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世後,我們捐獻了他的遺體”
2020年04月20日22:14

  原標題:“父親去世後,我們捐獻了他的遺體”

4月13日,敖慕麟和母親在公證處。新京報記者吳琪攝
4月13日,敖慕麟和母親在公證處。新京報記者吳琪攝
 

  文 | 新京報記者 解蕾 海陽 吳琪

  4月18日,是敖醒吾去世後的三七,武漢下著小雨。

  一大早,莊建文去社區的菜攤買了一條新鮮的鱸魚,回到家像往常一樣,為丈夫泡了杯茶。按照武漢當地的風俗,中午做了魚和豆腐,還有丈夫最愛吃的臘肉炒豆絲。

  敖慕麟擺上酒杯,為父親倒了一杯酒。

  武漢“封城”後,敖慕麟作為鳳凰衛視特約記者,一直為外界報導武漢一線的情況。封城後交通不便,敖醒吾主動當起司機,每天開車載兒子做報導。

  幾天后,敖慕麟一家三口相繼感染。他和母親症狀較輕,經過居家隔離治療後,2月中旬先後治癒。敖醒吾情況很嚴重,兩個月來一直在金銀潭醫院ICU接受治療。

  3月29日晚八點半,因搶救無效,59歲的敖醒吾離開了這個世界。收到消息的當晚,敖慕麟和母親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將父親的遺體捐獻,作醫學研究之用,希望以此來挽救更多的生命。

  在武漢感染的一線記者:父親因新冠去世 我們捐獻了遺體 新京報“我們視頻”出品

  “是不是捐獻一下你父親的遺體”

  3月29日,天氣回暖。武漢地鐵恢復運行,敖慕麟家樓下的公交車站也開出去幾輛車,路邊的櫻花還留著最後幾朵。

  醫院也傳來敖醒吾好轉的消息,在十天前取下人工肺後, 當天早晨,敖醒吾的核酸檢測轉陰。按計劃,敖醒吾將會被送上救護車轉到綜合救治能力更強的醫院去。

  敖慕麟回憶,晚上六點半,醫院突然打來電話,說父親的情況不是很好,心率和血壓都在下降,他們正在搶救。

  當時正在吃晚飯,敖慕麟才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母親的筷子也沒再動過。兩個人坐在客廳里等著,安靜地只能聽到鍾表聲嗒嗒走著。

  再接到醫院電話,說是已經派了更多的人參與搶救,之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敖慕麟整個人都在發抖,臉上像是針刺一樣。

  晚上八點半,電話又響了,湖南醫療隊的醫生說,“我們盡力了,最後還是沒能搶救過來。”莊建文一聽,癱在了地上,敖慕麟的雙腿也失去了力量,他強撐著,跟醫生說了句謝謝,然後回屋拿紙記下後續需要聯繫的電話號碼。

  敖慕麟說,母親突然把他拽住,用很小心的語氣說,“兒子,我有個想法”,她重複了三遍這句話,才說出後面這句,“是不是捐獻一下你父親的遺體。”

  “我當時愣住了,對我來說,完全沒有能力或者決心去做這樣一個決定,我們也是普通人。”

  他沒法判斷母親當時是怎樣的心境,他知道自己必須下這個決定,猶豫著撥通了醫院的電話。

  醫生告訴敖慕麟,按照正常的流程,是需要家屬去醫院簽署捐獻遺體同意書的。但在這個特殊時期,沒有辦法當面進行一個這樣的操作。於是讓他手寫了一份同意書。

  敖慕麟在白紙上寫下:“同意捐獻遺體作醫學研究之用”,拍了照片發給了醫院。

3月29日晚上9點18分,敖慕麟手寫的遺體捐獻同意書。受訪者供圖
3月29日晚上9點18分,敖慕麟手寫的遺體捐獻同意書。受訪者供圖

  “既然母親提出了這個想法,我也知道父親治療了五十多天,醫院投入了相當大的救治力量,如果能為新冠病毒的研究做一些事情,能挽救回更多的家庭,也是有意義的。”

  過了一會兒,金銀潭醫院南樓五病區主任夏家安特意打來電話說,“謝謝你們的大義。”

  “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啊,知道也一定會同意的”

  過去的一年,是敖慕麟上大學以後和父親相處最長的一段時間。去年,他辭去了在香港的工作,回到了武漢。父子倆每天早上一起出去過早(武漢方言:吃早餐),傍晚下樓一起遛狗,一家三口去東湖邊散步,週末一起去看望86歲的奶奶。

  敖慕麟說,父親是一家裝飾公司的安全監理,負責施工安全方面的一些事情。早年也在工廠和基層政府部門工作過,不少同事和父親是幾十年的好朋友。近幾年,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一起在工廠工作的工友重聚,活動都是由父親張羅的,他頭腦靈活,一兩句話就逗得人哈哈大笑。

  妻子莊建文性子急,總嫌丈夫做事磨蹭。敖慕麟說,父親雖然不太勤快,但一做起事來就要做個仔細。餃子皮要褶皺分明,水盆也要擦個鋥亮。

  家裡的陽台上養著花花草草,都是敖醒吾的寶貝,他平時會積肥,把淘米水這些積攢起來,做花草的肥料。年前敖慕麟和父親一起去花鳥市場,買了蘭花、臘梅、水仙,敖醒吾喜歡家裡看起來有生機,滿眼都是綠色。

敖醒吾養的梅花,他喜歡家裡充滿綠色,看起來有生機。受訪者供圖
敖醒吾養的梅花,他喜歡家裡充滿綠色,看起來有生機。受訪者供圖
 

  每天傍晚,敖醒吾都會帶著“中秋”下樓玩。“中秋”是一隻泰迪犬,在三年前的中秋節來到家裡,和敖慕麟同一天生日。樓下有它的小夥伴們,好幾隻都是鄰居王阿姨和梅阿姨收養的流浪狗。

  在王阿姨眼裡,敖醒吾是個熱心腸,平時哪隻狗生病了、需要打疫苗,無論多遠,都是他開車送到寵物醫院。鄰居間有些小摩擦、小矛盾,誰家關繫緊張了,他會藉機幫著調解。哪家有急事要去辦,他也會主動開車送他們去。

  “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啊”,提起敖醒吾,幾個老鄰居都是這樣的感慨,“他口頭總掛著慕麟,慕麟,後來我們才知道,是最令他驕傲的兒子。”

  王偉偉是敖醒吾二十多年的老友,他說敖醒吾一直像個老大哥一樣照顧他。敖醒吾是個駕齡有將近四十年的老司機,幾個人常常一起自駕去旅遊,神農架、恩施這些地方都開車去過,最遠一次開車去過浙江的普陀山。“他開車好,一般開頭車,負責帶路,本來五月我們還計劃著再去一次普陀山,也沒機會了。”王偉偉說,敖醒吾把什麼事情都看得很淡,唯一的執念就是兒子的婚姻大事,他常說“三十多歲的人了,也該成家了。”

  家裡的小狗“中秋”和敖慕麟是同一天生日,父親生前每天傍晚都帶著“中秋”下樓玩。新京報記者 解蕾攝
  家裡的小狗“中秋”和敖慕麟是同一天生日,父親生前每天傍晚都帶著“中秋”下樓玩。新京報記者 解蕾攝
  

  敖醒吾去世後,敖慕麟去找了父親平時去的修理廠,給車換了機油、刹車油和輪胎,用抹布把車認真地擦了一遍。車平時都是父親保養的,這是他第一次去做這件事。

  在敖慕麟印象中,父親從來都沒有過愁眉苦臉或者悲傷難抑,他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決。之前敖慕麟有一段時間遇到困難,“現在想想是天都快塌下來了的那種感覺。”但是父親跟他說,“你真的不要擔心,會過去的,肯定會過去。”

  捐獻父親遺體的事情,親戚沒有多說什麼。一個一直在醫院拍攝的攝影師跟敖慕麟說,自己在醫院待了這麼久,知道捐獻遺體這件事對於新冠病毒研究來說有多麼重要,但對於家人來說,又有多麼艱難,“你們很偉大”。

  敖慕麟說,他不能設想父親如果當時清醒,會怎麼做。但從他心裡覺得,如果是父親的話,他一定會同意去捐獻遺體。

  “我幫你開車,路線我也熟”

  就像以往敖醒吾總會無條件支持兒子一樣,這次疫情中,敖醒吾也主動擔任起司機,開車載著兒子做採訪。

  1月23日,武漢“封城”後,鳳凰衛視前同事聯繫到敖慕麟,希望他作為特約記者,為外界報導武漢一線的情況。敖慕麟曾在香港工作和生活了將近10年,在鳳凰衛視做過港聞記者,在鳳凰衛視資訊台擔任過新聞主編一職。2016年離開鳳凰衛視後,先後做過互聯網體育傳媒和企業公關的工作。

1月23日,武漢“封城”後, 交通不便,父親主動當起司機,每天開車載敖慕麟做報導。劉義農攝
1月23日,武漢“封城”後, 交通不便,父親主動當起司機,每天開車載敖慕麟做報導。劉義農攝
 

  三年之後再擔任記者,他知道這次採訪的風險,也希望能盡力把武漢真實的狀況傳遞出去。他跟父親說,“我可能照應不過來,需要採訪,需要拍攝。”

  “我幫你開車,路線我也熟。” 敖醒吾沒有猶豫。

  除夕夜,武漢下著很大的雨,空氣里沁著一種滲透到骨頭裡的濕冷。當時連接江岸區和武昌區的長江隧道已經關閉,路上沒有人,偶爾有車輛飛速駛過。敖慕麟站在武漢大道的一個天橋上,打著雨傘做現場報導。敖醒吾在另一條路上停車等著,拍攝結束後,回到家吃了一頓簡單的年夜飯,敖慕麟就又去房間忙著做新聞連線。

  1月26日夜,莊建文開始發熱,淩晨,敖慕麟也開始低燒。當時武漢醫療資源十分緊張,幾乎所有醫院的發熱門診都處於超負荷狀態,他們不敢貿然去醫院,擔心交叉感染的風險更大,於是決定在家先自我隔離,由父親負責一日三餐。直到28日,敖醒吾也開始發熱,並伴有肌肉痠痛和全身乏力的症狀。一家三口都出現了症狀,敖慕麟有些緊張和擔憂。

  1月29日,他們在武漢市第三醫院光穀院區做了CT檢查,結果顯示,敖醒吾、莊建文均雙肺感染,敖慕麟單肺感染,敖醒吾各項指標都不是太好。

  怎麼感染的,在哪裡感染的,敖慕麟完全不知道。他試圖回想接觸過的人,但沒有任何頭緒。

  從前線記者變成了一個感染者,敖慕麟說自己就是武漢市一個普通的市民,“找不到做核酸檢測的地方,拿不到床位,無法安排你最親的親人去救治,這是很痛苦、很無助的一個狀況。”

  在同事和朋友的幫助下,敖慕麟的求助信息開始在社交平台被大量轉發。“首例武漢一線記者一家被感染”的信息出現在網絡各個角落。

  沒能等來團圓飯,沒能等到全家福

  2月3日,敖醒吾被金銀潭醫院收治。敖慕麟和母親症狀較輕,醫生開了兩週的抗生素和相關的藥品,讓他們進行居家隔離治療。

  當天下午,他們在病區的門口準備入院,敖醒吾拎著住院的東西站在門口等,當時他的呼吸已經有些困難,站了一會都站不住。

  病區是封閉式管理,門窗都緊閉著,周圍一片漆黑。等了10多分鍾,護士開門,有一縷光照進來。敖醒吾就拎著他的東西緩緩地走進病區。敖慕麟衝著父親說,“你好好接受治療,很快就會好。”

3月22日,母親生日當天,敖慕麟接到醫院電話,去醫院為父親送護理墊。新京報記者海陽 攝
3月22日,母親生日當天,敖慕麟接到醫院電話,去醫院為父親送護理墊。新京報記者海陽 攝
 

  敖醒吾點了點頭,沒有力氣說話,笑著進去了,“他一向堅強樂觀,也知道這一行雖然凶險,但一定會挺過來的。”敖慕麟回憶。

  但沒有想到,那就是他和父親的最後一面。

  敖醒吾從入院後情況就不是太好。2月中旬,病情惡化,進入到ICU裡面接受插管,幾天后戴上人工肺。

  2月18日,進ICU的第二天,是敖醒吾59歲生日。敖慕麟打電話到病房拜託護士能代家人跟他說一句生日快樂。

  3月22日,母親的生日,敖慕麟在家裡做了一條鱸魚,是年夜飯以來最豐盛的一餐。他用手機錄了一段視頻,告訴父親“爸爸你很棒,你已經在重症室待了四十多天了,已經看到希望了。我們都在等你,等你好了,我們回家,把你和媽媽的生日一起補過。”他把手機和一張留言字條隨防護物資一起交給護士。他說自己每天都給父親發微信,雖然收不到回覆,但也是一種寄託。

3月14日,母親生日前,敖慕麟用手機錄了段視頻,連同護理物資一起送到醫院,希望醫護人員能放給父親聽。受訪者供圖
3月14日,母親生日前,敖慕麟用手機錄了段視頻,連同護理物資一起送到醫院,希望醫護人員能放給父親聽。受訪者供圖

  七天后,敖醒吾離開了。沒能等來團圓飯,沒能等到全家福。

  3月30日一早,敖慕麟和母親去家附近的花店買了一盆菊花,沿街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家店舖做了一張父親的照片,放在家裡,進行了一個簡單的緬懷儀式。

  敖醒吾平時不喜歡拍照,最近的一張全家福也是十年前,敖慕麟還在讀大學時一家人照的。

  3月31日下午,敖慕麟去醫院領取父親的遺物。一個錢包,一部手機、一個盒子和一個充電器,那就是父親留下的全部。

  一輛黑色的殯儀館的車過來了。在同一出口的另一側,是一輛白色的救護車,閃爍著燈,正等著轉運病人。“這邊一個生命已經逝去了,另一邊一個生命還在等待搶救。”敖慕麟說,這個畫面他印象很深。

4月13日,敖慕麟開車載母親去做公證。這輛車是父親開了七年的車。新京報記者吳琪攝
4月13日,敖慕麟開車載母親去做公證。這輛車是父親開了七年的車。新京報記者吳琪攝
 

  希望自己像父親一樣樂觀和堅強

  四月二日,時隔五十六天,在蔡甸區的一個殯儀館外,敖慕麟終於又見到了父親。他小心翼翼地把骨灰捧在手裡,沉甸甸的。

  簽字,按手印,戴手套,消毒,幾乎沒人排隊。陵園只允許五位親屬進入園區。這是新開放的區域,裡面的位子都被選定,但墓碑都還沒有立起。幾處墓前,家屬已經離開,紙錢的青煙還未散盡。

  出大廳轉彎,就是敖慕麟爺爺的墓地,這位置是當年父親選定的。如今,父親也安葬在這片陵園里。

  四月四日,國家哀悼日。十點鳴笛的時候,敖慕麟和母親正在去市場的路上,他按響車的喇叭,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車玻璃,照著他眼角的淚。

  回到家,母親做了一條鱸魚,按照武漢的風俗,是對父親的一個紀念。

  現在每天傍晚,帶“中秋”下樓放風的任務落到了敖慕麟和母親身上。“中秋”的毛已經長得很長,在家裡的時候,它就依偎在自己的老窩裡——父親常坐的躺椅旁邊,疫情期間在家隔離時,它一直陪著父親。有時候它看起來也有些落寞,敖慕麟會問它,“中秋,你是想爸爸了嗎。”

現在每天, “中秋”仍舊依偎在自己的老窩裡——父親常坐的躺椅旁邊,疫情期間在家隔離時,它一直陪著父親。受訪者供圖
現在每天, “中秋”仍舊依偎在自己的老窩裡——父親常坐的躺椅旁邊,疫情期間在家隔離時,它一直陪著父親。受訪者供圖

  現在每天出來進去,敖慕麟幾乎時時刻刻都挽著母親。幾天前,他和母親一起去營業廳把父親用了二十多年的手機號保留了下來,“父親從來沒換過手機號,是一種紀念,他的一個符號。”以後,他也想把手機號轉到自己名下使用,以另一種方式延續父親的生命。

  未來,敖慕麟想繼續留在武漢,“為我的家鄉,為這座城市日後的發展做出一些貢獻。”他希望自己像父親一樣樂觀和堅強。照顧好母親,成了他今後最大的一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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