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日喀則
2019年09月09日04:22

原標題:重回日喀則

  歐文東為“一帶一路”GNSS項目進行勘選測試。本文圖片由西藏自治區地震局提供

  歐文東(後排左一)帶領脫貧攻堅駐村工作隊在西藏那曲尼瑪縣甲穀鄉開展工作,與當地居民合影。

  歐文東和同事為國家地震烈度速報與預警工程項目進行基準站勘選。

  前不久,中國地震局在北京舉辦了一場先進事蹟報告會。報告者之一,西藏自治區地震局日喀則地震台台長、35歲的歐文東被同事的故事感動得一塌糊塗。但他可能沒有注意到,會場的地震工作者在他埋頭作報告時流了最多的眼淚。

  俗話說“人往高處走”,但歐文東主動申請調回最艱苦的一線,終年奔波在野外無人區,以天為蓋地為廬,甚至與狼“共舞”……他的故事中並沒有多少悲情的成分,大概是他身上那種默然的定力和堅毅,擊中了大家的心。

  從日喀則到北京,歐文東需要走兩天。在這段漫長的路上,他彷彿丟失了一部分語言能力,在日喀則地震台少有機會與人交流,他總是說自己“表達能力很差”。

  歐文東精瘦、皮膚黝黑,表情很少。作報告時他只顧埋頭把稿子念順,沒顧上聲情並茂。

  “天上無飛鳥,風吹石頭跑,百里無人區,整天穿棉襖。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空氣含氧量只有內地的一半,這是西藏惡劣環境的真實寫照,我在這兒堅守了14年。”

  2005年,大學畢業的歐文東初到日喀則地震台,高原反應和工作環境令他“身心俱疲”。那時中國地震台網系統正在全面升級,要把地震速報等工作做得更快、更準。全國不少地方的地震監測工作已經用數字化記錄代替了模擬記錄,也就是開始採用電腦儲存、分析數據,淘汰了用圖紙儲存、人工分析數據的方式,而日喀則地震台還沒有連上互聯網,也沒有電腦。

  “辦公傢俱都沒有一套完整的。”20歲出頭的歐文東胃里和心裡都翻江倒海地難受,“迷茫、失落,甚至連嚥下的唾液都發苦”。

  老台長普布把歐文東帶到自己家裡,給他倒了一碗酥油茶。“我第一碗酥油茶就是在普布台長家喝的,真香啊!” 歐文東知道,普布台長一輩子都給了地震台,還有同事朗嘎和紮西,年紀輕輕就倒在了工作崗位上。

  但即便如此,科技的進步也絲毫沒給這些忠誠的鬥士留半點情面,在數字化升級面前,普布他們束手無策。歐文東是他們的希望。

  日喀則地震台申請了一台電腦,歐文東倒騰起來。“我給同事們演示記錄地震波功能時,普布台長一臉驚喜地說:‘小歐,你可讓我們台邁了一大步啊’。”日喀則地震台終於也從模擬觀測時代邁進了數字觀測時代。

  2007年,西藏地震局需要人手,歐文東被調到拉薩工作。可沒過幾年,他又主動向局里提出申請,要重回日喀則。

  歐文東心裡明白,自己選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這一去肯定一輩子要待在那裡了”。

  “小歐,你考慮清楚,大家可都想著往拉薩走,沒你這樣想主動回台站的,要不你再考慮考慮。”局里人事部門好心勸說他。

  但他早就作出了選擇。“之前掙紮過好幾個月。”歐文東簡短地告訴記者:“但想明白了,在哪兒都一樣,哪兒需要我就去哪兒。”

  為什麼要重回日喀則?領導和家人都不解。

  原來,歐文東在拉薩工作期間,有次開會碰到普布。普布一邊歎氣,一邊緊緊拉著他的手說:“小歐啊,自從台站數字化改造後,數據一直不能實現連續記錄,我們這幫老人對這高科技玩不轉啊!現在震情形勢嚴峻,有空了,回來幫我們弄弄。”

  2011年,歐文東踏上了重回日喀則的路,從拉薩坐上火車,再換乘公交車到達地震台。風景還是歐文東當年熟悉的風景,但心情和初來時不一樣了:“有點小失落,但沒後悔。想著既然去了,就要做一番事。”

  地震工作中最為普通人熟悉的部分,就是每次震後地震台網中心發出的地震速報,以及近來頗受關注的地震預警。而無論是地震速報還是預警,都是建立在全國各地的地震台準確收集地震觀測數據基礎上的。

  為了收集這些數據,“跑野外”選址、安裝、調試、維護設備等,是地震一線人員的日常工作。但對於在西藏的歐文東來說,“跑野外”常常是“以命相搏”。

  每次跑野外,越野車一開出去就是幾千公里,戈壁和雪山既是歐文東的朋友也是敵人。

  有一次,他和幾位同事組成台陣勘選組前往阿里地區。阿里地區位於西藏的最西端,一路風大雪急,荒無人煙,沒有參照物,司機吸著氧氣開車,大家腦袋發漲、嘴唇發青。

  科學家們希望搞清楚地下的結構以便研究,必須用儀器設備組成台陣先收集探測數據,這就需要歐文東和同事們深入到任何需要的地方。

  途中,車身突然一抖,陷入河溝。發動機聲嘶力竭,車輪在地上擦出青煙。阿里當時的氣溫是零下20多攝氏度,他們脫去外套跪在地上瘋狂刨土,用工兵鏟在凍土上使勁敲,硬是在車軲轆下刨出一條道來。大家用身子頂著車,向前推,幾秒鍾就渾身泥漿、衣服瞬間結冰,整整奮戰了一個小時,車子才終於蹦出了河溝。

  大概是工作中遇到的困難太多,歐文東整個人總是緊繃的,彷彿隨時隨地都要全身用力、腳下生根,以防被什麼東西擊倒。

  2018年冬天,他到海拔4700米的班戈縣,為國家地震烈度速報與預警工程的預警基準站選址、徵地。同事到縣里跑手續,他在荒野上等村民前來議事,手機沒信號,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荒野上只有風沙、太陽,因為缺氧歐文東頭痛欲裂靠著石頭休息。突然!百米外冒出一隻野狼,舔著獠牙虎視眈眈。

  歐文東蹭地站起來!隨手抓起幾塊石頭,與狼對峙。狼漸漸逼近,到離他20多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老遠看去狼身上的毛豎立著,身子擺出騰躍姿態,隨時都可能撲過來。歐文東繃緊全身肌肉,邊吼邊向野狼方向扔石頭,狼原地不動。

  雙方這樣僵持了兩個多小時,等到眾多村民前來,狼才悻悻而去。歐文東摸摸身上的軍大衣,早已被冷汗浸濕了。

  在西藏野外,總是遇到各種各樣的“豺狼虎豹”,正因如此,每次完成一項任務,歐文東和同事們都備感欣喜。在歐文東的努力下,日喀則地震台的觀測資料在西藏地區評比中連年名列前茅。

無悔

  歐文東在西藏工作期間,母親前去照顧小孫女,因為難以適應高原生活,突然去世;和妻子、女兒聚少離多,他總是對她們心存深深的愧疚。事蹟報告會現場,不少同行偷偷抹眼淚,為他鼓掌。

  歐文東和一線同事就像地震科研事業的神經末梢,沒有他們採集的信息,地震研究工作就難以取得進展。但他並不認為自己作出了多大的犧牲和貢獻,此次來北京參加會議,他聽了在其他崗位上奮鬥著的地震人的故事,感覺自己身上的責任更大了。

  而在馬瑾院士的故事里,歐文東提煉出一個關鍵詞:一生。

  中國科學院院士馬瑾是我國構造物理學科的開拓者、領軍者和奠基人,早年順應國家需要投身到地震研究領域,一生“善學篤行”,於2018年去世。

  馬瑾生前高度重視野外調查,一生足跡遍佈全國,82歲還到滇西北布設台網。她常說:“我們這些搞研究的,什麼也沒丟,卻找了一輩子。”

  在人生的最後階段,她提出瞭解決地震預測問題的“亞失穩模型”,她的後輩學者何昌榮等人依舊在完善這一理論,尋找地震預測的有效新方法。

  歐文東他們捨命收集地震信息,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有一天這些資料能夠幫助科學家進行經驗性的地震預測判斷,比如根據某地以往發生地震的規律,大致判斷何時可能再發生地震等。

  而何昌榮等人接手的“亞失穩模型”是一種超越經驗判斷的物理理論。馬瑾和何昌榮認為,地震前的準備過程中,存在一種“亞失穩”階段,這一階段可以簡單理解為一條斷層受力的強度從峰值開始到最後地震發生這一時段的演化過程,而“這個階段具有的特點就是地震前最後的前兆特徵”。如果抓住該階段的特點,就有望突破短臨地震預測。

  “馬先生讓我感觸很深,我們也應該把一輩子的心血投入進去,把防震減災當成一生的事業 。”歐文東告訴記者。

  此外他還瞭解到,地震預報部的一位同事在母親上手術台前收到地震緊急會商的通知,匆匆離開醫院前往單位的故事。“他們比我們更加辛苦。”歐文東說。

  中國地震台網中心地震預報部承擔全國年度地震重點危險區的判定和跟蹤工作,需要判定下一年的總體地震趨勢,責任之重大可想而知。一旦發生地震,震後形勢研判也是他們的重要任務,他們必須及時給出可能的餘震地震類型和強度,幫助應急管理部門把握震情趨勢和防範次生災害。

  “我聽到這些,就覺得我們在一線更要看護好設備,保障數據的準確性,他們的辛苦才不會白費。”歐文東說。

  參加完會議,歐文東第二天就急匆匆趕回日喀則。先從北京飛成都,從成都飛到拉薩,再從拉薩坐火車到日喀則,他又走了兩天。

  這次重回日喀則,他一掃前述的迷茫和失落。“每個崗位都需要紮根在一線的人,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很多人。14個年頭,我從來沒有後悔來到西藏,沒有後悔從事地震事業。”他說。

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記者 張茜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19年09月09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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