評論家身份,或是作家身份,或是橫跨兩者兼具一身,他們無一例外都尊重且期待著文學批評展現應有的力量,這種力量可以貼近文本內部聯結寫作者的心靈,並將其拖入到當代歷史的核心問題中去評價。

今天的文章來自作家魯敏,她從舊時曲藝梨園界封箱演出有趣的全體大反串,引申到文學界在“串”這件事上的駕輕就熟,詩人串小說家、小說家串編劇、虛構串非虛構、作家與評論家互串,而她也順便解答了讀者此刻最大的疑惑:如何“串”出新意妙趣?

串:萬妙之門

文 / 魯敏

那種複雜又純真,混沌的飽滿多汁、活力肆意的高超之作,通常符合兩點,一是寫作者的原形,自有足夠的體量與圓滿,二是對所串之作,是出於無心機的赤誠行動。

舊時曲藝梨園界有封箱演出的傳統,眾人江湖奔走,台前幕後一年,高高興興演上歲末的最後一台,然後把服飾戲箱封起,就此歇息,過年大吉哉。封箱演出或是全班合演,或是頂梁挑班的角兒每人一出拿手戲,或是全體大反串——大反串是最熱鬧有趣的,眼看著花臉大淨扭扭捏捏扮起閨門旦,閨門旦鼻子上卻貼起醜角的豆腐塊,斯文巾生武起劍來串演刀馬旦,持重老蒼頭翻作利嘴俏紅娘。像南京的省昆小劇場,每到這樣的反串大戲,票子是老早就一搶而空的,每一個角兒上台,從亮相到圓場,從念白到騰躍,下面都是一陣陣的喝彩,比起普通戲碼來,更動人心。

《貴妃醉酒》 關良/繪

何為?因這樣的觀看里,起碼有兩三層的意思在。

一是演員原先都有專攻獨擅的扮角與拿手絕技,老戲迷都是“看慣”和“熟知”了的,不管他如何改頭換面,老行當的底子總在,他一亮相,老戲迷的喜悅就在於,哦,我一眼就看出來,是他,還是他,就是他呀。

二來因是封箱大吉,圖的是同慶同樂,故反串行當往往差異較大,以求諧趣,可能小貼旦不那麼靈動,大武生動作稍顯單薄,杜麗娘的少女心會破綻出粗大相,但總歸還是依著數百年的舞台程式走,觀眾也自會在這種意外的落差中,獲得否定之肯定的觀賞感。看哪,他現在成了 “她”,他不像“她”,可他也是“她”呢。

還有第三,如果是極出色的反串,演員原來的功夫好,他對新串的行當與角色,會有他的理解,尤其旦生互串、醜淨互串,原來就是台上老搭檔,故這種理解里,會有長期對手、而今調換位的體悟,給戲墊戲、念白配合,會有意想不到的融合,更會有些巧思與臨場發揮,從而形成新的審美創造,哪怕明顯打破程式之規,觀眾仍會為此心領神會、轟然叫絕,因台上台下都知道,這種創造力唯有借反串之機,方能陰差陽錯而生。

梨園界只是歲末封箱時大家串角串行開心一番,文學界可是向來有此格局,大部分寫作者,生涯之中,都會串上兩三種文體。比如詩人串小說家,林白、海男、韓東。小說家、詩人與編劇的互串,劉恒、鄒靜之、嚴歌苓、王剛。非虛構與虛構的互串,如梁鴻、寧肯。包括涉足兒童文學的,張煒、葉廣芩、周曉楓等。也有作家與評論家與學者的之間的“界別串”。小說家格非的《雪隱鷺鷥》,是他研究《金瓶梅》的菁華之書。小說家畢飛宇的《小說課》以獨成一家的文本精讀來解剖中外經典。評論家李敬澤那本雜糅考古學博物誌或幻想書的《青鳥故事集》。作家韓少功作為譯者的、帶有他個人風格的《惶然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小說家邱華棟在《紅樓夢》《金瓶梅》等明清版本學上的專著。小說家葉兆言從城市史角度著寫《南京傳》。而作為評論家與學者的李陀、吳亮等也各以長篇《無名指》《朝霞》而自如出入小說之域……這隻是隨意抓取的,實際上,這可以沒完沒了拉出很長的單子,因一個氣象混沌的寫作者研究者,不講全把式,十八樣長短兵器中,有一兩樣高舉精進,有三五樣耍玩於股掌,也是常情。或者說,在其漫長路徑與自我養成中,各文體、各界別的滋養與習得,也是必經之途、應有之意。

但在文體和界別上交叉跑動的寫作,與一條道兒黑甜到底的寫作,到底有些不同,還是值得說幾句。

我們平常聽得最多的,是說,是否有過詩歌寫作的經驗,對行文質地的鍛造,殊為不同。此話自然有些道理,“串文跨界”的差異,常常會體現在文字,語感,節奏這些“肉眼可識、一望而知”的層面,就像戲台上的亮相,是步法與颱風。有閱讀經驗的讀者,會像戲迷一眼認出老相識,看,就是他這個味道。寫作者初始方向的審美訓練與肌肉記憶,會像版權所有的水紋印,翻到哪一頁都會浮現在讀者眼前。尤其是詩歌,它所打在文體頁碼上的水印,通常是加分的,其含混與歧義,凝練與節製,常會使敘述語言明顯高出一個身位。

也有看不出任何水印的,原形徹底隱身,完全的改頭換面。比如像馬爾克斯,最近讀到他一本非虛構,是他以66歲高齡專門採訪寫作的《一起連環綁架案的新聞》,我自也懷著特別的期待,但真的,這就是一本標準的老老實實的非虛構。這樣說吧,同樣是小說家寫作非虛構,我認為卡波特比馬爾克斯幹得漂亮。卡波特帶著小說家的獨有體察,在《冷血》的全部事實之外,你總能看到一雙考察詭譎人性的深切凝視,看到藉藉無名者在命運之手中,如何倦怠地彼此踩踏、先後湮滅。而馬爾克斯所面對的素材,其繁雜程度更甚,在連環綁架案與哥倫比亞的毒梟與政府黑洞的精密編織中,你可以讀到一切“大”的東西,權力、國家、罪惡、腐敗、金錢、政客、媒體、黑幫、種族等等,但 “人”呢,被遮蓋了。也可能馬爾克斯不喜歡串味兒,他就是想寫一個正宗的非虛構範本,他做到了,但作為讀者,我感到挺失落的。他的扮相真不該是這麼樣一個超級記者,他應當演得“糟”一點,時不時露點他本來的魔幻小尾巴才好。我不知道,可能這樣講有點失敬,他真不如另寫一部 “事先張揚的綁架案呢”。

《一起連環綁架案的新聞》就是一本標準的老老實實的非虛構

滿是水印、全無水印,或者都不是最佳效果,起碼不能算是最有特色的貢獻。我這大概也是有點兒出於效率的算法,是覺著,文體與界別的串行,不是從這個“1”,到那個“1”,寫作者內在獨有的“1”,與另作扮相的“1”,這兩個“1”,因對審美維度的不同截取與側重,會相互攪拌,撕扯又縫合,從而在形成一個並不等於 “2”的獨有之好。畢竟,每種文體、每個界別都有著通往世界的窄門,當兩道窄門在同一個寫作者身上互通,應當會在創造上產生合力的迸發。

可以先看看茨威格。他可謂是文體上的練家子,舉凡小說、詩歌、戲劇、散文、遊記、文論、傳記等等無一不涉。他的小說影響甚大,我上中專時一度十分迷戀,導致後來對強烈纏綿的抒情有點敬而遠之。他因為寫了《三大師》(巴爾紮克、狄更斯、陀斯妥耶夫斯基)、《與魔鬼搏鬥》(荷爾德林、克萊斯特、尼采)《三作家傳》(卡薩諾瓦、斯湯達、托爾斯泰)等,一時被戴上“人類歷史上最好的傳記作家”的帽子,這帽子合適嗎,我保留意見。但此處可講講他另一本仍可歸於傳記類的《人類群星閃耀時》,原因就是,這本書算是體現出小說家與傳記作家的“1+1”了。

此書語感很差,可能是翻譯之故,也可能茨威格有意放棄了作為小說家的敘事水印,整體讀來硬綁綁的,即便如此,仍然藏不住茨威格所特有的“強烈抒情性”,他會把人類文明的走向精縮到事件中的個人意誌上,把歷史推演而成的風雲際會給集中到一個非常狹窄的薄片兒裡來無限放大。這是很是小說家趣味的,以英雄史觀來取代唯物史觀,至今我們仍可在荷李活電影中可以看到這一趣味的延續。就在這本《人類群星閃耀時》里,茨威格會把拜占庭帝國的陷落,精確歸罪於他們對一個叫做凱爾卡的小門的疏於守護。而滑鐵盧之敗,罪不在拿破崙,而在他手下一位名叫格魯希的將軍,茨威格以驚人的篇幅和語氣描寫此人的愚蠢頑固,是他,在關鍵時刻的決策造成 “歷史與人類命運”的引擎製動,從而使法國失掉了整個戰爭。而陀斯妥耶夫斯基之所以成為陀斯妥耶夫斯基,在於他曾因政治活動被處死刑,而行將執行之際,一紙官文來到,改變了他的死亡軌跡,正是這一刻,是陀氏一生創作與思想的轉折點,他成了一個偉大的作家,而不僅僅是一個作家,等等。作為小說家的茨威格顯然非常癖好於考證並主張一個獨特的 “歷史瞬間”,他的歷史不是漸變的趨勢,總是激情的斷崖或急轉彎——正確嗎,難說,有趣嗎,有一點兒。起碼茨威格為非虛構的歷史書寫提供了一種“他的”寫作法。

茨威格為非虛構的歷史書寫提供了一種“他的”寫作法

相較茨威格,桑頓·懷爾德的“復合性”寫作法就深沉多了。他以劇作家名世,與尤金·奧尼爾、阿瑟·米勒、田納西·威廉斯並稱四大劇作家。他的《我們的小鎮》因為構造簡潔,且極易本土化,成為全世界業餘、學生、試驗劇團等 “窮團”最愛重排的劇本,比如,台灣果陀劇場出品的《淡水小鎮》版,即長演26年不衰。此劇不展開,講懷爾德串角所寫的小說《聖路易斯雷大橋》。

僅薄薄120頁,懷爾德卻以此書入選美國圖書館二十世紀百本最傑出英文小說,並拿下1928年普利策小說獎,從而成為唯一同時獲得普利策小說獎(一次)和戲劇獎(兩次)的作家。我也極愛這部小說,獨立看小說本身,其結構主題調性,皆是上乘,顯現出傑出的才華,但讀到最後,會發現一個深藏於文本背後的核,這個核也是懷爾德在他的戲劇中始終追問的:生而為人,你何時會死,你因何而死,你死而何為。他簡直太勇敢了,也許只有戲劇家才有這樣的膽氣,以如此精短的文本去觸碰人類生死之惑的根本性疑難,這把永遠鋒利的懸劍,瞄準著每一個複雜孤獨的個體。當然,我不會用這本薄薄的書去與《百年孤獨》之類的大部頭相比,不是說比不過,這就好比拿雲雀與鯨魚相比——這對二者都是不公平的。但懷爾德偶爾這麼一串角,卻把戲劇+小說的“串”作之力給拉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標,對他本人而言是這樣,對文學史也是這樣。這就是我所說的,效率與綜合意義上的貢獻。

桑頓·懷爾德的小說《聖路易斯雷大橋》把戲劇+小說的“串”作之力給拉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標

還有兩個最妙的“串”角大作家,簡單提一下,因為他們實在是需要長篇大論。一是朱利安·巴恩斯,他的《福樓拜的鸚鵡》與《10 1/2章世界史》寫法怪而高超,幾乎帶點戲謔地,把虛構與非虛構給 “串”在同一個新文體里,假托虛構的外部事件,而在內部串起歷史的真實碎片,見史料功夫,也見小說家的大本事,可以說是蠻典型的因 “串”而起的文體貢獻。二是格雷厄姆·格林,他一生獲得21次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最終獲得的卻是美國推理作家協會最高獎:大師獎。他較刻意地把自己的創作分為推理類和文學類,文學類的大家都熟悉,如《一個自行發完病毒的病例》《權力與榮耀》《命運的內核》等,在宗教、政治與人性的探索上極為深遠,而他的推理類間諜小說,就算他自己再想摘清,還是有股子“文學正典”的美妙氣息,我向來深愛他的這一塊創作,如《一支出賣的槍》《布萊頓硬糖》等,個人是覺得比專攻偵案的阿婆、雷蒙德·錢德勒等要餘味深長得多,後兩者的話,固然精巧、緊密、耐心,可怎麼讀都只見智力與匠機之心,就是總差點“文學”,而一旦沒了這個,讀完了,是真的太空虛了。

朱利安·巴恩斯(左)和格雷厄姆·格林都是“串”角大作家

如果再把這個“串”拉開一點,其實作家學者還有更大範圍藝術門類的兼及,這向來也是文人傳統,所謂琴棋書畫是也,不談古人,哪怕就是看看今人的朋友圈,亦可小見一斑,這裏不作展開。藝術門類的串門子其實是互相的,藝術家串到寫作上來的也頗有佳作。好幾年前,畫家朱新建出過一本隨筆集 《打回原形》,寫得輕鬆又高級,簡直太好了,處處見三觀,見他的落拓豪放,那陣子我老跟人推這本書。藝術家徐冰的一冊《我的真文字》算是藝術來路與美學偏好的夫子自道,像我們這樣的讀者,當隨筆來讀讀,也覺精彩之極。徐冰不僅是談他文字觀的流變與創造,還有許多生之際遇,人與藝術的背離與重逢,很有意味,絕對大於許多的美學隨筆或藝術專論。對了,還有《魔燈》,我很想單獨給寫它一篇文章,這是導演英格瑪·伯格曼的自傳。各國導演的自傳近些年出版很多,日本韓國歐洲各國的都有,可有些實在也是寫得可怕,東一腳西一腿,散得不知所云。可伯格曼這本,真的具有很強的控制感與文學性,有價值觀的突破與自洽,也有精心的伏筆與呼應,所涉多位人物,皆是活靈活現,害得我一邊讀一邊把相關電影給補了一遍。

藝術門類的串門子其實是互相的,藝術家串到寫作上來的也頗有佳作

——怎的就有這麼大力道呢,我想就在於這種創作里的複雜又純真,混沌的飽滿多汁、活力肆意。這種高超之作,通常符合兩點,一是寫作者的原形,自有足夠的體量與圓滿,二是對所串之作,是出於無心機的赤誠行動。我們也常看到有大藝術家“專門坐下來”寫隨筆談美學搞起寫作來,他原來的架子端著,新扮的架子也搭著,這就難以渾然了。所以反串之作,要忘了原樣,也要忘了新串,且這兩種相忘是心理上的,在行動與過程中,兩者卻在真切的揉雜與勾連中,裡應外合,成就一種異質的創造力。

唉呀,好像說得有點玄了,想起戲劇術語里講舞台上的圓場,常說,圓場一轉,轉,為萬妙之門,這裏借用一下,串,或也為萬妙之門。燈過馬走,衣袂飄然,其妙正在有形無意之間。

當然,妙品其趣在妙,能不能成為臻品,也得兩看。本文中舉的大多是由妙品至臻品的例子,正因為他們“留下來”了,那些沒有留下來、未被看見的嚐試,恐怕也是寶貴的勇氣與基石。其實所有的創作者,在漫長且默默然的自我耕作中,都是一邊海納百川、旁及涉眾,一邊在自己的專攻上苦心孤詣,這當中,有的另起串行,成其妙作臻品,也有的化於無形,以無用之用,歸力於終極巔峰,各有各好,各拓其道——哈,這結尾,可真是沒趣。

稿件責編:傅小平

新媒體編輯:李淩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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