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博物館80天
2020年05月27日06:02

原標題:住在博物館80天

住在博物館80天

蔣肖斌

  從2月13日到5月1日,湖北省博物館館長方勤在館里住了80天。和他在一起的有75位同事,但出於安全起見,他們不常見面——見面也是“不露真容”,戴著口罩,間隔1.5米。和方勤一起的“夥伴”,還有8只巡邏犬和一池金魚。

  1月23日,武漢封城,湖北省博閉館。從那天起,館里便建立了“臨期戰時機製”微信群,確認全館人員安全,成了後來數月方勤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1月27日,湖北省博封館,進入完全意義的全封閉管理,留守的75人吃住全在館中,不能進出。

  方勤是第76個。

  很多人不明白,一座封閉的博物館,為什麼還需要那麼多人守在裡面,一關了事不行嗎?

  “文物是不可再生資源,必須把風險降到零。文物在展廳,我們需要24小時保障它的安全。儘管現在科技發達有了監控設施,但監控室里仍需24小時值班。監控設施有報警功能,一旦發生異常,我們要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此外,還要杜絕消防隱患、維護一個場館運轉的物業設備……”方勤說,“僅博物館四角的4個崗樓,每一個就需要3班倒,一班3人,這就是36個人。原先館中工作人員有150人左右,壓縮到一半,已是極限。”

  方勤本可以不用來的,但就像他在3月4日日記中寫的:“你是船長,就得最後一個下船,這是風度,也是職業操守。”住在博物館,對普通觀眾來說像是一個新鮮有趣的體驗;對方勤來說,卻像一位船長守護著一艘在波濤中飄搖的海上郵輪,和大家一起上船,平安靠岸後,最後一個下船。

  從封城到封館,一切都發生得很突然,得知消息的方勤一時間顧不上太多。作為一名曾經的野外考古專家,他立刻開始規劃“極限生存”,帶上枕頭被子、電飯煲燒水壺、紅薯雞蛋……帶這些都有講究,方勤解釋:“以前在野外,雞蛋丟到燒水壺裡一煮就行,實在不行紅薯削了皮也能吃……”

  他甚至做好了長期住在車上的準備,連停車位置都想好了——館里正好有塊建築工地,一進館得先去找插座,把車停在插座邊上。不過,事後回想,方勤還是覺得自己有疏漏:首先應該帶幾本書,其次應該帶一把刮鬍刀。

  2月13日,準備好行李的方勤,從漢口家中開車前往位於武昌的省博。過長江時,雙向六車道的橋上只有他一輛車,逆行。前一日,湖北將臨床診斷病例數納入確診病例數,新增病例14840例。方勤載著一車“裝備”趕到館里,意外地發現大門口竟然空著一間門房,就住了下來,當時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在這兒住多久。

  2月16日,下了一夜雪的湖北省博一片白色,早上起來,方勤戴著口罩和博物館自拍合影,“希望這樣的合影方式以後都不再有”。

  從1月20日起,方勤開始寫日記,有時候寥寥數語,有時候洋洋灑灑。在“館長日記”中,主要出場的人物大概可以分為三類:外面的人、館里的人、他自己。封館期間,博物館同仁紛紛向湖北省博伸出了援助之手,口罩、酒精、消毒用品、藥品……每一筆捐助都被方勤明明白白地寫在日記里,“兄弟館基本都伸手了”。

  除此之外,“吃”也是一個重要的記錄項目:一個人的元宵節,他吃了圓圓的雞蛋和圓圓的糍粑,為沒吃上肉略感遺憾;聽說方勤想吃魚,外地的朋友特地去超市買了10盒豆豉鯪魚想寄給他,因快遞停發作罷——後來,首都博物館捐贈了792盒豆豉鯪魚罐頭,方勤高興得當天就給大家分了;天津博物館館長髮來問候,說“疫情過去我一定帶著狗不理包子、大麻花去慰問方兄”,方勤說,“現在就可以快遞呢”……

  “有媒體寫我在館里從來不洗澡,報導出來後很多朋友打電話問我怎麼回事。我的確沒洗過淋浴,因為館里的浴室條件不好,沒暖氣、漏風,還可能停水,萬一著涼感冒怎麼辦。但我還是每天用熱水擦身的!”直到4月29日晚,全館人員的核酸檢測結果出來,全部陰性,喜出望外的方勤當天就去衝了個熱水澡,“管他呢!”

  家人起初並不知道方勤住進了博物館。在武漢封城前夕,妻兒已經回了鄉下老家,方勤原定晚幾天與他們會合,一起過年。於是,封館期間,方勤只說一個人住在家中,每天只在固定時間與家人視頻,以一面白牆為背景,讓人分不清他在哪兒。直到媒體曝出了他的“館長日記”,妻子對兒子說:“你爸到底是跟媒體說謊呢,還是跟我們說了謊……”

  穿著一身長羽絨衣住進博物館,隨著武漢春天的到來,眼看實在穿不住了,方勤驚喜地發現,網購恢復了,趕緊買了新衣新鞋。

  疫情逐漸穩定,3月22日,閉館60天的湖北省博第一次打開展廳,舉辦了一場直播。儘管每天都通過監控看著展廳,但畢竟沒見面,重逢之下,方勤又激動了。他把展廳全都走了一遍,把每件文物凝視了一遍,輕聲向它們問候:“你們好嗎?”這一場直播,有近800萬人觀看了首播。

  一個人住久了,方勤很願意跟人說話。因為住在門房,經常有路過的市民把他當成一個“面色黝黑的看門大爺”,問博物館什麼時候能開放。方勤總是很熱情地隔著鐵門和他們打招呼,“在這個困難的時候,博物館還能被人惦記,我很自豪”。

  4月8日,武漢解除封城的第一天。早晨6點許,方勤就出門了,一直守到太陽露頭,在博物館展露第一縷陽光時,他又自拍了一張合影,儘管也是戴著口罩,但與上一次拍的心情已經截然不同。

  5月1日,閉館值守了100天、住在博物館寸步不離80天的方勤,終於第一次離開館區回家。那天離開時,天已經快黑了,但方勤開了車就往城外跑,“看到綠色的草,就已經特別享受”。

  翌日,武漢風險等級由一級降為二級。

  看著街上的人多了起來,儘管人人都還戴著口罩,但方勤能感覺到,快遞小哥的步伐都輕快了起來。“當城市的細胞活了起來,城市就在慢慢複蘇。我只是在館里住了80天,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事兒”。

  湖北省博館藏26萬餘件(套)文物,越王勾踐劍、曾侯乙編鍾等更是家喻戶曉的國寶兼網紅。但現在,方勤特別想推介一件也許大眾不太熟悉的文物——雲夢秦簡,1975年出土於湖北睡虎地秦墓,主要記錄了秦朝時的法律製度、醫學著作等。

  “秦簡中寫到,當時如果發生疫情,就把病人隔離起來;也寫到春天不能去打獵,體現了古人對自然的尊重。”方勤說,“在人類的進程中,洪水、戰爭、瘟疫,這些災難其實從來沒有避免過。文物不能說話,但它一直默默地在這裏,讓我們看到它就想起來我們曾經走過的曆程。”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蔣肖斌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0年05月27日 0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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