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疫區日記五:你可知,誰甘心歸去?
2020年03月21日22:08

原標題:美國疫區日記五:你可知,誰甘心歸去?

自從兩個星期前我斷言自己身處疫區以來,昨天是我最為感同身受的日子。但越愈是在這種日子裡,愈加容易因為太焦頭爛額,而忘記去記錄和反思。

紐約州政府與西切斯特縣宣佈在未來的八個星期內,關閉學校、餐飲及其他的商業活動。昨天下午一點半鍾,校長緊急發佈郵件,宣佈學生需要在兩天內離開學校,其他在春假歸家的學生,需要在未來與學校聯繫拿回他們的行李。這是我們在之前的線上商議過程中,沒有被提到的。校方提過關於停校後如何辦理住宿費退款的問題,但未給學生對‘在兩天內搬離學校’這件事打過預防針。處於春假期間,置身疫情風暴,學生老師們都天各一方,個體在這些性命攸關的通知面前,沒有喘息的空間。

對於留學生來說,這是致命的打擊。學校關閉,離開學校,結果都是學校不再為我們的安全負責。大家鳥散魚潰,為自己的去處東奔西走。幾乎在我收到郵件的同時,我的日本好友明馬上打了電話過來。在一個星期前,她還對是否取消春假計劃保持懷疑。而如今,帶著哭腔,她問我租住的家內剩下的一間房是否能再收留人。但其實房東剛與新租客簽了新的租約,在這之前已經被租出去了。且作為與三個宿友共享一間獨棟房子的租客,有很多事也不能單由我來決定。於是我也忍著淚,提醒她要與所有能救助的住家打電話,並通知父母。

明不是唯一一位來向我們求助的朋友,同一時間,我們收到了非常多詢問可否租住那間空房間的信息、微信、電話。沒有想到,這個空置了太半年完全沒市場的空房間,霎時間變得炙手可熱。我們也開始考慮偷偷收留留學生朋友的可能性。

在這之前,其實已經有不少朋友訂了回國的機票。但對那時的同學來說,回國是一個選項,不是走投無路。誰都沒想到,過了一晚,回國變成我的朋友們的無可奈何。我們已經看了不少回國‘前線’發來的視頻,關於擁擠的機場、關於在醫院等待檢測、關於住在酒店裡自費隔離。按兵不動,還是趁著邊界未關之時冒風險回國,都是艱難的選擇。

而這些選擇,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里,終於,落到了我們這些初出茅廬的青年頭上了。

我的本科沒有專業的劃分,按照自己挑選的課程決定學習的方式。我的方向是哲學與人文地理。人文地理這學科雖然聽起來很怪,但它其實是在提出很多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的問題,比如說,我們吃的豬肉是哪裡來的?我們收穫的糧食真的不能夠滿足地球上的所有人嗎?經濟發展是不是就等同於整體社會的進步?為什麼在地鐵上有關非洲的廣告在強調貧窮?當然,這些年來,我最常聽到的討論,是關於難民的社會問題。為了更好地理解與共情,我們會去想像‘時刻在路上’的情境。“你會發現,到最後,你能帶在身上的東西,你需要的東西,其實沒有很多。”我老師說道,他提起他的一次公路旅行,只能帶一個背包的東西。“當時我有一本想看的書,然後我的伴侶告訴我,你得把你要看得那一章節撕下來。”

“我只有三個箱子,這裏裝了我在美國的四年。”今天我去明的宿舍幫忙整理行李時,她對我說。最終,在多方權衡下,她的父母幫她買了明天會東京的機票,這以後,她將會在家中隔離,然後上網課。她週一一整天都有課,這也就意味著,她從晚上十一點到早上八點,都要去上課。“我的時間表將會變得無比混亂,但這沒問題,我會去適應它的”她說。她和我一樣,即將畢業,畢業後她將會離開美國,去牛津繼續學業。我們都沒有想到,最後我們將會如此終結大學時代。她告訴我她想去學校拍照,如果學校接下來不會補辦畢業典禮,她也許在未來的很久都不會回來了。我說好,我們可以一起去看望在另一個宿舍住的朋友。走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小路上,我們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是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回看,大學這幾年還是很不錯的”,她感慨。

“有趣的是,我還記得你不止一次告訴我你後悔選擇來這裏,從你到達的第一天開始”,我打趣道。

“的確,我們都經曆過很多起起落落,有很多時刻,我會憎恨我在這個地方,我們都有這樣的時刻。然而到最後,其實我不後悔這個選擇”,她說。

我也是。

我初來美國的時候,特朗普競選成功,成為了美國總統,接著就是一系列的對華政策收緊。我還記得競選結果即將到來的那個早晨,結束越野跑訓練後在體育館遇到年紀半百的校友,她對我說“你準備好看到美國第一個女總統了嗎?”或許,在更早之前,在國際學生聚會中,我在圓桌討論里大放厥詞,提出“特朗普是為了幫助希拉里才參加選舉”的無厘頭陰謀論。然而這些歷史都過去了,我活在了此刻。

我們來到了印度朋友洛桑的宿舍,打算在她的廚房裡解決午飯問題。洛桑將會去她的阿姨家借助,但她最多也只能拿四袋行李,剩下的東西只能留給我,或者扔掉了。理論來說,學生僅有兩天的時間搬離宿舍,當然,一些國際學生也爭取了留多幾天在學校的機會。學校提供了五個免費的寄存盒子,算是補償他們之前的考慮不周。我前腳剛進洛桑家裡,朋友納薇婭後腳就離開了。她要奔赴機場,趕所剩不多的回印度的航班。“不知道美印什麼時候會關閉邊界,”洛桑解釋到,“家長都很焦慮。”我收下了納薇婭來不及帶去回家的吉他。剛好,我昨天正在跟宿友考慮買吉他的事情,想著在家隔離其實也無事可做,是不是該趁她生日之際完成她考慮已久的願望。如果我們有更多的時間,也許我們也有機會好好整理這些帶著特殊回憶的物品,然後運送回家。但災難來臨時,我們都被推著走。

我感覺我身處無比奇怪的境地,一方面,作為在校外租住房子的學生,在照顧自己之餘,我尚還覺得有餘力去幫助別人。我如同《拾荒者與我》裡面的阿涅斯·瓦爾達,一邊流浪在校園的各個角落,一邊撿拾朋友們留下的物品,和其中的記憶。我想起那個沒有指針的時鍾,和我在網絡里拾到的評論:“打撈記憶的殘片,打撈生命中的片羽,是為了對抗永恒流逝的時間。”

另一方面,我也是留學生的一員。他們正在面對的情境,也是我要面對的現實。我看到我的朋友把她這四年來幾乎每天都用的背包、外套扔掉,留下了不久前為抗擊疫情囤下的消毒液、衛生紙。這些都有可能發生在我的身上。我的房東很好,在這樣的情境下,並沒有提高我們的房租,但我們都並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到我,要在限定時間內打包離開的時候,我會留下什麼,我會帶走什麼?

我們有那麼多愛的東西啊,我們都帶不走。我們能帶走的,只有那份愛。

我在校園穿梭的途中,看到了很久不見的朋友娜塔莉。我們無比法式地用手肘打了招呼。每年開學的時候,我們都會見到對方,定下“今年一定要一起去城里玩”的約定後,再用一個學期的時間打破這個約定。年初再見的時候,她說我們這個學期一定不能再打破約定了。然後,我們突然之間就要各奔東西了。紐約時報稱我們這一屆的學生為“Class of COVID-19”(新冠病毒屆畢業生),她笑道這說得沒錯。“我們怎麼突然失去了那麼多時間啊,”她感慨,“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前導師的時候嗎?他給我們每個人送了一個黃玫瑰,然後轉頭就要我們去找出這黃玫瑰是在哪裡培育,並運送到我們手上的。”

我當然記得。那天后我把黃玫瑰放在塑料瓶子裡,養在宿舍的窗口旁。當時我的宿舍在山坡下層,厚重的樹蔭擋住了陽光。於是我每天把會帶著我的黃玫瑰到宿舍外走走,讓它能多吸取一些陽光。學期結束時,前導師給了我們每人一盆迷迭香,希望我們細心培育,用作食物里的輔料。我那時即將回國過暑假,但又沒好意思拒絕他的好意,便把迷迭香送給住在附近的學姐。學姐和她的愛人很會過生活,也很懂如何培育植物,前幾天她還有來關心我們,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昨天她們出現輕微症狀,但幸在今天沒有反複。但還有在別的州的親朋,仍然在等待檢測的途中。

這短短兩天,如同天翻地覆。我有美國朋友提醒我,紐約市也許會在四十八小時後封城。今天太累了,無法去核實信息的準確性,但有在機場準備登機的朋友發來消息,他提前三個小時去到機場,但排隊還是排到了機場外。聽說了很多消息,政策也一天天的變,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只能將今天給記下。我已無力掌控身邊的變化,但至少,我擁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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