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接龍⑱|一個巴基斯坦留學生的武漢情結
2020年04月07日18:39

原標題:武漢接龍⑱|一個巴基斯坦留學生的武漢情結

新冠肺炎疫情下,每個人的悲歡離合,無奈與抗爭,都是一份獨特的命運體驗。

《@武漢——抗疫故事接龍》是澎湃新聞與華中科技大學新聞與信息傳播學院聯合推出的特別策劃,以新聞人物報導接龍的方式,記錄正在武漢與疫情搏鬥的人們,呈現出相互聯繫的他們在疫情之中的經曆、心情與感悟,以及面對生命考驗的自我重建。

“這是免費的,我送給你,不要錢。”Kamran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把手上的口罩遞給了一個經過的路人。

武漢剛“封城”的那幾天,Kamran每天都會騎上他的自行車,來到武漢的街頭,向路過的行人免費發放他之前在藥房購買的口罩。他給自己也戴上了一個,只有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對方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個小夥子是個外國人”。

Kamran是一名來自巴基斯坦的留學生,獨自住在武漢武昌區的水果湖社區里,今年是他在武漢生活的第四個年頭。

口罩才發了幾天,小區就封閉了,他無法出門,可是卻在接下來的60多天里獲得了“最好的照顧”。他對這座城市的感情更深了,期待疫情過去,隨心所欲地走在江城的春天里,看一草一木。

“我想為武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2016年,Kamran在獲得了CAS-TWAS(中國科學院和發展中國家科學院卓越中心)院長獎學金後,正式進入中國科學院攻讀物理學博士學位。2017年1月,他乘坐的飛機在武漢天河機場緩緩落地,他和課題組一起來到位於武漢的中科院物理和數學研究所,開始了在此地的生活。

在新的城市安頓下來後,Kamran就一門心思投入到研究當中去。他在研究所旁邊的社區里一個人租房子住,每天早上9點出門,步行5分鍾走到研究所,然後一整天都待在裡面做實驗,有時不捨晝夜。春節前夕,課題組的其他成員紛紛踏上了回家的行程,Kamran是組里唯一的留學生,當最後一個小組成員在1月18號離開了以後,整個實驗室只剩他一個人。Kamran沒有過春節的習慣,也不準備給自己放假,和往年一樣,今年他也準備在研究所里嚐試一些有挑戰性的實驗。他本將在寒假結束後拿到自己的物理學博士證書。

工作環境的高度封閉性限製了Kamran對外界的感知,雖然他從媒體上瞭解到了武漢的疫情,但並沒有放在心上。武漢“封城”後的頭幾天,他每天都會去研究所工作,只不過,他會抽出半天時間,騎上他的自行車,來到武漢街頭,向路過的行人免費發放口罩。

發放的口罩全都是Kamran自己從藥店買來的。他的運氣不錯,藥店裡還有貨。“我生活的這個城市給了我很多,所以在這個艱難的時期,我想為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戴上。”由於中文不是很流利,Kamran都用最簡短的話語跟行人進行溝通,怕別人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他還會用雙手比劃出一個戴口罩的手勢。“多少錢?”一些人以為這些口罩是他拿來賣的,便上前詢問價格,“這是免費的,我送給你,不要錢。”Kamran一邊解釋,一邊把口罩遞給對方,最後不忘說一句“拜拜”。

他專挑人流量大的地方發口罩——楚河漢街、東湖、武漢大學……一連幾天,武漢的這些地標性場所中,都會出現Kamran騎著自行車的身影。武漢樓蘭蜜語的工廠廠長許繼才說,他們廠捐贈給社區的紅棗,一般也會從東西湖區送到東湖那邊。

由於去的地方都是人流集中的場所,Kamran十分注意自身的防護工作,口罩是他出門時必備的東西,除此之外,他也避免跟別人產生任何肢體接觸,Kamran把口罩遞給對方時,會小心地捏住口罩的一邊,避免碰到對方的手,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

就這樣,Kamran每天都會出現在武漢的街頭,向武漢的居民遞上口罩,接了口罩的人們也會回贈他一聲“謝謝”。但Kamran的“誌願者”工作在不得不在幾天后畫上句號,因為小區封閉了。

“我身邊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這天上午,Kamran和往常一樣出發,剛走到小區門口,社區工作人員攔下了他,告訴他小區已經進入封閉式管理,不能隨意進出。留意到Kamran是外國人,工作人員特意詢問了他的微信和手機號碼,以便後續聯繫。

不能出門,Kamran只得折返回住處,一開始,他認為“封城”的時間不會持續太久,但隨著確診病例一天天增加,“封城”的時間也越來越長,Kamran開始有點慌了,對於在異國居住的他來說,最難以忍受的是縈繞在身邊的孤獨感。

“兩個月以來,我身邊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租的房子裡只有Kamran一個人住,他整天一個人待在家,連個聊天的人都沒有。雖然Kamran會通過手機和家人、朋友聯繫,但網絡聊天的感覺還是代替不了面對面的溝通。

Kamran不禁想起了以前和朋友們一起出去玩的時光,他和住在附近的幾個巴基斯坦人是好朋友,工作之餘,Kamran經常和他們一起吃飯、打羽毛球,雖然住得不遠,但在社區封閉以後,Kamran就沒有和他們見過面了,只能偶爾在微信上聊聊天。

心理壓力大了,Kamran的情緒也開始不穩定,有時心情會在一天內反複起落,“有段時間,我確實感到有些孤獨,尤其是在周圍沒有一個同胞的時候”。

社區的誌願者成為Kamran和外界聯繫的重要渠道。小區封閉後的兩三天里,就有社區的誌願者幾次上門詢問Kamran的情況,Kamran被誌願者們前後拉入了3個不同的微信群,新的物資送到了,誌願者會在群裡通知大家,然後把住戶需要的東西送到樓棟附近。Kamran住在7樓,樓棟沒有電梯,有好幾次,誌願者徒步爬上7樓,把物資送到了他家門口。除了食品,有時還會送來珍貴的口罩。

為了調整自己的情緒,Kamran開始通過運動和工作來轉移注意力。一個朋友教了他很多室內運動的方法,於是Kamran開始每天做一些簡單的鍛鍊。疫情期間,導師一直與他保持著穩定的聯繫,除了詢問現狀,還會定期發給他相關的研究資料,課題小組的成員們也會在線上交流研究進度。這段時期,Kamran平均每天投入到研究上的時間超過12個小時。“非常”時期的生活正慢慢變得“日常”化,直到一次意外的生病打破了這一狀態。

“他們已經給了我最好的照顧”

“覃教授,我覺得我需要看一下皮膚科醫生。”Kamran說。

覃江華是Kamran社區的一名誌願者,同時也是武漢一所高校的副教授,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由於兩人溝通起來比較方便,覃教授便成了Kamran的主要聯繫人。

剛入3月,Kamran的皮膚出現了過敏症狀,有難忍的灼燒感,家裡又沒有備藥,而藥店不能隨便給病人開具處方藥物,出門看醫生成為唯一的選擇。但Kamran並沒有第一時間把自己的情況告訴覃江華,他不想在這個時候給別人添麻煩,更不想給醫生們增加額外的負擔。但Kamran眼見一週就要過去了,皮膚卻還是沒有好轉的跡象,這才給覃江華髮去了消息。

看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進出小區需要專門的證明。王姐是社區群的另一位誌願者,正好在附近的社區醫院工作,覃江華跟她說明了Kamran的情況,王姐表示會安排Kamran到她工作的社區醫院看病,跟負責發放通行證的社區網格主管溝通後,兩位誌願者順利地為Kamran拿到了通行證明。

3月7日下午1點半,覃江華敲響了Kamran的家門,兩人步行前往社區醫院。疫情期間,武漢主要的大型醫院都作為定點醫院集中收治新冠肺炎患者,基層的社區醫院就承擔了其他患者的診療任務。

正值中午,社區醫院的病人不多,但醫生們依然很忙,皮膚科的醫生根本抽不出時間來給Kamran看病。他最後在外科門診得到了診斷,醫生給開了一些抗過敏的處方藥,並囑咐他,如果過敏症狀繼續加重的話,可以聯繫他開具電子處方,這樣就不需要專門再跑一趟醫院了。

Kamran拿完藥以後就從社區醫院出來了,覃江華一路陪著他回到了小區。這次看病的經曆給Kamran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每個人都很焦慮、痛苦,都在為生存而掙紮的時候,他們已經給了我最好的照顧”。

“3門702,1人正常”,從醫院拿回來的藥效果很好,Kamran皮膚的症狀開始減輕,晚上七點半,Kamran測了測自己的體溫,正常,隨後他在社區群裡報告了自己的情況,這個群覆蓋了Kamran所在網格的所有住戶,專門負責監測大家的健康狀況。

小區封閉兩個多月以來,每家每戶都要在群裡早晚“打卡”,而Kamran是群成員里唯一的外國人。過去的這兩個月,誌願者們的無私付出讓Kamran感觸良多,“在每個人都容易感染的情況下,各行各業的人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誌願者工作中,他們是最偉大的人”。

“武漢是我的第二故鄉”

“為什麼選擇留在武漢?”武漢“封城”以來,很多人都問過Kamran這個問題。Kamran在武漢生活了3年,對武漢的印像一直都很好,這裏的人們很熱情,他也很喜歡當地的美食,特別是熱乾麵和武昌魚。

疫情爆發的一開始,Kamran就想去當誌願者,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導師和他的武漢房東,房東幫他聯繫了社區,但社區考慮到Kamran在中文上溝通不便,最終沒讓他參與誌願工作。

“武漢是我的第二故鄉”,這次疫情讓Kamran覺得自己對武漢的感情更深了,作為一個留學生,他感覺到自己得到了甚至是“超出想像的關懷”。“我必須要向武漢的人們表達我的謝意,說實話,僅用幾行字或者幾段話是遠遠不夠的。”他說。

“封城”以來,Kamran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再次走上武漢的街頭,再好好看一看城市的一草一木。

4月3日,Kamran終於如願以償,隨著武漢的小區陸續解封,Kamran走出家門,沿著楚河漢街走了一下午,這是他60多天來除了看病以外第一次出門,“接下來我想好好地生活”,Kamran說。

(文中王姐為化名)

(指導老師:華中科技大學新聞與信息傳播學院教師 周婷婷;澎湃新聞記者 彭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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