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一班火車返回武漢
2020年04月04日10:29

原標題:搭一班火車返回武漢

疫情期間,前單讀編輯烏鴉的武漢籍身份,給她在北京的生活帶來了諸多不應該出現的困擾。幾天前,武漢的火車客運服務剛剛重啟,烏鴉便踏上了回家之路。感染者數字戛然歸零,可是在人們心中縈繞的情緒卻無法猝然消失。

隨著疫情的全球化,我們也再次發出邀請,邀請身處世界各地的朋友們,加入這次徵文,觀察、記錄你所見證的危機與轉變,它將是我們這一代人所經曆的一次歷史性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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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一班返漢的火車

撰文:烏鴉

3 月 25 日,武漢恢復了漢口、武昌、武漢三大火車站始發的 42 條公共交通線路運營,75 條區域公共交通線路運營。眼見著抵達火車站的公共交通逐漸開放,便訂了第二天經停武漢的高鐵。父親拗不過我,回覆道:“我還是來接你吧,安全很重要。”

自疫情開始,手機里一直保留著湖北移動發來的短信,以維持著和武漢的聯繫。“2020 年 1 月 23 日 10 時起,武漢城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運營,機場、火車站離漢通道暫時關閉,恢復時間另行通告。”兩個多月後,這座城市終於發出了逐步恢復的訊號。

重啟的武漢火車站。圖片來源:路透社

回武漢的想法從二月念叨到三月。家人做事嚴謹,比照著現行的政策,總對我說“再等等吧”、“回來了能做什麼呢”、“回來了也是要隔離的”,購票的計劃也一拖再拖。武漢現在是什麼樣呢?做生意的朋友忙活起復工的事宜,居住的小區還未解封,她說好想吃火鍋呀,每天只能在小區遛遛彎。有了小朋友的朋友犯起了腸胃炎,不能去醫院,一邊照顧著小朋友,一邊自己在家吃藥。我在北京囤著充足的口罩、手套、消毒液,出行除了多一張出入證,被體溫槍檢測再無其他,好慚愧。想到火神山雷神山工人隔離期滿不能回家,“路有凍死骨”,我為置身事外的自由和安全慚愧。

3 月 26 日坐車到北京西,一路上是綿綿細雨,氣溫驟降。想到在這一天的前一天,北京的天氣格外得好,街上零零散散碰見穿著短袖的人,我因為騎車悶出了一身薄汗,心想著最開始的時候說夏天來了就好了,現在夏天竟真的就要來了。

下車,進站,第一次在火車站見到人體紅外熱成像儀,身體在屏幕里被切割成一塊塊流動的、交融的彩色,好神奇。候車室的人並不多,距離發車尚有半個多小時,廣播提醒乘客列車已到站等候,我們陸陸續續站在驗票口前排隊,隊伍里沒有人計較彼此的距離是不是應該間隔一米。

上了車,車廂里的乘客也不過十個人。坐在後方的大爺半戴著口罩,拿起手機視頻,“娃娃呀,每次看到你就是在玩那個平板,你才五歲,這麼愛學習啊!”乘務員挨個驗票,我說想在武漢下車,她讓我出示身份證,登記了相關個人信息。列車發動,廣播又響了起來,提醒乘客自覺佩戴口罩,配合出入站的體溫檢測。車窗外的綠地間滑過了幾座小房子,空地上豎立著幾個酷似高達的模型,又過了一片池塘,幾個人圍坐在那片水域旁釣魚,田野真是好趣味。

家人發來信息,詢問我到站的時間。母親撿來的貓生下了四隻貓崽,她記得我小時候喜歡動物,一個勁地給我發它們的視頻和照片,告訴我:“你回來也好,我們都想你,你回來就可以看到貓了。”進入三月之後,二月裡病態的活力消逝,憤懣的情緒也被稀釋了不少。互聯網重新密集著令人疲憊的,碎片化的,煽動性的語言,在不對等關係的博弈下,任由它驅動我們變成同一種正常的人。雖然好像還是會想,當越來越多的話不允許被堂堂正正地說出來,當有疑點的公眾事件不允許被討論被追責,我們在正常的中文語境下又能夠讀到些什麼呢?用區塊鏈生成的文章是行為藝術的叛逆,不是為了交流。為什麼要逼迫熱愛中文的人放棄自己的語言呢?

習慣性迴避黏膩的情感聯繫,卻隨著疫情的發展培養出一些彆扭的溫情。從最開始模版式的關心,把“你怎麼樣啊”、“有沒有口罩啊”掛在嘴邊,到頻繁和家人、朋友更新實時的媒體報導,疫情成為我與人交流的鑰匙,讓我得知在極端處境下不同個體的生活,意識到和人與人相連的必要。

早在 1 月 26 日,母親就告訴我小區出現了一例病患,打市長熱線,社區電話都打不通,院子裡的人自己找來貨車送去了醫院,沒有床位,又被送了回來,幸好家樓上有醫生,把家裡儲備的藥針、氧氣都先拿給她用了。1 月 30 日,母親說你可千萬別出去啊,小區已經有兩家六口了,家門口的酒店被徵用為隔離病房。父親在一月也沒得閑,大年初一也出門送貨,我氣得掉眼淚,說你怎麼一點也不聽話啊,他說客戶要啊沒辦法呀,給我發來戴著口罩的自拍。可能家人擔心我的健康,就像我擔心家人的健康一樣,我們總認為自己是最安全的那一個。

朋友因為微信里熟人的舉報,微信被禁用七天。2 月 6 日我問她情況如何,她說還好,隔壁小區死了兩個,我們小區還好,希望你也好好生存。“夜裡眼睛已經流乾,先把今天熬過去。”往後信息更迭得更迅速,求助的聲音,闢謠的聲音,今天看到殯儀館排隊領骨灰盒的消息,明天它就會失去“今天”的效力。對訊息的急速消化(或是表面的消化)令我懷疑,這場疫情對我們來說,真的產生了巨大的作用嗎?還是我們只是在拓寬忍耐的邊界,讓它們變成一個個“我們年輕的時候”聽到的故事。

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的引言里寫:“我們這一代人的共同信念將把我們引向何處,並不是某一黨派的問題,而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問題,是一個有著重大意義的問題。”無法精準體悟到“哈耶克那一代”的艱難處境,也無法把責任全部交託給時代,我們不應該是束手無策的,即使已經見證到了那麼多的束手無策。選擇用什麼樣的信念去構建未來,願意為那樣的未來付出多少成本和努力,是由我們自己決定的。

武漢火車站,正在噴灑消毒劑的工作人員。圖片來源:Getty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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