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小城生活
2020年03月12日20:45

原標題:湖州:小城生活

這是很平常的一日,吃過早餐,換上外出專用服——自疫情以來,外出便指定一套衣服,不再每日更換。取一隻口罩,陪母親出門。母親碰到一個朋友,人問,“呀,這你女兒?怎麼還沒上班?”

自1月25日年初一從日本飛抵浦東,在上海、杭州要封城的各種謠言中,我直接坐上大巴回到家鄉湖州,直到現在。

和所有小城青年一樣,自從念大學離家便意味著整段在家的時光不複存在。父母難得來你所在城市的小窩客居,你偶爾回鄉像作客。你的房間可能成了倉庫,毛巾牙刷也是暫缺的。你可能更喜歡第二家鄉,覺得出生的地方太小家子氣。你和父母,和這座城市,都維持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

而這次突如其來的疫情,無意中成了一次轉機。

正月裡最黑暗的恐怖時期,一家人足不出戶,依靠露台上自種的青菜和冰箱里的存貨過活。後來開始生鮮外賣,一次買足一星期的菜。我跟著父母的作息,一日三餐,頓頓有飯,不再窮講究低碳,不再執著於減肥。

連續幾日無新增確診病曆後,我們在清晨爬仁皇山。

湖州有兩座地標性的小山:道場山和仁皇山,一老一新。老一輩都認城南道場山。“前山翻後山,翻到道場山,撿到一把破涼傘,賣給孫中山”這首童謠,傳了一代又一代。道場山的靈魂是萬壽禪寺和多寶塔,疫情期間都不開放。但不妨礙寺前仍有賣礦泉水和香火的老爺爺,戴著口罩,權當曬太陽。

北面的仁皇山因世紀初辟太湖渡假區逐漸為人所知,敢來此處爬山,我的邏輯是“年輕人早晨起不來,老年人不靠公交車過不來”,總體應該安全。因為是新區,“爬山”其實也就是“蹬石階”,純粹是景觀性走路,比起道場山的野路,仁皇山雖然簇新的沒有味道,但也沒有陰森恐怖感,起興的晚飯後也會開車去。

大多時候我們都暫時摘掉口罩,大口呼吸山上的新鮮空氣,碰到有人迎面而來,趕緊戴上。“哎喲小女生,你不用緊張,我天天來這裏爬一個來回,我沒病的”,眼前這個露臂膀的男人說完從我身邊揚長而去。

在那兩例意大利輸入性病例之前,湖州已經差不多解放了,除了小區依然卡口、多數人還戴著口罩這兩個實際狀況尚且存在外。我和家人的固定節目就是晚飯後散步,給同一個小區里的奶奶送菜,取走寄放在代收點的快遞,反正,換一次衣服就要充分利用。

有天晚上,往南街走的路上無意中說起去潮音橋看看,才發現,素有“橋里橋(潮音橋),廟里廟(府廟),塔里塔(飛英塔)”之稱的湖州三絕里的“橋里橋”,我居然從沒去過。

明嘉靖18年,因為普陀山有個潮音洞,霅(zhá)溪之上的慈感寺渡口便更名為潮音渡,渡口上的三孔石拱橋就成了潮音橋。從大橋石拱里藏著的小橋走,就會誤以為這是“橋里橋”的得名之處。事實上,“橋里橋”的景觀已經不複存在——傳說中撐船的啞巴為民造了一座木橋,也因此斷了財主的財路,啞巴被致死,官府為定民心並紀念啞巴,後又造了一座石橋。

潮音橋位於浙江省湖州市吳興區朝陽街道南街中段,是原湖州府城南門定安門內的一座三孔石拱橋,東西向跨霅(zhá)溪,始建於明嘉靖十八年(1539),萬曆三十三年(1605)重建。

四百多年的老橋還很堅固,一頭連南街,一頭接蓮花莊路,只是疫情期間無法暢通,也暫時不能從曲裡拐彎的弄堂穿到舊貨市場。

只得沿霅溪走。聞波兜小區的居民沿溪而居,一樓的居民把種得挺刮體面的盆景放在河邊,掛了塊牌子“此處有監控”。迎春花一簇簇開得熱烈,在黑夜裡格外亮眼,不知誰家應景地播放古箏曲,這個下過雨的小城像是提前到了夏天,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我爸開始回憶三十多年前坐船從橋底下過的日子,我媽說這裏的房子可真好啊。她在這個城市生活六十多年,卻和我一樣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潮音老橋雖堅固,到底不便於推車和日常通勤。1985年,湖州市政府在不遠處新造了一座潮音新橋,與老橋平行相望。過了橋便是湖州中學這所重高,號稱“只要進湖中,半隻腳已經跨進了大學”。我們要去的是再前面一點的蓮花莊。

大清晨逛公園,也許是這段日子才有的閑情逸致和心安理得。同樣需要出示健康碼,量不量體溫感覺看看門人的心情。入得園子,四下無人,便摘了口罩。

每個湖州人都知道蓮花莊,就像杭州人都以西湖為傲,這座古典園林建築也是湖城小學生的春秋遊必去之地,主題活動盛行的年代,菊展、鬱金香展、紅傘節等都是我們去蓮花莊的理由,小城市嘛。

於我而言,蓮花莊又別有深意。

如果說,此處曾為元代著名書畫家趙孟頫的別業,是大多數人都知道的曆史,那麼,大蓮花莊的概念下,收並了晚晴四大藏書家之一陸心源的別業“潛園”這段曆史,並非人人所知。而這位藏書家便是外婆的太公。

外婆還在世的時候,我們常會借各種時機——下雪、過年、有朋友來做客、櫻花開菊花開等等,帶上史料,像考古人員似的,親臨寶地今昔比對。陸氏家人合影的茅草屋至今尚在,矗立在如意池上。鎮園之寶蓮花峰旁的四座太湖石,外婆說是祖上心源公覓得。聖旨碑是每次去都要合影留念的打卡點——光緒年間,陸心源應國子監之求捐獻藏書150多種、2400多卷,受到朝廷嘉獎。陸心源本人錄聖旨刻碑紀念。

陸氏後人從文的不多,我叫表舅的外戚徐氏存有大量陸氏史料,其中包括陸氏著書《潛園遺事》。我也曾叫囂“等哪天失業了就回家寫家族史”。一說就是十年,書沒寫成,失業卻意外成了真事。

我一直有去蓮花莊的習慣,正門進,後門(潛園正門)出,反正都是走路,不如從園子走。後來買了車,這份雅興漸被熄滅。蓮花莊一直是我心中的大觀園——

中區前有蓮花池,後有低丘起伏。臨池建“鬆齋”、“鷗波亭”。齋與亭以迴廊相連。“題山樓”相傳是管夫人居處,樓東有大片梅、竹林,而“清絕軒”因管夫人“善寫梅竹,筆意清絕”而得名。

東區以假山屏障為首景,內有“三品石”。東有洞門,門上以“水晶宮”榜額,入門亭宇參差、溪光照人。左有迴廊嵌趙字帖,右有廊橋曰“映帶橋”,與“大雅堂”相連,後有“曉清閣”、“雙亭”、“菊坡”,前對“紅蓼汀”,東南有“驚鴻橋”、“澄寰觀”。

每一幕都是紅樓夢裡的場景。

來到鬆雪齋,我媽問我是否記得曾在此拍過一張賈寶玉的照片(那時候可以借衣服道具拍照),我說當然記得啊,一臉不高興,畢竟我想扮的是黛玉,可惜人小衣服大,不得已扮了男相。

繞到鐫有《吳興賦》的照壁前,只見兩個小孩猛的掙脫家人的手,奔向彼此,用童聲喊著“想死你了”,隔著口罩擁抱。多年後,他們一定會回想起這個春天,就像我會疑惑,這池水裡怎麼沒了火紅火紅的觀賞鯉魚?也會想起三十年前在這裏不小心把我爸的眼鏡順手打到池里而忍不住笑出聲來。

中午12點,回家吃飯,又有對面來的人和我媽打招呼。小城市,三兩個人之間就可以是熟人。對方說“哎喲,真幸福啊,有女兒陪著”。快到小區門口,抬頭看自家的房子,白玉蘭已經開過一茬,紫玉蘭陸續張挺,櫻花隨後跟上,山茶花開始凋謝,樹下紅豔豔的一灘,早上曬出去的被子在陽光下預示著今晚又是一個香噴噴的覺。出示健康綠碼後,往家裡走,我媽說,我們家也挺好的,等下我做飯,你給我泡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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