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滁州,順便也得了蘇軾、曾鞏的一瞥 | 鄉愁筆記
2020年05月14日09:21

原標題:小滁州,順便也得了蘇軾、曾鞏的一瞥 | 鄉愁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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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至美·鄉愁筆記》

文 | 汪可欣

返鄉導師 | 汪成法

“春雲淡淡日輝輝,草惹行襟絮拂衣。行到亭西逢太守,籃輿酩酊插花歸。”

慶曆七年,春三月,歐陽修作《豐樂亭遊春》,寫的就是我的家鄉滁州。

滁州是個平淡安靜的小城市,人也少,有點冷清,但不至於淒然。

從古至今都是小城市,只因歐陽修的貶謫,順便也得了蘇軾、曾鞏的一瞥,這影響了滁州千年的性格。滁州是個模糊的地名,安徽本省人也瞭解的不多,滁州的鳳陽縣很著名,充滿花鼓戲的熱情和乾燥的氣候,而“環滁皆山也”的小滁州城,卻其實是泉水的性格。

滁州人顯得很懦弱、安靜、文氣,很怕爭執,方言也輕輕的,各縣方言差距也很大,鳳陽驕縱、烏衣綿軟、椒陵潑辣厚重、天長人說的像灌了醬油和蒜泥的吳方言,聽不懂,本市的方言說的平淡,人情也很淡,到異鄉也很難因鄉音而產生什麼情感聯結,對老鄉沒什麼感情,人人只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出去了再回來的,都說滁州是最宜居的地方,乾濕適宜、冷熱適宜、鹹淡適宜,人人都沒什麼性格。北方人比我們豪放粗魯,南方人比我們細緻講究,嫌棄北方人,羨慕南方人,作為北方人被南方人嫌棄,作為南方人被北方人羨慕,就是滁州人沒錯了。

對宋代人的喜歡是滁州羞澀而難以掩飾的心事。歐陽修戲作《醉翁亭記》成了讓千百年來的滁州人都覺得醉醺醺的好事,不知小城如何擔得起這樣勝名。琅琊山是個秀氣的女生,不深幽也不高聳,“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山門匾額是蘇軾的楷書,藍色的底金色的字,很合適,不張揚;走進山門不遠便是昔日釀酒的“讓泉”,但附庸風雅是做不到的,泉水在小溪邊,小溪里永遠有捉蝦亂跑的兒童,醉翁亭里從來沒有安靜的時候。豐樂亭則安靜的多,那邊還有曾鞏的《醒心亭記》,宋代人留下的文氣養了滁州上千年,文氣而非士氣,不能出狀元大官,但平民老少都樂於詩書,都像“文藝青年”。

從前的“山行六七里”現在是銅礦公司、滁州學院、實驗高中和許多難吃的酒店,滁州的銅礦質量很差,現在開發的已經不多,沒什麼噪音和空氣汙染,他們建了一個尾砂壩,高懸在山頂附近,湖水是銅鹽的藍色,很漂亮,從前我上高中時常因為炸礦井產生的小型地震而興奮,高中太無聊了,突然地底下轟一聲也很快活,每天晚上都能看到礦山上的纜車閃著漂亮的燈光,像一溜星星。

琅琊山遊客倒是不少,本地人多來散步鍛鍊,無處幽僻,也不像有名的景區那麼擁擠,沿著山穀走,不逼仄也不空曠,穀底總有淺溪,霜寒不凍,只有落葉濕漉漉的在水底腐爛,看著很陰冷,夏天都沒有什麼暑氣,一路上也常有湖泊,大小各有可看,深秀湖上是一處洞天,總是清風明月。走到山穀最深處是佛寺,傳說也有千年百年,鋪路的都是刻滿蓮花的石板,山裡有很多灰喜鵲、布穀鳥、斑鳩和小狸貓,珍稀品種的動植物很少,但它們足夠取悅滁州人了。來合肥上學以後我可瞧不上大蜀山了,沒山沒水的,蒸騰著合肥人水深火熱之中的性格,皖南的山又太幽太高,讓人很害怕,怕在做神仙夢也怕不是做夢。

但平靜安逸的環境讓人缺乏創造力,全市學校的春遊地點都是琅琊山。

山下的三里亭全是好吃的,老周烤鴨是甜鹵的,臭豆腐是配甜口酸菜的,涼皮裡黃瓜很多爽脆但太辣,燒餅酥脆香甜,但辣醬也很辣,滁州人吃的很辣,都是那種小零食似的調皮的辣,肉絲麵也很辣,但不像皖南、江西或川菜、湘菜那種正式的辣,它們的辣像是火紅的戰旗,滁州人的辣也只是調皮的小女生。

滁州人在葷菜上開放接受全國招牌,上海醃篤鮮山西過油肉重慶雞公煲蘇州甜熏魚……都算家常,也沒什麼特色,可滁州的素菜是天下獨絕。

素菜天下獨絕,不見油星子也鮮美嫩爽,滁州人給自己冠了“四大名菜”,說的是城北的老東關夜市。老東關是老房子老街,貧民區,挨著護城河下水關,不過五百米外就是市委南大院,當年也算城里人,前兩年推平了,說是要仿南京秦淮河,新建個“古城”景點,可城北經濟不景氣,只有泡桐、榆樹繞著護城河。

四大名菜是燙青菜,海帶結、鵪鶉蛋和蘭花干子,也有人認的是鹵素雞和小毛刀魚,毛這個字在我們方言里就是小寶寶的意思,就是小魚乾。燙青菜超級好吃,一等的材料,用的都是不帶黃不帶蟲眼青菜秧子,碧綠碧綠的,胡椒粉用的也是最好最香最辣的,滁州人愛死胡椒粉了,這一點完全不符合他們自己喜歡的那種南方人軟糯的性格。燙青菜也沒有別的輔料,就是青菜,衝一碗醬油胡椒榨菜末,現在賣七塊錢一碗!夠買二兩2019年的豬肉了!

我媽買燙青菜的時候跟老闆說,她初中就吃燙青菜啦,現在她女兒都上大學了還饞著想吃,老闆果然給她多夾了兩筷子。

早餐全國統一標配的豆漿小籠包每家都不錯,因為不好吃會立即倒閉,滁州的小籠包子比南京只好不差,比蕪湖蘇州也不差,甜口湯包,緊實彈牙,但滁州人吃不起蟹黃小籠,蝦仁小籠都吃不起,豬肉小籠包也味道很棒,配上鎮江香醋,蘸完還得連湯喝掉。我小時候,豆漿不加糖的一塊錢可以買一大袋,但只有夏天能喝到,因為我只有夏天能早起。冬天除了過年的幾天,其他日子都冷的死氣沉沉的,估計也不做豆漿吧。

卻不大想寫夏天,夏天的老城區都蓋著梧桐樹陰,粗粗大大的法國梧桐,懸鈴木濃翠的葉子遮住了夏天最本真的熱氣,香樟樹則真實的多,夏季熱烈的濕熱的空氣帶著樟樹的香味,花氣襲人在春天不多見,夏天才放肆,放肆所以惱人。

我家住在西郊,“獨憐幽草澗邊生”“野渡無人舟自橫”那裡,韋應物寫的《滁州西澗》只像個動人的傳聞了,西澗現在被挖成了城西水庫,深樹死了、黃鸝沒了,春潮帶雨晚來急便也沒甚趣味。水庫邊上家家戶戶是自己蓋的房子,但零散著挖出來的荷塘和菜地不知道是怎麼歸屬的,我外公跟有菜地的鄰居說了說,他們就給了我們一塊家裡客廳大小的地,種過青菜、茼蒿、豇豆、芫荽、大蒜……後來我外公去世了,我媽媽試圖料理了一段時間,習慣了外公去世這件事以後,也就不再勉強了,那塊菜地給了另一個鄰居,種的青菜還總是送一些給我家。

我的鄰居有貨車司機、家裝工人、保安、屠夫、收廢品的……大部分人都在這兒住了十幾年,相處的也融洽,我出門拿快遞都要叫上一圈阿姨好奶奶好,他們很喜歡我們家。我們總在友好和熱情里手足無措,我媽媽會收到鄰居阿姨掐的自家新開的白蘭花,我爸會修各種電器,所以總是有人來敲我家的鐵門,鄰居搬去住公寓樓了,小狗沒辦法養,就把那隻小泰迪送給了愛狗出名的我家,後來甚至有人默默把小流浪狗從門縫塞進我家院子……融洽的鄰里關係沒能讓小孩子們成長為鄰居發小,大人們是有點落魄的驕傲的,他們不讓我和其他小朋友玩,在人員混雜的貧民窟,人人都在信任里有著防備和不安,小孩子們小時候確實無憂無慮地一起撒野,長著長著,就有小孩搬走、有人輟學,漸漸都成長為彼此看起來危險的動物。

我家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院牆不高,老太十幾年前在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老太、太太是滁州人對高祖母的稱呼,高祖父叫大太太,我不清楚其中緣由。我的高祖母是個矮小但非常能幹的老太太,腿腳麻利精神好,和人聊天也頭頭是道,吵架也是。聽說十幾年前總說我媽壞話,引得我外婆也來和她吵一架,對我爸卻只有愛,好像只有孫子才是她血脈的延續,因為我媽很凶,我又乖巧,她對我也像對我爸一樣無條件的好,她去世前還給我炒毛豆吃,問我,咳出來血啦還能活多久啊,我說,氣管不好都這樣,問題不大,冬天過去就好了。

十幾年過去,石榴早已紅杏出牆,每年都結上百個果,我爸年年都修剪,隔壁人家的院子常年沒人住,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種的扁豆和棗子也往我家長。扁豆春天會開白色的花,比茉莉還大,花蜜很甜但不知道能不能生食,我只偷偷嚐過一兩次。我媽種了滿院子花草,含笑、白蘭花、無數月季和蘭草、大梔子、忍冬花、石斛、火龍果……冬天全都搬進我房間保暖,上了點酸豆腐渣漚的肥料,臭氣熏天。我爸有兩株從清流關拔回來的楓樹,一株他自己拔的,一株是我拔的,小巧又做作,全讓我爸精細地養成了漂亮盆栽,我爸在樹上掛了幾個大螺帽,防止漂亮的楓樹枝長高,像給它纏小腳似的。我有一棵茉莉、一叢仙人球和一盆小麥,長勢靠天收,還有三隻安逸的肥貓,一隻像貓,一隻像鬆鼠,一隻像豬,隔壁外婆家的大白貓也常駐我家,還有一隻流浪貓也住在我家房頂上,吃飯的時候才下樓,它們都會啃我的小麥苗。

小院到水庫大壩只有兩三分鍾路程,水庫大壩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散步、遛狗、聊天,大壩東面是護城河的上水關,西面就是滁州西澗,西澗依著琅琊山,那邊什麼人跡都沒有,看著很晃神。我爺爺以前騎自行車帶我回家,都從這兒走著看夕陽,跟我說對面山上的雲彩里有金龍,馬上就飛走了,我應當沒有信過。後來我自己騎車也還是這個風景,但十幾歲的時候想的多半是男孩子不是什麼龍了,水庫邊上有很多河蚌,我們叫歪歪,有些歪歪還生珍珠,會被小孩子當作寶貝撿回家。

今年安徽大旱,這個五十年代挖的水庫已經基本完蛋了,大家喝的都是長江水,還限時供應。我外公以前總說他師父當年來打水庫時,每天要走五十里,但人人都願意來,因為沒飯吃,來打水庫好歹能吃飽飯。城西水庫的另一邊連接著沙河水庫,滁州最好的魚就是沙河水庫野生的魚,我小時候跟著爺爺奶奶在沙河鎮住過兩年,每天晚上都要爺爺用自行車推著我去鎮上的火車站看火車。那裡滿地都是金燦燦的黃沙,我小時候覺得火車都是要開去另一個童話世界的。我是個小胖子,總要到貨車拉沙子過磅的地方試圖稱稱體重,很敏感。貨車走了也就歸於安靜了,記憶總是美好的,沒一點兒貨車尾氣味。

汪可欣,安徽大學。

《一生至美》

出品 | 頭號地標

領銜主編 | 李輝 朱大可

人文指導 | 葉開 出品顧問 | 單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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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小滁州,順便也得了蘇軾、曾鞏的一瞥 | 汪可欣鄉愁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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