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仙Ⅰ》:“IP+流量”還行得通嗎
2019年09月13日20:29

原標題:《誅仙Ⅰ》:“IP+流量”還行得通嗎

注意:本文有劇透

《誅仙Ⅰ》(下文簡稱《誅仙》)由香港導演程小東執導,肖戰、李沁、孟美岐等領銜主演。在這個夏天之前,鮮少人看好這部電影。雖然程小東曾執導過張國榮、王祖賢經典版的《倩女幽魂》,但進入新世紀後,程小東的作品反響都不理想,《誅仙》前一部作品還得追溯到2011年李連杰、黃聖依的《白蛇傳說》(豆瓣4.7分)。而這個夏天之前,肖戰還沒有紅出圈。

《誅仙》海報

但這個夏天,《陳情令》火了,肖戰也一躍成為頂流,《誅仙》片方估計偷著樂,不僅省下一大筆宣發費用,還多了一大批粉絲觀眾。上映前夕,《誅仙》更名為《誅仙Ⅰ》,續集已經提上日程。

《誅仙》無形中也變成了“IP+流量”的新案例。在諸多“IP+流量”電影紛紛撲街的語境下,《誅仙》會是例外嗎?

從小說《誅仙》說起

電影《誅仙》屬於仙俠題材。

自2005年由胡歌、劉亦菲等主演的《仙劍奇俠傳》之後,仙俠影視劇——尤其是仙俠劇,便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並且誕生了好幾部爆款。比如2014年的《古劍奇譚》,2015年的《花千骨》,2016年的《青雲誌》,2017年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2018年的《香蜜沉沉燼如霜》……除了少數改編自遊戲,仙俠影視劇幾乎都是改編自仙俠小說。《誅仙》亦然。

仙俠與武俠,都有“俠”,行俠仗義、保護蒼生;更大的差別在於,二者的世界觀設定不同。武俠是一個真實的、唯物的江湖,是古代現實社會的延伸,武俠的江湖里只有“人”。仙俠涉及的世界,更加廣闊,除了人之外,還有神、魔、仙、妖、鬼等;其主要依託中國上古神話傳說,故事背景虛化,武俠、神話、傳說、佛教、道教、修仙等多種元素無所不包。

因此,從創作上說,仙俠更為自由,可以充分發揮創作者恣意縱橫、天馬行空的奇妙想像力。但也因為自由,缺乏武俠小說的成熟範式,仙俠小說質量良莠不齊,多數創作者只會放不懂收,天馬行空最後成了天花亂墜、胡編亂造。

《誅仙》則是當代仙俠小說里比較經典的作品。

《誅仙》的作者是蕭鼎(原名張戩)。小說約創作於2003年至2007年,長達120萬字,擁有廣泛的讀者群,甚至被譽為“後金庸時代的武俠聖經”。

在《誅仙》設定的世界里,神州浩土,廣浩無邊,千載以來正魔兩道爭鬥不休,百餘年前,魔教入侵中原大地,以青雲門為首的正道,解除了上古神兵誅仙劍的封印,正魔大戰,以青雲大獲全勝,魔教全面潰敗而告終。然而,魔教從未放棄過入住中原之念。

有一天,青雲門附近一個小村落慘遭滅門,倖存的兩位遺孤被青雲門收養,其中之一便是主角張小凡。張小凡被正道之首的青雲門收為弟子。在修習仙術的過程中,張小凡先後對青梅竹馬的師姐田靈兒、師姐陸雪琪、魔教宗主之女碧瑤產生了情愫。青雲門掌門人誤會張小凡已叛入魔教,使用誅仙古劍劈向他,碧瑤為他擋下了這致命一擊,魂飛魄散。

電影《誅仙》,肖戰飾演張小凡

深受打擊的張小凡叛入魔教,成為噬血成性、人人聞名喪膽的“血公子”鬼厲。最後他複活碧瑤失敗,幾乎崩潰,在陸雪琪的照顧和鼓勵之下,他戰勝了心魔,得到誅仙古劍,殺死魔教鬼王,成為拯救蒼生的英雄。

張小凡“黑化”

從大的故事框架上看,小說《誅仙》並未超脫仙俠小說的普遍套路,都是主角幼年經曆變故,但身懷異能或者經過高人指點,習學仙法,在正邪大戰中嶄露頭角,收穫愛情與友情,並一路打怪升級,最後打敗大BOSS,成為大英雄,體現出善惡有報、邪不勝正的理念。

主人公往往也會有一段禁忌虐戀。因為仙俠故事中六界混雜,所以禁忌之戀常體現為人與妖/魔之戀,或者人與仙/神之戀。《誅仙》中,碧瑤的母親是九尾狐,碧瑤身上也有“妖”的血緣。她和張小凡的感情未能善終,因為正魔殊途,他們的愛情成了犧牲品。

孟美岐飾演的碧瑤,是“妖女”

由此,仙俠小說普遍會對正/魔的劃分表示懷疑。小說中大部分人物認同的理念是,正魔涇渭分明,你是正派,你就是正義的,你得跟“邪魔歪道”劃清界限;你是魔教,你就是十惡不赦必須除之而後快。但實際上,魔教之中亦有大善之人,正派里也有偽君子和真小人,過於執迷所謂正派魔教的劃分,本身就是一種“入魔”。

除此,《誅仙》更有超越一般仙俠小說的地方,這也是它從汗牛充棟的同類型作品中脫穎而出的原因。一則,《誅仙》文學功底極好,借鑒吸收了大量中國神話傳說和古典文學因素,氣勢磅礴、想像恢宏、文筆優美。

二則,與眾多仙俠小說淪為打怪升級的“爽文”和“種馬文”不同,《誅仙》的主線是人與命運的抗爭,是“永失我愛”的虐心,它帶有強烈的悲劇性色彩,少了輕佻的快感,多了厚重的現實感。

張小凡“永失我愛”

再則,也是最為關鍵的是,《誅仙》經由人物與命運的悲劇性抗爭,既反思了正/魔、善/惡的粗暴劃分,還超越了這一劃分,凸顯出人對命運的主宰。這就是小說中一再出現的出自老子《道德經》中的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芻狗是草紮的狗,古代祭祀時用草紮的狗來代替活的狗作為祭品,祭祀完就丟棄。天地不仁指的是天地不像人有人心,因此也沒有感情,不憐憫萬物,任其自生自滅。小說借用這句話,不是想渲染悲觀,而是強調:天地不仁,眾生平等,個體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正邪無界,一切皆由自己選擇。

就像《哪吒之魔童降世》中那句著名的台詞說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哪怕你出身正道,但心有歹念,那正道也是魔;假若你出身魔教,但心懷善念,那魔教也是正道。小說中,張小凡經曆了從正道墮入魔教,再從魔教回歸正道的過程,但他最後既沒有回歸青雲門,也不是進入魔教,而是超然於二者之外,掙脫了仙俠世界正/魔劃分的束縛與壓迫,也不為空洞的“俠”所綁架。有宿命感的孤獨,也有宿命感的燃。

《青雲誌》的教訓

近年來,有不少仙俠小說改編成影視劇,有成功的案例,也有嚴重撲街的。龐大的書粉,充分驗證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如果書粉能夠成功轉化為忠實觀眾,那麼事半功倍;如果書粉成為反對者,這也往往讓劇集的命運蒙塵。

書粉們的主要訴求是:請尊重原著。但事實上,從小說到影視劇必然經過調整與改編,畢竟影視劇與小說不同。影視劇是集體創作的產物,除了小說構建的劇本外,它還有服化道、特效、燈光、攝影、表演、導演調度等等,它們都影響了影視劇的呈現效果。加上,影視劇業已形成一套比較穩定的審美系統,與小說又不完全相同,當小說影視化時,需要在劇本上做調整以符合觀眾感受。

在改編成電影之前,《誅仙》先有了劇版《青雲誌》,由李易峰、趙麗穎、楊紫等主演。但《青雲誌》口碑慘淡,既得罪了書粉,也沒能吸引普通觀眾。

劇版《青雲誌》海報

根據電視劇的審美範式,《青雲誌》的一些改動還是合理的,比如適當增加了張小凡與碧瑤的互動,增加渝州城作為正魔兩派交彙的緩衝地帶等,不過,從大方向看,劇版的改編是典型的“去之精華”。

原著中,張小凡資質愚鈍,心性堅韌,經曆坎坷,多數時候被命運推著走,身不由己。也正因為命運的碾壓,逼得張小凡一再追索正/魔,善/惡的界限,並激發張小凡對抗命運的勇氣和決心。這些都讓小說產生了一種悲劇的崇高感。

但劇版中,張小凡則成了典型的“大男主”,天選之子、天資聰慧、智勇雙全,一路上有編劇金手指罩著,人物的個性缺乏深刻的變化,人物與命運之間的緊張感也消失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深刻內涵並未體現出來。

除了張小凡之外,陸雪琪、林驚羽、秦無炎等主要角色,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人設崩塌。與此同時,小說的感情線被魔改。碧瑤與張小凡硬是畫蛇添足增加了一個幼時的救命之恩;空靈的陸雪琪變成了單戀張小凡的“面癱”……原著中乾淨、清爽、動人的感情線,在劇中成了含糊不清的多角戀。

總之,《青雲誌》又原原本本地回到了仙俠劇的一切套路中,失去了超越性。這也是給影版留下了寶貴的經驗教訓。

肖戰表現合格,製作不及格

之前,仙俠題材主要還是以劇集的形式出現,《誅仙》是為數不多的大銀幕電影。

影版的改編有兩大困難。一則,仙俠小說動輒百萬字,敘事繁瑣,人物關係複雜,壓縮成一部電影很考驗編劇功力;二則,仙俠中“仙氣”的視覺呈現,對特效要求非常高。劇版或者網大版,因為屏幕較小,觀眾對於特效的瑕疵還是有較大的忍耐度;但如果是在大銀幕上,任何瑕疵都會被放到最大,五毛特效會嚴重影響質感。

電影《誅仙》的第一個刺眼問題是:製作的確是太粗糙了。

顯然,片方一開始也沒料到肖戰會大火,製作成本應該比較有限。特效是一分錢一分貨,結果就是《誅仙》的特效跟觀眾在電視劇和網絡電影中看到的差不多:有那麼一個形似,但不逼真、不細膩,仙氣全無。比如,七脈會武在小說和《青雲誌》中都是重頭戲,是特效大展身手的時候,但影版為了慳錢拍得非常簡略,更離譜的是,幾場對決,玩的竟然是肉搏、摔跤這樣的把戲。這也好意思叫“仙俠”?最後關頭大戰鬼王,特效倒是有了,但邏輯全無,青雲山弟子劍陣煞有介事,直接被鬼王打得七零八落。特效只為展現青雲弟子去送死?

特效投入有限

還需特別一提的是,電影配音尷尬至極,口型幾乎都對不上。既做不到現場收音,也做不到演員原聲配音,製作態度很讓人懷疑。

第二個問題出在劇本上。但鍋,不該只甩給編劇。

影版《誅仙》排名第一的署名編劇是申捷,他編劇的《雞毛飛上天》《白鹿原》都是非常成功的作品,功力不用質疑。公正地說,影版充分規避了劇版的幾個問題。比如,張小凡的成長線完全立住了,肖戰的演技是合格的,張小凡從單純懵懂到痛苦黑化的變化,他詮釋得比較到位。尤其是張小凡單純時期,編劇通過頗多台詞與情節上的反差,以及狗與猴的搶戲,創造了多個笑點,喜劇色彩鮮明,也可體現出此時的張小凡是無憂無慮的。

肖戰表現不錯

而張小凡的感情線,除了與碧瑤的情感進展稍顯突兀外(吻戲估計會惹怒書粉),其他基本立住了。尤其是跟劇版相比,張小凡對師姐田靈兒的單戀,冰冷高傲的陸雪琪對張小凡的動心,表現得都比較細膩。

李沁飾演的陸雪琪雖戲份並不是很多,但形象比較立體

那麼,劇本問題出在哪裡?

前文已有強調,小說《誅仙》的核心魅力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逆天改命”精神。而影版《誅仙》中,這一精神一丁點都沒有體現——因為電影在張小凡“黑化”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了,估計片方是想在下一部中再予以呈現。

雖然不少電影有續集,甚至還形成了一個電影系列,但前提是,每一部電影都應該是一個單獨、完整的個體,觀眾無論從哪一部進入,它都自成一體。電影《誅仙》不是,它是那種戛然而止型的,電影還沒有講完,但因為時長、因為片方想多拍一部或幾部,所以硬生生地分割成了幾部。就比如,你能想像《哪吒之魔童降世》分割為上下兩部電影上映嗎?

只要精簡得當,電影《誅仙》是可以在一部電影里講完故事的;電影並非沒有冗餘的部分,比如張小凡對師姐田靈兒的單戀、師兄弟間插科打諢的日常,都不妨略寫,甚至可以剔除。如果要分為兩部或幾部上映也可以,劇本就得下功夫,不拘泥於原著,讓每一部能夠獨立成篇。

但電影《誅仙》既不獨立,也不夠精煉,它讓那些非書粉也非演員粉的觀眾感到尷尬——電影到底要講什麼?為什麼就這樣結束了?

《誅仙》上映之前,網上很多人說該片是“IP+流量”還行不行的又一次考驗。暫且不論電影拍攝時,肖戰還不算流量,但憑這回肖戰的表現來看,流量並不是沒有演技的代名詞。“IP+流量”不是原罪,該批評的是,藉著“IP+流量”的名號想要急功近利:製作上投入有限,又急不可耐想利用續集賺一筆。

電影《誅仙》的問題不在IP,也不在肖戰或孟美岐等流量,製作方得反思了——一定得拍續集才能把故事講清楚嗎?如若拍續集,第一部只能如此倉促收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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