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抗疫記:美國曾經做好了準備,但現在沒有
2020年04月07日13:46

  原標題:疫情之下︱哈佛抗疫記:美國曾經做好了準備,但現在沒有

  我和先生同時獲得美國哈佛燕京學社(Harvard Yenching Institute)的邀請,開始為期一年的訪問學者之旅。得益於學社的慷慨資助和周到服務,背靠哈佛大學雄厚的學術資源,半年緊張而愉快的研修時光如白駒過隙,匆匆而過。

  學社組織我們去新罕布殊爾州的華盛頓山渡假酒店過週末,那裡是1948年7月佈雷頓森林協議簽署的地方,也是美國東北部的滑雪勝地,作為學社給訪問學者安排的傳統新春出遊項目,深受大家好評。與此同時,國內的親朋好友或回家過年或準備新春出遊。這時國內有關武漢出現不明原因肺炎的消息正在網上悄悄傳開。我所在的一個微信聊天群裡也有一位在京的武漢籍朋友,當時她正煩惱著要不要帶孩子回漢過年的問題。我除了同情她的煩惱,並未預感到這將與自己發生任何實際聯繫。

佈雷頓森林協定簽署地——華盛頓山渡假酒店(哈佛燕京學社訪問學生陳洵渼攝)
佈雷頓森林協定簽署地——華盛頓山渡假酒店(哈佛燕京學社訪問學生陳洵渼攝)

  我讀到了“偶爾治癒”公眾號1月17日刊發的《武漢病毒紀事——2020年的第一場疫情》一文,對已經開始的春運感到不安。我把這篇文章轉發到朋友圈,並評論“出門在外別忘了戴口罩”,隨後又轉發了世衛組織中國代表處官方微博和武漢衛健委的健康提示。

  接下來的幾天,有關2003年“非典”的反思文章和回憶文章陸續被人挖掘出來,特別是澎湃新聞網有關香港在12月31日出現首例旅漢史疑似病例並啟動防疫的報導,讓我進一步感到問題的嚴重性。此時,越來越多的媒體報導開始使用“新型冠狀病毒”一詞。

  美國疾控中心通報了在西雅圖出現首例確診病例,為武漢旅歸人員。當天,家人就發來微信,關心我們在美國有沒有健康風險。我說已開始關注美國CDC的情況通報,暫時沒有問題。我反而擔心,父母和家裡親戚1月24日前往浙江農家樂的旅行計劃,希望他們取消。經過反複溝通,長輩們終於取消了行程。1月23日,武漢封城。沒過幾天得知,其他如約前往的上海人,在一天后就被當地政府原路送回,可見國內防疫形勢的嚴峻。

  寒假的最後一個週末,學生陸續返校,校醫院群發郵件提醒大家注意流感季的健康風險。信中提到學校開始密切關注新冠在全球蔓延的趨勢,並特別提醒從中國(尤其是武漢)回來的學生如果在14天內有發燒等症狀要諮詢醫生,沒有要求有中國旅行史的人進行預防性的自我隔離。1月末春季學期就這樣開始了。

  我去旁聽裴宜理教授(Elizabeth Perry)有關當代中國政治研究的研究生課程。十幾個學生把Knafel一樓的一間小型會議室擠得滿滿噹噹。課前有中國學生在小聲交流該不該戴口罩的問題。

  課後我和裴老師去她的辦公室聊天。上週末,因國內友人請我在美國打聽口罩貨源,我在情急之下曾給她寫信。她當時在印度出差,但很快回覆我,可以她的名義聯繫哈佛公共衛生學院的兩位教授,並邀我在週四課後和她聊聊。

  裴老師與國內學術界交往多年,在武漢也有不少朋友。我們大約談了半小時,心情都很沉重。我提到不知哈佛研究中國問題的學者如何看待這場疫情,是否會組織一些研討活動。她自謙地表示對公共衛生議題是外行,不適合發表意見。我們大概梳理了一些哈佛相關的研究系和中心,考慮到疫情走向的醫學解釋、非醫療干預手段涉及的公共政策和社會經濟影響等是大家最關心的問題,她覺得甘迺迪政府學院和陳曾熙公共衛生學院是最合適的討論平台,並立刻寫信去詢問了相關活動組織的情況。

  此後,裴老師總在第一時間把相關活動的信息轉發給我。3月初哈燕社的月度午餐會上,我們還交流了一下民主黨初選和新冠疫情的觀感,對各種陰謀論的“信息病毒”(infodemic)感到擔憂。當時恐怕沒人料到,短短一個月不到,中國疫情基本控製,而包括美國在內的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卻陷入了抗疫的苦戰!

  哈佛大學亞洲中心“新聞頭條之外的亞洲”研討會系列,組織了有關“新冠病毒及其區域與全球影響”的討論。這是哈佛自武漢疫情爆發以來第一場聚焦新冠議題的大型公開研討會。會議彙集了來自傳染病學、公共衛生政策、國際關係、醫療史、醫學人類學等領域的6位學者,發言基本是乾貨,信息量不小(會議實錄和錄像已在亞洲中心網站上發佈,哈佛公衛中國校友的公眾號“每週健康資訊”也有部分發言的中譯版)。

會議現場照片(作者攝)
會議現場照片(作者攝)

  哈佛公共衛生學院自2003年SARS疫情之後,就與中國衛健委建立了長期合作關係。就在2019年6月,中國國務院下屬的中國國際發展知識中心和他們聯合主辦了“中國醫改十年:回顧與展望國際研討會”。由此可以理解,哈佛公衛學者在談起武漢疫情時的唏噓感慨。

  與會公共衛生專家和曆史學家的共識是,“社會間距”(social distancing)和“隔離”(quarantine)等非醫療干預手段對延緩疫情高峰的到來有切實效果,但具體措施要經過慎重評判,避免發生次生災難。1918年大流感期間美國費城與聖路易斯的死亡率對比圖,在會上一再被學者們提到。3月中旬以來聯邦和州政府領導電視講話上,也頻頻以此作為美國“壓平曲線”(Flatten the Curve,FTC)防疫思路的證據。

3月20日紐約州州長電視講話解釋“壓平曲線”防疫法,下方為正確曆史曲線圖
3月20日紐約州州長電視講話解釋“壓平曲線”防疫法,下方為正確曆史曲線圖

  這次研討會在星期五中午舉行,原本是學生們趕著去享受週末的時候,但兩三百人的會場座無虛席,放眼望去,一半以上是中國面孔。提問環節絕大多數的問題與中國疫情有關(雖然主持人提醒研討會系列是聚焦亞洲),不少提問者關心家人在中國的健康和自己在美國的安全,疫情給在美中國人帶來的壓力和焦慮,可見一斑。

  一個學生提問:“如果這次疫情最早發生在美國,美國政府是否會比中國政府做得更好?”這個問題引來了全場唯一次大笑。公衛學院的Barry Bloom教授面容肅穆地回答:“我不得不遺憾地說,美國曾經(奧巴馬政府時期)做好了準備,現在沒有;美國的抗疫從昨天才開始。”

  Bloom教授並沒有解釋,為什麼美國的抗疫是從昨天開始的。2月27日美國發現首例來源不明病例,這是進入社區傳播的一個信號。同一時間,中文自媒體上開始斷章取義地炒作“首例來源美國”的陰謀論。不過眼前更令我們焦慮的是,美國還缺乏對“冰山一角”之下隱藏的真實病發數的科學統計。這讓我們每天的公共生活彷彿置身於一團危機四伏的迷霧中。

  會議結束後,我在微信上和朋友吐槽,今天收穫了自己的第一個新冠疫情段子:會議進行到一半,我右邊的人響亮地打了一個噴嚏,而我左邊的人立刻掏出免洗洗手液快速搓了搓手,整理書包,起身離開。

  哈佛公衛學院舉辦了“新冠爆發:追蹤COVID-19”的圓桌討論會。被譽為“美國鍾南山”的美國國立傳染病研究所(NIH)主任Anthony Fauci博士本來也要發言,但臨時換成了他的同事。不知道是Fauci博士忙於白宮疫情應急小組的工作,還是如前一天媒體報導的被副總統兼新任小組長彭斯“禁言”了。這次會議主要檢討美國的防疫形勢,中國疫情成為了參照系。參與討論的都是哈佛流行病學和應急準備方面的專家,這些專家也是哈佛防疫決策團隊的核心成員。聽眾提問十分具體,比如自己春假該不該旅行、如何獲取正確疫情信息,甚至有外州的消防員(作為本地應急響應先鋒隊)來電諮詢什麼情況下要穿戴防護等。太多具體的疑問,衝擊著我從文獻中讀到過的美國國家生物安全防禦戰略的完美形象。

  整場會議聽下來,我感到事態的日趨嚴峻。應急準備方面的專家說,這是美國自2001年以來最重大的疫情,應對將是一個重大挑戰。美國正在從甄別個別病例向大規模進行檢測轉變的階段,但檢測是目前最大的挑戰。美國醫護人員的準備,建立在過去的經驗之上,但問題是當前醫療系統處置能力已接近和超過飽和。NIH的專家說疫苗的研發最快要1.5到2年,公共衛生防疫才是當前重點。在這次會議上,我第一次聽到美國的公共衛生專家坦言,美國應該感謝世界其他地方的人(意大利、中國)對防疫的貢獻,面對全球疫情,我們需要協作。

  這段時間,校園里的防疫氛圍還是“內緊外鬆”,除了各個教學樓突然增加的免洗洗手液裝置,一切活動仍如常進行。恐怕無人料到,就在2月27日研討會召開的同一時間,波士頓的新冠疫情爆發已經悄然埋下伏筆。

Vanserg樓語言教學中心入口處的免洗洗手液(作者攝)
Vanserg樓語言教學中心入口處的免洗洗手液(作者攝)

  《波士頓球報》報導了本地一家跨國生物製藥公司Biogen在2月26-28日舉辦的全球高管年會上發生3起新冠確診病例。此前,波士頓亦即美東首例確診人員是自武漢返校的大學生。由於他主動申報和自我隔離,並未造成本地傳播。

  Biogen聚集性感染事件,把波士頓打了個措手不及。聞風而動的公司員工湧入麻省總醫院,要求進行檢測。但此時美國疾控中心的測試標準仍然要求有中國旅行史和新冠接觸史,而本州實驗室尚未取得獨立測試權,試劑盒嚴重不足。這讓麻省應對疫情爆發的短板完全暴露出來。

  甘迺迪學院的政治研究所(IOP)舉辦了一個題為“變化中的新冠疫情”的“快閃”論壇(Pop-Up Forum),我在家裡收看線上實況。在Biogen事件發生之後,一切的公共活動都變得風險難測。主持人STAT醫藥新聞網執行主編的第一個問題是:“今天我們在這裏開會錯了嗎?”流行病學家Michael Mina苦笑了一下說,這可能是近期最後一個公開活動了。

  參與討論的流行病學、國土安全、醫藥新聞方面的專家隨即把十分嚴峻的現實擺在聽眾面前。“面對現實”“社會組織將出現大面積阻斷”“這是半個世紀以來最嚴重的疫情”“不要再期待聯邦政府、期待總統,地方要行動起來”“中國政府至少把敬畏之神(God of Fear)種到了民眾心裡”“中國為世界爭取了一個月,美國浪費了一個月”……一個個警句迎面砸過來。那位醫藥新聞記者在發言時數度哽咽。她說雖然自己從業這麼久,但一想到弱勢群體在疫情中將要遭受的苦難就全身戰栗。國土安全方面的專家說,自己已經改造了家中格局,為可能到來的隔離做好準備。所有與會者的共同心聲是,我們人人身在其中(We are all in this!)。

  我開始走神,想著是不是應該在週末晚高峰前趕緊去超市搶購一波……論壇結束之際,主持人看向觀眾問:“你們今天來聽會後悔嗎?”鏡頭搖向台下,稀疏的四五排座椅,人與人之間都空開了2米的“社會距離”。隨即,郵箱里活動延期/取消通知不斷湧入。哈佛的抗疫行動突如其來地開始了。此時,麻州州長與家人還在鹽湖城度春假。

中午時分空曠的科學中心廣場僅剩一台餐車(作者攝)
中午時分空曠的科學中心廣場僅剩一台餐車(作者攝)

  來源:微信公眾號“複旦發展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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