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的童年》:令人羨慕還是看上去很美?
2019年09月23日14:04

原標題:《他鄉的童年》:令人羨慕還是看上去很美?

一部叫《他鄉的童年》的紀錄片,在互聯網上有極高的熱度,豆瓣評分也非常理想,高達9.2分。該片的導演是周軼君,曆任新華社駐巴以地區記者,鳳凰衛視資深國際記者,多次深入中東戰地一線。不過,更多人認識周軼君是通過《鏘鏘行天下》和《圓桌派》。

《他鄉的童年》海報

在《他鄉的童年》中,周軼君走訪芬蘭、日本、印度、以色列及英國等五個國家,最後回到中國,踏上一趟關於教育哲學的思考之旅。該紀錄片引發熱議,主要是其他國家的教育模式,給國內觀眾帶來了極大的衝擊——原來教育還可以這樣。

不少人也由此展開對國內教育的反思。為什麼我們的教育不是那樣?“他鄉的教育”可直接移植嗎?

一、令人羨慕的“他鄉的童年”

《他鄉的童年》第一站,來到日本。雖然日本是我們的鄰國,但公眾對於日本幼兒教育的認知,還是比較陌生;日本幼兒教育的很多舉措,與國內也有很大不同。

比如,日本幼兒園有晨練。開園前,老師會把細沙細緻地撒在操場上,孩子們一大早來到學校後,便光著腳在地上跑、跳、爬、玩,四季皆然。校長認為,“早晨的時間是尤為重要,應當充分利用這段時間,調整自己身體的節奏,去發散燃燒自己的能量,感受身體中的生命的甦醒,是身體教育的一部分,讓他們度過一天中最棒的時段。”這同時也可磨煉孩子的意誌。

孩子們赤腳晨練

日本教育的許多小細節,都在培養孩子的整體協同感、嚴謹認真的做事態度,以及不能給別人添麻煩的意識。像孩子從小就集體練習坐姿,練習發聲方式;孩子們都是獨立吃飯,整理餐具;教室的推拉門特別設計成無法讓孩子一次性關上,必須關第二次,讓孩子們意識到,門若未關好會使人受凍,要時時考慮到別人的感受;教師不會因為孩子小,就採取特別慢的教學方式,相反,節奏非常快,其目的不是傳授知識,而是讓孩子擁有一種飽滿、積極的感覺……

從小細節提醒孩子,不能給他人添麻煩

《他鄉的童年》第四站來到英國。有意思的是,該集一開始採訪了幾個年輕的中國爸媽,他們趁著假期帶孩子來考察英國幼兒園。他們是這樣看待英國教育的,“在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英國人注重禮儀禮節”“喜歡紳士文化,希望孩子學到一點英國口音。”

紀錄片打破了這些刻板印象。英國的精英教育,並不是穿著、口音等這些表面上的東西,精英學校給孩子們上課的內容,包括體育、馬術、藝術、戲劇、讀詩等等,著重培養孩子的集體合作意識、自信感、創造力、想像力和感受力。

當然,“精英”和“紳士”也非部分中國家長們想像的那樣,只是一種“範兒”。精英的一個重要的體現是,全面參與社會的責任感與意識。因此,學校會讓孩子們在課堂上自由設計幫助殘疾人的方案,班級牆壁上貼滿了“藝術是什麼?”“自由是什麼?”等高深之問讓學生保持宏觀思考。周軼君準確總結道,“英國精英教育的精華,在於專業課程之外,廣泛的興趣愛好,在於讓學生變成一個有趣的人,充滿好奇的人,做一個體魄強健,富有社會責任感的個體。”

威斯敏斯特公學(英國最知名的私立中學之一)校長接受訪問

不過,《他鄉的童年》最令人羨慕、討論度最廣的,當屬芬蘭的教育。芬蘭是一個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聯合國可持續發展解決方案網絡(SDSN)發佈的2019年《世界幸福感報告》,芬蘭連續第二年蟬聯全球最幸福國家。而芬蘭的教育,也一直被視為典範。

芬蘭教育的秘密是什麼?紀錄片為了揭示了幾個關鍵詞:平等,自由,積極教育。

因為是高福利國家,各行各業收入差距不大,芬蘭的貧富差距很小,整個社會最重視的,就是平等。9歲的孩子告訴周軼君,“有一份工作,一個妻子,有點錢兒”就是成功,“沒有人是最好的”。

9歲的孩子如此看待成功

平等也體現在教育中——學校與學校之間的資源是平等的、師源是平等的、生源也是平等的,就像採訪中芬蘭人說的,“芬蘭最好的學校是哪一所?最近的一所。”師生關係是平等的,孩子們可以自由穿著,上課時可以躺著、站在、坐著。

芬蘭的教育資源均等

師生都擁有充分的自由。教師可以自由選擇授課方法,沒有考核,沒有競爭,定期漲工資。學生也是自由的,比如教師會帶孩子到森林中,給孩子髮色卡,讓他們根據顏色去森林里尋找不同的東西,自己給植物命名,沒有什麼標準答案。孩子可以盡情去追求他們的興趣,去成為他想成為的人。

學校給孩子的都是積極教育。直到小學四年級了,孩子們都沒有應試考試,避免任何形式的競爭;即便孩子數學、科學、藝術等都不擅長,教師依舊會鼓勵他們發現自身的力量,可能是為人公正、有創造力、雄心,或者很善良。

到了小學四年級都沒有任何考試和競爭

紀錄片中,周軼君一度感動落淚,老師帶著孩子去康複中心,讓孩子和老人一起作畫,不是比較誰畫得更好,而是讓每個人觀察對方,自由作畫。自稱不會作畫的周軼君第一次觀察別人,為別人作畫,知道鄰座的老太太從未學過作畫,幾十年來僅僅因為熱愛而堅持著,周軼君落下眼淚——我們的教育充斥著“否定”,而忘卻了,學習不只有目的,它可以僅僅是一種純粹的、可以慰藉心靈的熱愛。周軼君說:我終於明白,為了你的生活而學習,是什麼意思。

周軼君被觸動落淚

二、“他鄉的童年”只是看上去很美?

看到幸福的“他鄉的童年”,國內的觀眾不免有一種“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的直觀感受,或許還摻雜著一點怒其不爭的感歎:為什麼別人的教育那麼好,我們的教育卻是教師不快樂、家長不快樂、孩子不快樂?

“他鄉的童年”真的是十全十美嗎?

並不盡然。紀錄片也如實記錄了日本集體主義教育觀念的弊端,比如孩子的個性被抹除,個體特徵被壓抑,校園霸淩的頻發。片中,周軼君採訪了一個叫“流淚教育”的組織,其目的是鼓勵日本的師生學會哭,學會釋放自我。集體與自我、規矩與個性之間如何實現均衡?日本教育也沒有找到比較好的平衡點。

日本的集體主義教育也會抹煞個性

而英國的精英學校,基本都存在著學費昂貴、入學門檻極高等問題。公立學校與私立學校之間有著很深的鴻溝,階層固化導致教育分化,而教育分化又進一步加深了階層固化。在電影《死亡詩社》里,我們可以看到精英教育與應試教育千絲萬縷的關係(英國的補課產業也非常發達);紀錄片《人生七年》里,我們也可以看到教育分化導致了階層流動的困難。

周軼君的老師認為英國的私立貴族學校加劇階層固化

至於芬蘭,因為紀錄片的呈現時間只有50分鍾,所以它主要抓取的是芬蘭教育最好的那一面。對於我們來說,“取之所長”還需考慮兩個問題:一,是否有落地的可能?二,芬蘭教育是否臻於完美?

先看第一個問題。芬蘭教育如此之好,為何歐美髮達國家不普遍借鑒,為什麼不直接“拿來主義”?這涉及到的,就是我們常說的“國情”。

芬蘭國土面積33.8萬平方公里,比雲南省小一點,人口550萬,跟中國上海浦東新區的人口差不多。可以說,芬蘭是典型的“小國寡民”,國土面積不大,人口不多,容易治理。

芬蘭也是非常典型的福利國家,稅收雖重,但福利極好。紀錄片中有講到,芬蘭孩子生下來,家庭就能收到一個政府發放的育嬰百寶箱,2019年的育兒百寶箱,裡面有63種物品;孩子進學校,有免費午餐;有孩子的家長,可以等待孩子3歲才繼續工作,拿的是全薪……也因為福利極好,個體之間沒什麼競爭,社會公平,人的心態也非常平和。

因此,芬蘭高福利、高公平、低競爭背後,是“小國寡民”,是高達50%的稅收,是財政的富足。而這樣的條件,絕大多數國家都不具備。

高稅收、高福利讓整個社會均等,貧富差距極小

比如咱們中國。中國的國土面積是芬蘭的30倍,中國有近14億人口,是芬蘭的250倍;與芬蘭人口少、資源豐富不同,中國的國情是人口眾多,人均資源不足,並且因為中國幅員遼闊,地區之間差距很大。二者之間的治理難度,有天壤之別。

芬蘭人口,大抵相當於上海浦東新區

並且,中國如此眾多人口,如此有限的資源,斷然沒有辦法像芬蘭那樣,無論一個孩子學習怎麼樣,哪怕未來無業,財政都可以保證他不錯的生活。對於中國來說,最公平的資源分配方式,就是公平競爭、多勞多得、鼓勵人人創造資源。比如教育資源就那麼多,最好的大學就那麼幾所,該分配給誰?只能通過高考這一雖不夠完美卻是“最不壞”的途徑來實現。你可以說出考試的一千個不好,但要找到一個比它更適合國情、更合理的考核方式,很抱歉,暫時沒有。

教育不總是田園牧歌、理想國和烏托邦,它無法獨立於現實而存在,就像人無法揪著自己的腦袋離開地球。自怨自艾、自暴自棄,是沒有意義的。

另一方面,這世界從來就沒有“完美”的教育。芬蘭的教育亦然。

紀錄片限於時長,沒有辦法面面俱到地呈現。比如說,國民享受高福利了,那財政的錢從哪裡來?芬蘭屬於外向型經濟,經濟對外依存度較高。2008年金融危機後,歐洲不少國家陷入泥淖,像希臘還破產了,芬蘭也陷入了經濟衰退,財政赤字加劇。像近兩三來,囿於經濟衰退,芬蘭政府不斷削減福利,導致較貧困家庭比例增加,相當數量的兒童生活狀況堪憂。

福利過重導致芬蘭財政赤字

另一方面,缺乏競爭,創造力從哪裡來?芬蘭的諾基亞、遊戲《憤怒的小鳥》都為世界所熟知,不過當前它們也都在競爭中“落敗”了。《他鄉的童年》採訪的一位校長也對此表示擔憂,他覺得現在芬蘭的孩子生活太容易了,看電視、玩遊戲,已經喪失了芬蘭曾有的西蘇精神——芬蘭曾經曆過殘酷的戰爭,西蘇精神指涉的是一種逆境中堅韌不拔、不畏艱辛的拚搏精神。很難想像,“保姆國家”與西蘇精神能夠並行不悖。

校長認為現在的孩子失去了“西蘇”精神

更“致命”的質疑,是針對教育本身的——芬蘭教育真如呈現的那樣完美嗎?

活字文化擬出版一本《破解神話:還原真實的芬蘭教育》,作者文德是芬蘭赫爾辛基大學教師教育學部教授。書籍未面世,但通過中國人民大學教授程方平所撰寫的序言,我們可以瞭解這本書的大概。簡單地說,這本書是拆解芬蘭神話,揭示了一些值得關注、卻始終被忽略的芬蘭教育問題與危機。比如私立學校已經出現(已有80所);為表現教學水平、向他國輸出模式而出現“表演課”(很多課程帶有表演性質);教學重點不明;學生不聽講、玩手機、放任自流的現象屢見不鮮;高中階段的激烈競爭和簡單化的精英主義正在銷蝕先前的教育成果;在TIMSS和PIRLS等類似PISA 的基於樣本的標準化評估中成績也不盡如人意……

程方平轉引了文德的擔憂,“在許多報告中,我不僅感受到了某種自負、民族中心主義,而且還感受到質疑精神的缺失,甚至是令人擔憂的盲目附和——不僅為我的芬蘭同事、朋友擔憂,也為外國的同行擔憂。”

這段話,也特別適合於那些看完《他鄉的童年》腦袋暫時發熱的觀眾。

三、不妄自菲薄,更不盲目自信

揭開了“他鄉的童年”不夠完美的另一面,當然不是以“國情論”來掩蓋自身存在的問題,也不是一種“比壞邏輯”——別人還不夠完美,所以我們的不完美也是理所當然的。本文希望傳遞這樣一種觀念:看到他人所長時,反思自身的缺陷與不足,但也珍視自身的價值,不妄自菲薄,不盲目效仿;看到他人有不足時,不幸災樂禍或沾沾自喜,而是檢討該如何避免重蹈覆轍。

因此,《他鄉的童年》的目的,不是抬高他人、貶低自己,而是拓寬我們的視野,讓我們看到教育的其他可能,並思考是否能夠能我所用。

教育不只是一個樣子,未來也不只是一個樣子

不必諱言,雖然日本、芬蘭、英國等國家的基礎教育存在一些不足,卻都有值得我們借鑒的地方。而其實,這些值得借鑒的理念,也根植於中國博大精神的教育思想體系里,甚至不少最早起源於中國,比如因材施教、教學相長、有教無類、學思結合、知行合一,等等。而這些國家的教育體系,充分踐行了這些理念。像日本校長引用孟子的話說,“不為也,非不能也”;芬蘭《憤怒的小鳥》創始人之彼得說芬蘭人崇尚孔子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了樂之者”,不是教師教,而是孩子學。

中國許多傳統教育觀念,在其他國家得到踐行

這些啟示我們思考的是:該如何縮短教育理念“知”與“行”之間的差距?雖然囿於國情,許多措施不能生硬照搬,但有一些並不需要什麼物質成本的正確理念,我們為何就做不到呢?比如像日本,不讓孩子成為“溫室里的花朵”,多接觸自然,多進行鍛鍊;比如像芬蘭,不輕易否定孩子的每一個愛好,不讓教師疲於應對種種考核和表格;比如像英國,讓孩子與體育、藝術有更多的接觸……

《他鄉的童年》不僅僅是向公眾呈現了芬蘭、英國等發達國家的教育模式,紀錄片的第三站來到了印度——一個與中國同樣屬於發展中國家,並且在近二三十年與中國一樣迎來高速發展的國家。印度的存在,對於《他鄉的童年》的立場也是一種極好的平衡:不只展現完美,也展現瑕疵。

印度存在著發展中國家普遍存在的教育問題:教育資源不足、教育分化、應試教育等等。像周軼君在拍攝印度這一集時,也感歎道,“他們分工合作的方式低效得出奇,整個旅程彷彿一個中國人在當地進行就業再培訓”“印度拍攝的終點,跟我同行的女孩說:‘經此一程,人生再無難事。’”但周軼君感興趣的是,為何看上去貧窮、亂糟糟的印度,卻產生了如此多的高管?比如在世界500強跨國公司里,印度裔高管的人數多、比例高,他們當中很多人並非移二代,而是出身印度平民家庭,在印度成長和接受教育的。

印度CEO數量惹眼

紀錄片為觀眾介紹了印度一個非常特別的思維方式,叫“Jugaad”,就是尋找臨時替代方案。印度人特別擅長在混亂中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紀錄片中,一個成功的印度企業家還談到,“中國人很擅長‘完成’事情,不像印度人,能言善辯,不羞於表達意見,即使這些意見只考慮了一半,印度人不會等待自己有了完美的想法,才會去做,而是在做的過程中完善它。”或許這兩種思維方式的差別,就是員工和老闆的差別。

印度企業家眼中中國人與印度人的差別

而哪怕是一些很貧困的地區,也有一些個體在努力,比如讓孩子用上電腦,倡導讓學生獲得自主學習的能力;比如“窮折騰”,讓窮人孩子也有玩具、也能放飛想像力。周軼君最後總結道,“印度是混亂的,也是多姿多彩的。印度的教育並不是作為一個整體令人稱道,而是在混亂與落後中,總有個體在努力在改變,個體之間相互啟發相互影響,這成就了社會的動力與希望。”

由此可見,雖然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水平在很大程度上也影響著一個國家的教育水平;但即便是不發達國家,只要結合本國經驗和實際,不斷探索,也能找尋到適合自身、充滿潛力、利國利民的教育模式。教育的進步,能夠促進人的進步,進而促進社會與國家的進步。

這是我們的頂層設計者與千千萬萬教育工作者,可以為之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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