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伏三百年:西班牙治下的印加
2020年04月06日15:22

原標題:蟄伏三百年:西班牙治下的印加

如果不是今年冬春這場疫情,東京大學大學院綜合文化研究科教授綱野徹哉(Amino Tetsuya)先生應該已經來北京大學做過講座了。去年這時候,見台灣地區清華大學的李毓中老師用他的《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封面作微信頭像,我就好奇找來讀過,後來又通過秘魯駐華使館文化參讚巴爾加斯(Ignacio Vargas)找到郵箱,才知道他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在東京大學的西班牙語啟蒙老師、他父親的好友,就是我們系的老朋友、日籍阿根廷人東義仁(Roberto Oest)。商量好利用暑假的時間差去跟綱野先生學西班牙語古文字學(paleografía),現在,奧運會改期,也不知訪學還能不能成行。

《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從安第斯社會的轉變,看兩國帝國的共生與訣別》原作出版於2008年,是日本講談社為紀念創立一百週年而推出21冊“興亡的世界史”之第13卷,2018年底由八旗文化推出繁體字版,聽說大陸也在引進。如果可以,希望簡體字版加上李毓中老師的導讀(台版採取的夾頁形式),聽他講解“一切的傳奇和錯誤,都得從哥倫布說起”,也借他的開篇提請大家注意這個曲折的傳播過程:日本專家研究西班牙海外殖民史、將很多複雜的概念拚成日語,日語譯者返回西語詞彙、找到對應的中文表述,最後再請西語曆史專家審訂——這已經不只是對譯者個人知識面的考驗,而是體現了一個學術共同體的視野和機製:並沒有什麼客觀唯一的“世界史”,此處拿來的,是台灣學界譯介日本學者當下對世界中一部分的認識,而就中國大陸而言,對安第斯以及西班牙曆史有沒有這樣的信息力,這是一個問題。

學養與主旨

從整體上看,全書400頁,分十章,各三四節,篇幅十分均衡,讀來很有精準的策劃和操控能力。序言、後記和每章開頭比較寫意,“就讓我們從此地出發”,“總算讓呼吸緩和了下來”,還有在塞維利亞猶太區迷路的情景,都帶來一種NHK紀錄片似的鏡頭感。但本書絕對不是根底淺的遊記,封面、插圖、參考文獻,尤其看似閑散的舉例,細到1544年不得不越過大西洋的“某位”聖職人員留下的記述,或者1576年住在墨西哥普埃布拉的西班牙人招徠舊世界的姻親兄弟“這一類信件”,1613年利馬市內人口調查、各種各樣的案件卷宗甚至“私藏的咒語”,顯示作者涉獵之廣、記錄又完備妥善。這種深厚的功力,讓人對作者、對其父親、知名曆史學家綱野善彥、對屢作引用的日本西班牙語學界,都生出更多欽佩,畢竟從19世紀中期“開眼看世界”,到一戰前後開展對西外交,直至二戰後開始較大規模的西語人才培養,中日兩國原本走在基本平行的軌道上,但目前所見的成果似乎頗為不同。

全書講述南美洲印加帝國和歐洲西班牙帝國的“交錯”,開篇即勾劃學術史輪廓:一般寫印加曆史(包括其文學史),會從前西班牙時期開始、到約1535年征服者建利馬城為止,或者直接聚焦18世紀末自稱印加國王后裔的圖帕克·阿馬魯二世起義;但本書嚐試“將目光放在繼續生存於殖民地時代的印加族人”,“捕捉在長時間的結構之中仍未消逝的印加”,也就是說,上溯印加族人塑造的十二代國王譜系(考古發現推進到公元10世紀、在14世紀達到鼎盛),下迄19世紀初秘魯脫離西班牙的獨立運動,強調兩者並不是勝-敗、強加-消失的關係,而是數百年間互相內化和塑造。這也呼應了我們閱讀《印卡王室述評》尾聲時的疑問:1603年,數百印加後裔託人代筆、畫像、畫押,向身在西班牙的族人尋求幫助,懇請國王菲利普三世予以俸祿——有多少“末代皇帝”、“最後的皇族”和改朝換代的日常被我們有意無意略去了?

遙遙相對

作者從探訪印加帝國的發源地開始,先用一、二章回顧古代印加帝國的誕生、成熟與崩壞。我們常說弗朗西斯科·皮薩羅以不到兩百人的隊伍打敗龐大的印加帝國軍隊,是因為帝國的兩位繼承人本就各基於庫斯科和基多在對峙,而且皮薩羅違背了“用黃金填滿屋子就放人”的諾言,但綱野先生提出,印加部落當時通過“互惠原則”對不同地形和生態區域進行“垂直統禦”,幾乎已經達到了帝國的極限:一方面是地理上東西南北的山海阻隔,更重要的一方面是,每代國王的模擬雕像和遺骸都有龐大的侍從和親族守護,後繼者無法享用其財產和土地,於是資源越來越稀缺,內戰和異邦人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需要注意的是,沒有文字的印加人使用結繩記事,那“奇普”(quipu)是柔軟的,易於操縱的,所以第八任國王之前的傳承故事都“充滿著濃厚的神話式氣息”——殘存的印加貴族發現西班牙人急於弄清自己的曆史,很快意識到透過文字可以確立起權力關係,於是積極提供線索和相關知識,把自身利害關係加入到了印加帝國的曆史化過程。所以,對印加帝國的曆史切不可作本質主義的理解,從文字化、書籍化開始,它便是強勢文化的“吞噬”,也是弱勢文化的“借殼”。

第三、四章里,作者的目光轉向西班牙,並且十分獨到地從猶太人寫起——本人雖然一直關注從西班牙流散出的塞法迪猶太人,卻從未建立如此宏大的意義框架,對此實在佩服不已。具體地說,中世紀的西班牙,無論基督教王國還是穆斯林的安達盧斯政權,都與猶太人結成了“共生”關係,在經濟、文化上多有借重,尤其從猶太知識分子進行的翻譯、出版事業中受益良多。但到了14世紀末,經濟惡化、王位爭奪、黑死病和長期針對猶太人的流言蜚語,都成了“反猶主義”的催化劑;從伊莎貝爾一世起(1474年即位為卡斯蒂利亞女王),朝“帝國”積極發展的西班牙,更選擇了將自己的存在置於最高的“絕對性統治”,只給他者提供兩個可能:暴力排除,或者強迫同化,如果試圖尋找中間地帶,就將面臨宗教裁判所的懲罰(1480年塞維利亞最早開始施行)。這種處理猶太人的經驗實際上構成了處理印加帝國的演練,西班牙的官方意識形態從“寬容的文化”,走向“非對話式的思考”甚至“支配與被支配”的原則,開始以“被神選中的王權”自命,登上支配世界史的舞台。

穿梭往還

接下來的幾章大致以時間為序,但不再突出觀點而轉向呈現社會關係中的細節,如第五章介紹征服者之間出現權力爭鬥,被征服者之間也發生分裂,但兩個群體之間的交鋒仍是主流:軍事上,印加族人或完全斷絕與西班牙人聯繫、進行全面抵抗,或接受傀儡地位又再度起義,其行動在兩百年後還發出迴響;政治上,原住民領受了道明會教士思想,抵製委託監護製度及其向官僚體系的轉變,希望維持城市外圍的生活空間和自治機關,但最終,西班牙人和原住民建立兩個“政體”(repúblicas,原義“共和國”)的理念流於空談,部分王族為了重新確立自己王室後裔的身份,朗讀確認印加統治“短暫而專製”的敘述,接受並佩戴卡洛斯一世頒發的家族紋章,或者說,選擇了“任人打扮”。

第六章,也許最吸引中國人眼球的一章,因為其中有“征服中國計劃與帝國的極限”一節,但實際上並不是追求聳動而是出自內部的邏輯:隨著菲利普二世1555年繼承哈布斯堡王朝在歐洲南部的領地,又於1580年接管葡萄牙王位及其在亞非的領地,西班牙形成了堪稱世界帝國的巨大空間,造成冒險家、官員和工商業者的人員流動,以及商品和貨幣的物資交換,前者自然帶來文書體系、移民管理(包括偷渡現象)、增廣見聞的得意和更多野心(站在菲律賓向明王朝張望),後者作為可見的物質文化,尤其貴金屬白銀,也很早就得到了關注。如果感興趣,可以進一步從《魔鬼的金屬》感受開採的場景,從《白銀資本》思考早期世界經濟的“中心”,但本書至少可以改觀一個印象:西班牙殖民者對印加帝國的征服管理,與對太平洋的探索、開展跨洋貿易,其實是同時在推進,而且樞紐之間形成過強有力的認識和聯結。

“安第斯學者”的眼光

絮叨至此,我想不要再低估讀者的耐心和智商,留後四章的精彩待大家日後體會——“葡萄牙人”-猶太人在本該“血統純正”的美洲大量且強勢的存在(納西翁同鄉團體),印第安-猶太人同源的輿論紛擾,強製集居-隔離區的相似舉措,與1780年安第斯起義領袖圖帕克·阿馬魯二世爭辯祖譜、爭當印加的《貝當古家文書》,印加與西班牙的暴力訣別,不都是令人好奇的話題嗎?

除此而外,西班牙、原住民、黑人和混血女性各自用身體承接殖民者的慾望,又以“掩面”的打扮作“戀愛魔法”的抵抗,這樣的女性形象也許沒有三毛逗留庫斯科時描摹的溫暖浪漫,卻無疑要真實得多、生命力強大得多。這一部分看似在書中篇幅不長,其實是一直以來深深吸引作者的議題,從他寄來1989、2001、2013年的論文中,可以看到不斷的努力,去澄清女性在維護和重塑“印加”的過程中發揮的極大作用。

總而言之,綱野教授在《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一書中所做的,是破除印加被西班牙帝國吞噬殆盡的印象,建立兩者互相作用的圖景,當然,主要是印加受西班牙影響而非反向,所以背後的分析大半針對一方對另一方的抽像化和矮化。歸根結底,作者始終自認是“安第斯學者”(andinista),儘量代入的西班牙視角是他的專業水平,不是他的立場和傾向。

約繪於1680年表現聖體聖血瞻禮的系列畫之一,圖左白衣人物應為印加,但穿著褲子、沒有乘坐肩輿、觸地行走,圍觀人群膚色混雜,顯示被歐洲文化支配的殖民地環境。

在後記中,作者向崇拜多年、曾有一面之緣的秘魯史學家伏洛爾斯·加林多致敬,也深深感謝專業上的恩師增田義郎,但能從庫斯科大主教座檔案館一套1680年左右的曆史畫就開始“重新思考印加的曆史”,無疑跟《維米爾的帽子》一樣,是多年積累磨礪出的敏銳。

約繪於1680年表現聖體聖血瞻禮的系列畫之一,圖左白衣人物應為印加,但穿著褲子、沒有乘坐肩輿、觸地行走,圍觀人群膚色混雜,顯示被歐洲文化支配的殖民地環境。

參考文獻(報刊不附)

綱野徹哉:《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廖怡錚譯,台北:八旗文化/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8年。

印卡·加西拉索·德拉維加:《印卡王室述評》,白鳳森、楊衍永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3年。

塞斯佩德斯:《魔鬼的金屬》,嘯聲、問陶譯,北京:外國文學出版社,1980年。

貢德·弗蘭克:《白銀資本》,劉北成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年。

三毛:《萬水千山走遍》,台北:皇冠出版社,1982年。

卜正民:《維米爾的帽子》,黃中憲譯,台北:遠流出版公司,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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