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摯愛作家契訶夫的話取了書名,坎坷之後,認真生活
2020年04月02日11:42

原標題:她用摯愛作家契訶夫的話取了書名,坎坷之後,認真生活

王這麼 文學報

1898年,父親去世後,作家契訶夫在給妹妹的安慰信中寫道:

“你告訴媽媽,不管狗和茶炊怎麼鬧騰,夏天過後還會有冬天,青春過後還會有衰老,幸福後面跟著不幸,或者是相反。人不可能一輩子都健康和快樂,總有什麼不幸的事在等著他。他不可能逃避死亡。”

一封家書,提醒我們生活有常,人生無常,不管何時都認真去生活。

本文摘選自作家王這麼的《不管狗和茶炊怎麼鬧騰》里的三個生活片段,她以最喜歡的作家的話作為書名寫了這本書,捕捉到“一地雞毛”生活的背後,所透露出來的暖意與溫柔。

01

每年都會在露台上種幾棵牽牛花。

第一棵是二○一二年種下的。日本的大輪朝顏,據說系出名門。種子在前一年入冬之際,被慇勤的友人從東京某個庭院的竹籬上采下,密封在雅緻的紙袋里,漂洋過海,來到合肥,落入這戶內外半點綠色皆無,主人又好吃懶做的人家,可謂是遇人不淑了。

感激厚意,到小區的竹林挖了點土,種了下去。很順利地發了芽,也沒怎麼照顧,就興致勃勃地自己爬到北陽台的防盜鐵窗上了。迅捷如一匹綠色的小動物。有時候經過客廳,看到陽台上那一片招搖的綠色,不禁打一個愣神:確實比原來那種光禿禿好看多了呀!

八月份開了花,花極繁,每朵有羽毛球大小,顏色介於紫與玫紅之間,其妖嬈大方之姿,確非本地品種可比。本地我所見到的牽牛花,多野生。垃圾堆也好、拆遷到一半的殘垣斷壁也好,還有人家小區的圍牆,但凡能有個立腳的地方,它們就拚死爬上去。花朵拚死也長不了多大。小小的、伶仃地吊在纖細的藤蔓上,走在微涼的秋日清晨里,看到它們,人心裡自然起了一層秋思。

鬱達夫在《故都的秋》里說,牽牛花以“藍色與白色為佳,紫黑者次之,淡紅者最下。”他大概是覺得對於蕭颯的秋之氣味來說,淡紅色顯得太柔和了,不夠“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

是枝裕和電影《步履不停》劇照

鬱達夫對風景有著詩人的感傷。牽牛花如果有知,是不理會這些的,紅色的牽牛花會說:“我紅我高興,關你什麼事。”

詩人的詩性特長,就是“萬物皆關己心”,各種強行代入。中國詩人傳統上對牽牛花不待見。中國詩人不待見一切牽藤蔓枝的植物,恨它們攀爬依附,把對奸佞小人、投機分子、軟骨頭的厭惡,都移情到它們身上。蘇軾、蘇轍兄弟倆,很友愛的一對君子,談到園藝時,便一遞一聲地,將牽牛花黑了個透。弟弟說:“牽牛非佳花,走蔓入荒榛。”天資低劣的不良少年,偏要結交匪類。哥哥便道:“偏工貯秋雨,歲歲壞籬落。”看吧,果然不負眾望長成了個壞蛋!連花草習性,當年生當年死,也是不該:“嗟爾危弱草,豈能淩霜晨。”

牽牛花籽可以入藥,本草上說叫“黑白醜”,緣結籽有黑有白,醜為“醜牛”之故。宋代有位叫陳景沂的詩人就說了:

牽牛易斯藥,固特取其義。安用柔軟蔓,曲為縈絆地。汝若不巧沿,何能可旁致。始者無附托,頭腦極細殢。一得風動搖,四畔亂拈綴。搭著纖毫末,走上牆壁際。儻得梯此身,戀纏鬆竹外。吐花白而青,敷葉光且膩。浥露作嬌態,舞風示豪氣。便忘抑鬱時,剩有誇逞意。誑言鬆如竹,如我兄與弟。下盼蘭菊群,反欲眇其視。如此無忌憚,不過是瞞昧。教知早晚霜風高,杪表何曾見牛翠。

全盤抄了下來,只因確實是篇罵人典範。詩人罵人,勝在形象生動,酣暢淋漓,以聲情奪人。好比禰衡擊鼓罵曹,駱賓王寫討武檄文,難道是真的擺事實講道理?事實與道理,講多了架就打不成了,大事也幹不下去了。所以好的宣傳家,總是有點詩人氣質的人。

詩人老陳的觀察十分細緻:“始者無附托,頭腦極細殢。一得風動搖,四畔亂拈綴。”看得我發大笑。牽牛花在小苗期,可不就是這個淒惶樣子嗎!那樣細弱的枝條,顫顫地在空氣中抓摸,看得人心焦,便插根細竹枝在邊上,順手把梢頭搭上去,才放心地走開,內心有日行一善的欣慰。

是枝裕和電影《海街日記》劇照

南宋詞人蔣捷寫秋天起一絕早,要趕路,所見景緻是:“月有微黃籬無影,掛牽牛、數朵青花小。”詞句俏巧,色彩極其微妙。像一幀攝影師蹲守及時,光影恰到好處的攝影小品。入鏡的事物很簡潔,但關於這個秋晨的一切都交代了。知道將是一個晴天,天上有雲,有風,有雀子,草尖有露水,身上微涼,心中有愁,沒著沒落的,柔軟中帶一點淒惶的心情。後面又緊捎上一句:“秋太淡,添紅棗。”到底嫌牽牛花的色調太冷了。圓潤的小紅棗子在枝梢這麼一掛,整個畫面的風格又變了,變成了一幅色調諧和,柔潤無塵的惲南田的畫了。

他這裏的牽牛花,是很傳統的那一種,如今各處郊野都可以見到,花朵小,花量少,每天只開寥寥的那麼幾朵。花苞是濃凝的靛色,到末梢過渡為極柔嫩的鴨蛋青,開放後,花瓣呈現黎明時分天空一樣的青色。每次看到它們的時候,我都會心頭微悸:野花而已,怎麼可以開成這樣憂鬱,又這樣無辜?

02

我們這一代人,少時紛紛離開家鄉,離開暮氣沉沉、人情複雜的小城,離開父母守舊思維的約束,離開七大姑八大姨的唇舌,離開童年,往大城市、大地方走。留給家鄉一個背影。對家鄉的體諒,達成和解,是需要很多年月去醞釀的事,而且往往從食慾開始。

老家小城在皖之西南,長江北岸,飲食習慣偏南方口味。種兩季水稻,一日三餐吃米飯。還用大米磨粉,做出各種副食。其一是米面,是用粳米粉製成的麵條,其外觀與口感,都和小麥粉做成的麵條很不一樣。

米面的外表是有點“矬”的。灰白色、筷子粗細的長條,幾十條緊密地壓在一起,呈平板狀,乾硬結實,邊緣粗糲,掄起來用於打架頗具殺傷力。

《步履不停》劇照

如果今天晚上想吃米面,那早上就要開始準備了。把那一塊平板扔進熱水裡浸上,浸到下午,水已混濁,伸手一探,著手滑溜且有彈性,撈出來看看,已經散成一根根了,顏色也變成溫柔的米白色,可以下鍋了。

鍋裡已經煮好了豬骨湯或老母雞湯。豬是本地剛毛黑豬,雞是走地雞。

那時候,家家養雞。白天雞在屋頭院後閑逛,吃完食盆里的米糠,又到路上啄草籽、找蟲子。幾隻雞為一條蚯蚓戰得飛沙走石。過一會兒,又盡棄前嫌,嘀嘀噥噥地走到一起去。搶食的總是母雞,公雞不屑如此。公雞護衛領土,跟別家公雞鬥毆,閑下來則四面巡視,看人一副降尊紆貴的派頭。

晚上雞回窩。一個接一個,翅膀往後夾,腦袋往前一點,雙腳併攏,蹦進雞籠里去。我家的雞籠是用紅磚抹了石灰砌的一間小房子,挪兩塊木板把房門掩上,裡面便有一陣輕微的騷動,拍翅膀的聲音、“咕咕”“咕咕”輕柔的鳴叫聲:“對不住踩到您老腳了”“勞駕尾巴挪開一點好吧”……大概是交流著這一類的話。很快就安靜了。雞上籠之後,天色很快也就昏暗了。我坐在寫作業的桌前往窗外看,對面的樓頂、屋簷、樹梢、路上寥寥行人,都融入了暗黑裡,只餘一條路的形象,一線灰白,彎繞著伸向遠處。

《海街日記》劇照

燈光四處亮起來,《新聞聯播》的聲音響起來——也不過是從寥寥幾處傳來,如投石入水,暮色起了漣漪。有電視機的家庭還不多。黑白十四英吋的電視,在回憶深處忽閃著雪花屏。我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飛快地穿過昏暗的儲藏間、走廊,一頭紮進懸著白熾燈的客廳里,在大人們的旁邊嬉鬧,坐下。

一邊是“雞棲於塒,羊牛下來”的農業社會殘餘氣息,一邊是無限便利、機械化、喧鬧的當代社會,那時的人們,生活在二者的轉折地帶,怡然不覺,對過去未來都一無所察。

那時候我們養雞都是從小雞雛時就養起。陽春三月,用篾筐挑了小雞小鴨的人街巷中遊走,左邊一筐小雞,右邊一筐小鴨。小雞小鴨幼嫩的叫聲,離得很遠就飄過來,像一團柔和的雲朵。主婦們招手喚他們過來,很快這一帶的主婦就都聚攏來了,蹲在篾筐周圍好一番挑揀。“公的?不要。”“這個像是母的。”買雞的多,買鴨的少。鴨子大一點要下水,要趕,麻煩。幾雙手熟練地抓起小雞,翻看指爪、嘴、屁股和腦袋,每人都有辨別公母的獨門之秘,然而似乎也不很管用。毛茸茸滿地亂滾的黃色小球,長出成羽後一看,照樣是大出人之所料。

小公雞剛會打鳴,就被殺了吃掉,只留一兩隻用於配種。小公雞,我們叫它“筍公雞”,每年中秋節,按習慣,大家飯桌上總要有一道“板栗燒筍雞”。“筍公雞”紅燒來吃,肉質細嫩,板栗則軟糯甘香。這道菜的美味,是實打實的,並非來自“記憶的力量”或“鄉情的思念”,就算端到現在的飯桌上,再挑剔的食客,也挑不出什麼不是。

03

棋牌室還開著的時候,正月裡閑著無聊,我們一家跑去搓麻將。父親、母親、我和我男朋友。姐姐抱著一袋瓜子在旁邊嗑。

打了幾圈,男朋友身後面,不知什麼時,冒出了一個彎腰駝背的小老太太。穿著件對襟的中式棉襖,梳得紋絲不亂的雪白齊耳短髮。白得俐落,一根雜絲都沒有。老太太背著手,伸著脖子看男朋友的牌,一邊看,一邊嘖嘴,歎氣,搖頭。歎氣聲音越來越大,大到誰也不能忽視她了。

侯孝賢電影《童年往事》劇照

“老人家,您也喜歡打麻將?要麼——您也來搓一把?”

“不不,我就是隨便看看。你們打你們打。”

“老人家您多大歲數啦?”

“今年八十四啦!”

“喔喲,那可真看不出來!您老真顯年輕。”

“哪裡,腿腳都快不能動彈了。”老人家謙虛得很。眼睛還盯著桌面上的牌。

“講真,您老人家來一把?”

“不啦不啦,”老太太有點不好意思,往旁邊連讓了幾步,“我就是看他——”手一指男朋友,“打得有點意思,”終於沒忍住,小小聲地像自言自語,“我這一輩子,還真沒見過能把牌打成那樣的……”

數學從小學就沒有及格過的男朋友,撲克啦,麻將啦,確實都打得很爛。爛到說是有意放水都不會有人相信的地步。雖然一直以藝術天分高超來自我安慰,這時候也不得不辯解起來:“這個,我小時候摔過跟頭,把腦袋摔壞了,數學不好……嘿嘿。”

“是嗎?那也不至於……”

男朋友跳起來:“行啦,老人家,我讓您,您來打!”

“哎喲,你別起來!這孩子,咳,這麼著吧,你來打,我來幫你看看牌。”

《童年往事》劇照

站在男朋友身後,背著左手,右手翻飛上下,替他理牌、出牌的老太太,氣勢驚人,活像一位白髮蕭蕭的背後靈,一位老而不失威嚴的守護神。轉眼之間,連自摸帶截和,男朋友連開三把,頓時活潑開朗,有說有笑起來。一直在敷衍著我們,漫不經心出牌,連串打著嗬欠的父親,也不禁目露精光,敏捷地盯了老太太幾眼:

“打得不錯,以前常打?”

“常打!我們那時候下班沒事,不就夥子裡摸摸牌嘛,小玩玩。現在沒人玩嘍!”

一聊起來,原來老太太是從養老公寓那邊偷偷溜出來的。

這個養老社區分成兩塊兒。一塊兒是居家養老,跟普通的住宅小區一樣,住著有自理能力的老人,以及一小撮頂著老人名義買房住進來的年輕人。另一塊呢,是公寓養老,就是養老院,接收年紀太大,沒什麼自理能力的老人家。

這位八十四的老太太呢,是蘇州人,支援內建時候來的合肥,一待,六十餘年如電抹,如今老伴也沒了,子女們也都展翅飛了,在家寂寞,就住進來了。一個月四千五,住個獨間公寓,吃飯到食堂,洗涮打理有護工,還不賴。

《童年往事》劇照

就是無聊——“那裡邊,不給打麻將,管得嚴著呢。”也不讓老頭老太們出來,用個上鎖的大鐵門,把他們跟這邊隔離開,出入都要登記,“有的人,這裏不靈光,”她指指自己的腦袋,“怕他們跑丟嘍!”

“您這是怎麼出來的呢?”

“這不是過年嘛!”老太太狡黠地一笑,“從前過年熱鬧,在家裡能開幾桌麻將,從初一能打到十五。現在不行了,找不到能玩的人啦。”

“我還是讓您坐,老人家您上桌子來,好好打幾圈吧!”

“哈哈,算了,你們玩,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看看了。”老太太說走還真就走了。打了兩圈,我們也散了。

父母一邊走一邊聊:“等我們以後不能動了,也住到公寓那邊去。”“你沒聽她說的,四千五一個月,太貴了。住著好像也不舒服……挺可憐的。”

“不住也得住啊,總不能到時候拖累孩子,他們以後負擔也重。”“哎……以後再說吧,還是要鍛鍊身體,活到一百二十歲!”“活成個老妖怪吧你!”

《童年往事》海報

我在肚子裡嘀咕著:“我不怕拖累。”但是我並不肯說出來。

一眨眼,父母在這裏住了將近兩個年頭了。看了兩個春天的花,踩過了兩個冬天的雪。

去年春天,四月的時候,我到小區里來。看見西府海棠全都開花了。我拿出手機來拍照,四點二寸的小小手機屏幕上,蕩漾一片緋色的花朵,如海浪,如雲湧。隔壁老年公寓的老頭老太們,正被護工帶領著排隊在院子裡慢跑,一邊跑一邊喊口號:“一二三四,注意安全!一二三四,保衛健康!”轉眼之間,暮色四起,小小少年踩著平衡車輕倩而過。

彼時心中,憂懼都消。

平庸、凡俗如我輩,這一天又一天的日常,一天一天努力地把日子過下去,大抵也就是我們自己的坎坷征途星辰大海了吧。

內容選自

作者: 王這麼

出版社: 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年: 2020-1

新媒體編輯:袁歡

配圖:《步履不停》《海街日記》《童年往事》電影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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