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時代的隔離牆
2020年06月29日06:01

原標題:賽博時代的隔離牆

  一

  常有同最近很不高興,因為隔離牆一直沒建起來。

  這隔離牆倒和常家的產業沒太大關係——現在已經是賽博時代了,除了防火牆,常有同作為投行老闆並不需要其他牆壁來保護自己。但是,也不能說沒有一點關係,因為這牆是要建在常家唯一的孩子——常點的私立高中校園里,用來區分副腦生和大腦生的。常有同一直覺得,像自家這樣有實力給孩子量身定製副腦的家庭,和那些只能等孩子成年之後再安裝標準副腦的家庭,根本就是兩種家庭。所以把兩種家庭的孩子區分開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惜的是,有錢定做副腦的家庭即使在私立高中也是少數。幾乎所有大腦生的家長都反對隔離牆的建設,常有同幾次派人苦口婆心勸告都成了無用功:不管你怎麼說,大腦生的家長都能繞到 “尊嚴”“反歧視”上。這些人難道還是互聯網時代的白領嗎?有副腦和沒副腦的人早就是兩種生物了。這個賽博時代最簡單的道理,為什麼他們就是不明白呢?

  常有同歎了口氣。全息投影忽然展開,常有同的AI秘書浮現在他的眼前。

  “根據多個可靠渠道消息,何局長讓我轉告您,自從新型電子病毒發現以來,已經造成了300多起PAN(Personal Area Neuralwork,個人神經網域)故障,以及不少於30起副腦過熱。其中3起錯誤地刺激了新皮層,導致了機主大腦的死亡或癱瘓。但是,該病毒不會對其他任何智能設備產生影響,也不會通過PAN以外的途徑傳播。另外,何局長請您讓消息到此為止。”

  “知道了。”常有同眯著眼,按慣例吩咐道,“給這4位各送一個3號加密塊,然後刪除相關記錄。”

  “是。”AI隱去了身影,同時酬勞也已經送到。

  “也許,這能幫我省下一大筆錢……”

  常有同的副腦帶著大腦飛速運轉,一個計劃在他心中漸漸成形。

  而在副腦的幫助下,上述過程只花了他5秒鍾。

  二

  常點最近很不高興,因為隔離牆居然建起來了。

  這隔離牆倒和常點的學業沒太大關係——現在已經是賽博時代了,除了如何使用AI,常點作為投行老闆的兒子並不需要其他知識來守住家產。但是,常點現在的女朋友是個大腦生,隔離牆一建起來,他非但不能和女朋友見面,甚至連全息通話都做不到了,因為這隔離牆居然還把網給斷了。他倒不覺得這個女孩多有魅力,畢竟大腦生跟不上自己的思考速度,有時候也挺尷尬的。但自己的女人突然消失可是他絕對不能允許的事情。

  不過常點也覺得這是個機會。如果他能憑藉自己的力量打破隔離牆,奪回女朋友,那可就是揚名立萬,聲名遠播了。他甚至覺得就算是父親也必須稱讚他兩句不可了。

  說干就干是常點的習慣之一,而第一步就是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令他無語的是,根據副校長親口所言,僅僅幾個月前還一致反對的大腦生家長們這次居然來了個“全反射”——一致讚同了隔離牆的建設,而且集體要求馬上建立起來。比這更加荒謬的是,他們讚同的原因——新型電子病毒的隔離防治。

  這個原因讓常點又氣又笑。雖然剛剛下課的曆史老師很煩人,但他那弱人工智能一般的題外話,還是證明了官方的態度。他的原話是這樣的:“……雖然有疑似電子病毒的加密塊被發現,但那不過是些碎片。至於瘟疫就更是聳人聽聞的胡話了,什麼感染者的死亡都是無中生有,大家完全不必恐慌……”

  這雖然證明病毒肯定已經造成了死亡——官方不但義正言辭地闢謠,還抓了幾個傳播發生電子瘟疫的人——但也沒必要嚇到一群連副腦都沒裝的學生吧?

  沒有副腦怎麼感染電子病毒啊?吃一勺電子嗎?

  這才是常點最不能理解的地方!沒有副腦就沒法感染電子病毒,那大腦生就根本不可能出事,為什麼他們要支持隔離牆的建設啊?

  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了,這也是常點的習慣。可眼下的問題怎麼解決呢?難道真就動手拆?真就EMP(電子脈衝)炸?

  全息投影忽然展開,常點的AI助理浮現在他的眼前。

  “根據暗網上的消息,您之前僱傭的黑客‘神經針’已經完成了任務。但他要求1.5倍的報酬,因為新型電子病毒的疫情在不斷蔓延。”

  “給他。”常點揮揮手,就像打發一個乞丐。之前他一時興起,聽說“神經針”販賣各種電子病毒,就直接給他出了個難題,“等等,難道他拿到了真正的……”

  “是的,‘神經針’獲得了新型電子病毒,已經在閉鎖加密態下給您發過來了。”

  “好。”常點眯起眼,沒有再說話。

  “也許,這能幫我省點事……”

  常點的副腦帶著大腦飛速運轉,一個計劃在他心中漸漸成形。

  而在副腦的幫助下,上述過程只花了他5秒鍾。

  三

  幾天過去了。表面上看,副腦部還是一樣的風平浪靜,但在PAN里,湧動的暗流卻到處都是。

  “已經死了好幾百個啦!都是腦死亡,整個腦子都化成漿子了!”

  “真的嗎?我還聽說這病毒因為副腦型號的緣故,專挑小孩子下手!”

  “那不就是我們嗎?好可怕啊!”

  “天呐,我家裡人都不和我說這些的……”

  “副腦的型號並不重要,重點是傳染的方式。”常點故作深沉地插話,開始把輿論的焦點引向自己,“你們有誰知道,病毒是通過什麼媒介傳播的嗎?”

  “是什麼啊?”

  “快說說啊!”

  “我爸嫌我煩,都不和我說這事的!”

  “是PAN!”常點擲地有聲地說道,“只要PAN有了接觸,那就會感染了!接觸時間越長,數據量越大,就越會染上病毒!現在根本沒有配套的殺毒軟件,染上了只能等死!”

  常點的話立刻把大家吸引了過來。畢竟以他的背景,有理由是最懂的那個人。

  “你們知道最可怕的一種感染者是什麼嗎?”常點趁機再接再厲,“是隱性感染者!就像我前幾天跟你們提過的傷寒瑪麗一樣,自己沒症狀,卻能傳染給周圍所有人!”

  “傷寒瑪麗!那不就是行走的瘟疫嗎!”

  “所以說,我們一定要……”

  “上課了,上課了!”曆史老師喊道,“不要以為你們在PAN里聊天我就聽不到,上課時我可是會和所有人連接PAN的!現在上課了!”

  “好——”同學們懶散地回應道。

  但常點可一點都不敢懈怠,因為PAN連接已經開始,計劃的關鍵來了。

  私立學校就是有私立學校的好處,學校很早就進行了徹底排查,為每一位老師的副腦都安裝了最新型的病毒自檢程序。

  於是,利用老師對學生毫無保留的PAN通道,常點將一個精心偽裝好的加密塊發送到了老師那裡。

  只過了不到10秒,淒厲的警報聲就從曆史老師身上傳來——

  “病毒警報!病毒警報!請所有PAN域內的人員斷開連接,緊急撤離!此人已感染新型電子病毒,務必斷網並加以隔離!”

  曆史老師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全身上下閃耀的紅光,其他人則是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於是,常點深深地吸了口氣,在AI同步擴音的幫助下全力大吼道:“快跑啊!老師是傷寒瑪麗!”

  常點的輿論鋪墊沒有白費。同學們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強行斷開了連接,教室里一片慌亂。常點趁機又高喊道:“趕緊跑啊,老師的PAN連接了整個學校!”

  這句話不僅在現實中喊出,也在網絡上喊了出來。副腦部本來就沒有幾個班,曆史老師的PAN又確實連接過每一位副腦生。於是,一個人的恐懼帶動了其他人的恐懼,恐懼就像病毒一樣在人們心中增殖,又通過哭喊和嚎叫傳播到每一個人的內心。

  至於常點帶大家逃跑的方向,正是那道該死的隔離牆!

  “那邊是斷網的!”常點聲嘶力竭的高呼在整個校園中迴蕩,“那邊是斷網的!”

  “斷網!”人群已經失去了理智。

  常點展開了外骨骼。還沒等他動手,十幾個副腦生就一齊將隔離牆攻破。熟悉的大腦部又一次出現在他眼前,常點的心和勝利的喜悅一起跳動。他證明了自己。

  不過常點並不知道,常有同今天正好來學校視察。就在他剛開始胡鬧的時候,還是常有同製止了校長的阻攔呢。

  四

  亮藍色的身影緩緩飄來,常有同站在飛行機仆上,高傲地俯視著不成器的兒子,鼓起了掌。

  “該說不愧是我的兒子嗎?”常有同緩緩地鼓掌,讓常點根本高興不起來,“無師自通,學會煽動人心了!”

  “爸,你覺得我幹得怎麼樣?”常點幹脆直接攤牌。他知道自己的小動作肯定瞞不過去,不如讓自己顯得有骨氣一些。

  “怎麼樣,常點?”常有同壓抑著怒火,罕見地叫出了兒子的全名,“怎麼樣?你今天的表現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拙劣!”

  “爸!”這是常點最不能接受的評價,“我……”

  “拙,是拙在手段,拙在手法上!”常有同根本不給兒子解釋的機會,“你明明有更多更好的方法可以拆掉這堵牆,其中任何一種都比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強!看看你落了個什麼樣子,輿論核心,首先呐喊,帶頭衝鋒,就算是沒副腦的人都能看出你就是事件的主謀!然後你的成果呢,讓染病的老師在整個學校里散播病毒?只為了打破一堵用來隔離的牆壁?”

  “劣,是劣在方向,劣在目標上!”常有同的聲音越來越高,壓過了周圍的哭嚎,“你只是為了繼續你那可憐可笑的愛情遊戲,就把自己的前途命運給賭上,在整個學校里散播恐懼!是的,我承認,你把恐懼散播得很好,在這點上你確實是我的兒子,可是你要知道,我,不依賴什麼電子病毒,也能讓反對者在我的言語下發抖!”

  “爸,難道說……”常點顫抖著抬起頭,發現自己從未離開過常有同的影子。

  “我只不過利用他們對疫情的無知,告訴他們新型電子病毒會讓各種智能設備自爆,再加以反複的信息轟炸,就讓他們一夜間扔掉了幾十台個人終端,還連夜簽署了請願書!”

  看著周圍這混亂不堪的景象,常點覺得父親並沒有說謊。

  “記住,常點,賽博時代最高、最寬、最深、最厚的隔離牆,根本不是這種觸手可及、一碰即碎的人造物,而是獲取信息的無形壁壘!在賽博時代,理性和智慧已由AI幫我們保證,但用理智得到答案的前提,是足夠多的原始信息!沒有這些信息,即使是AI也無法做出分析,人類就只能像湍流一樣被其他變量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得知的疫情也好,你手中的病毒也好,才是這賽博時代真正的隔離!”

  活都,本名柯昊純,華為閱讀科幻文學大賽超短篇組全國唯一金獎獲得者。

  本文將當下現實中的一點趨勢加以極端化的放大,然後推演一個可怕的未來情景,這個是非常硬核同時也非常討巧的創作手法。但是它的成功有賴於作者對現實的極端敏銳的觀察體悟和足夠強大的想像推演能力,我們可以很高興地說,隔離牆的作者在這方面完成得相當不錯。

  (點評人:薑振宇)

活都(22歲)天津大學2016級學生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6月29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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