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盲到“女王”:一個中國農村老太太決定寫作
2019年09月09日14:32

原標題:從文盲到“女王”:一個中國農村老太太決定寫作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到恍惚,坐在我面前的這個82歲老太太像是英國女王。

一頭飽滿的白色捲髮、一身深紫色長袍、配上白色珍珠項鏈、說話時自信的神采。哦不對,她說的是山東話。

我把我的感受講出來,老太太的女兒張愛玲介紹,有一次在一個國際作家寫作營,她和母親一同與獲獎的英國詩人在一桌吃飯。母親通過翻譯說,“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都是有文化的人,我是文盲。”

詩人說,“不,你是女王。”

薑淑梅和女兒張愛玲。文中圖片除特殊標註外,均為澎湃新聞記者於亞妮 圖

老太太叫薑淑梅,今年82歲。60歲學習認字,75歲學寫字,人生從此開掛——到今年8月,已經出版了五本書,第一本《亂時候,窮時候》加印了八九次,印了近8萬本。

光是央視的節目,薑淑梅就上了好多次,最近一次是《回聲嘹喨》。她告訴我,自己在節目上已經吹出去了,要當“四大家”:作家、畫家、書法家,最後一個賣了個關子——“老人家唄”,說完哈哈大笑。

老人家上節目從不怯場。她講述自己的故事,都不用準備,在台上開口就刹不住,有時候女兒踩刹車,老太太還撒個嬌:我還沒講完呢。

起初她告訴親人們要寫作,平時不苟言笑的三哥啥也沒說,哈哈大笑。二女兒說,“寫吧,東邊茅樓(茅廁)沒紙了。”

薑淑梅是個要強的老太太,身邊人不抱希望,她反倒來了勁。如今她把寫作當成心愛的玩具,玩著玩著,有奔頭了。“現在又玩出稿費,玩出書,玩上癮了。”

“大美女”、“老頑童”

薑淑梅的早晨有時從兩點就開始了。睡不著,起床寫寫毛筆字,這是她的新愛好。

淩晨四點多鍾,她約上鄰居81歲的老太太,一起去體育場鍛鍊,拉拉吊環,回家路上順手幫同伴撿瓶子賣錢。

薑淑梅做拉伸鍛鍊。 受訪者供圖

上午薑淑梅出門和老太太們打會兒撲克。電視可以不看,撲克不能不打,她怕得老年癡呆。

薑淑梅是個自來熟,剛搬到女兒家小區時,看見鄰居們湊一塊兒,過去打招呼,“大家好啊!姐妹們你們都好嗎?”嘮熱乎了,“你們誰會講故事,我可愛聽故事了。”

沒人開口講。

“你們不會講故事,咱們坐下來,我給你們講故事吧。”薑淑梅很快為大夥解了圍。

有人受了啟發,“啊呀,這故事我也有!”老太太便開始“上貨”——收集故事了。

鄰居們喊她“大美女”“老頑童”,不太熟的叫她“白頭髮老太太”,讀者們稱呼:“薑奶奶”。這些都成,她受不了“薑老師”,聽了腦瓜兒疼。

她把自己當成一個小學生,跟著老師——大女兒張愛玲學寫作。

此張愛玲非彼張愛玲,但也是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黑龍江綏化學院的老師,今年五十出頭,聲音像電台主播一樣清亮親和,鍾愛旗袍、圍巾和帽子,配一個手包,優雅端莊。

這娘倆都不像各自年齡的人。今年5月,張愛玲發了個朋友圈,“飛奔回家,陪娘吃晚飯,看見桌上留言。小女生,下次不要丟字落字,好不好。”桌上留言寫道:“愛玲我(去)完(玩)了 去人家玩了 我代(帶)手機了”。

老太太認字不多,閱讀有限,但閱曆豐富。她第一本書《亂時候,窮時候》的編輯陳亮感歎:在讀者見面會上,老太太和各種知識分子對談完全沒有障礙。

北京開見面會時,有一個女孩提問,剛叫了一聲奶奶就哭了。

薑淑梅看她哭得傷心,覺得挺對不起她,“孩子,今後看我的書不要哭,沒有那些苦難,我也寫不出這本書來。”

薑淑梅畫的“點天燈”——她老家過去對犯下命案的犯人處以酷刑。

“他愛我,但不惜我。”

薑淑梅1937年2月出生於地主家庭,家裡三個哥哥,她是“四妮兒”。父親和幾個哥哥都是讀書人,薑淑梅六七歲時被送到學校。

學校里就她一個女孩,後來被送到女校,她去得晚,沒有書。哥哥大概覺得她聰明,讓她直接升二年級,她聽不懂,天天挨打。

在學校待了4個月,趕上了戰爭。

17歲,薑淑梅結婚。去登記前,父親讓她先和男方見面。那時候哪兒有先見面的呀,丟死人了,她不肯。登記時,看不上對方,“那個時候我就認命了,我封建得很,小傻子似的。”

薑淑梅當年和丈夫在民政局登記結婚的場景。

她謹記母親的囑咐:公公婆婆一千個一萬個不對,也不能有你的一個不對,後來覺得母親這句話把她坑苦了。她在婆婆家受了委屈也不回娘家說,發了公糧,婆婆都拿走,她和兒子餓得差點跳河。

那之後,她要求分家。公公婆婆揀著難聽的罵她,她想著母親的囑咐忍下,小叔子也罵她,她實在忍不住了,通通罵了回去。

23歲隨丈夫闖關東,在丈夫打工的磚廠做了20多年臨時工。懷了孕也不敢說,怕被辭退。一千多斤的濕坯子,照樣用車子推。

公公和婆婆後來也到東北投奔他們,一起生活了20多年,養老送終。

薑淑梅一共生養了6個孩子。“那個時候你不想生孩子也沒有什麼好招兒啊,女人就生孩子機器。”

丈夫重男輕女。前三胎都是兒子,懷第四胎時,孕期狀態不一樣,丈夫讓她去做流產。醫生說,“孩子四個月了,不能做,昨天剛做死一個。”

薑淑梅回家叫丈夫一起去醫院,丈夫不願意,“做個人工流產還得去那些人?你自己就在那做了唄。”“做死了你得收屍去。”她嚇住了丈夫,生下大女兒張愛玲。

張愛玲印象中,她因為學習,逃避了很多家務活。母親覺得學習是正事。

二女兒張愛芝記得母親說,“我這一輩子沒文化啊,我希望你們以後都學習,都出去。”薑淑梅承諾孩子們,“想學我就供著你,砸鍋賣鐵都供著你。”

幾個孩子中,張愛玲最有出息,成了作家。

薑淑梅回想那些年,就覺得有文化的人好,願意聽有文化的人說話,也想著學字,但要照看孩子、洗衣服、做飯,沒有時間。

丈夫好客,沒錢也死要面子,碰到老鄉就帶回家吃住,有時還借錢。家裡三間房,除了過道,全是炕和床。家裡六個孩子,親戚家的孩子讀書也送來,光女孩就有七個,薑淑梅叫她們“七仙女”。

薑淑梅的三個女兒,結婚前都不會做飯,她不讓女兒進廚房。自己做了一輩子飯,女兒們結婚前能清閑就清閑。

出名後,有記者問薑淑梅和丈夫之間有沒有愛情。薑淑梅說,“有,他愛我,但不惜我。”記者問是哪個惜,“惜護的惜”。

老媽的巨額財產

張愛玲在很多年後,寫了一篇《老媽的巨額財產》,她覺得母親在她18歲之前給她影響特別大。

初中畢業那年,張愛玲沒報考重點高中,報了小中專。她覺得自己考大學希望不大,不如考小中專,早點工作,給家裡減輕負擔。

結果沒考上,只能去一個幾年都考不出一個大學生的高中。回到家,母親在鍋邊貼大餅,她燒火,一邊燒火一邊歎氣。“誒?咋歎氣了呢?”母親問女兒。

女兒說了煩心事,母親告訴她,“你知不知道為啥考不上小中專?你說你笨嗎?不是。是老天爺想讓你考大學,你要是考上小中專了,還有機會考大學嗎?”

張愛玲手上燒著火,心裡的火也一下被母親的話點燃了,越燒越旺。

高三,學校沒敢報大學生指標,母親又給她“添柴”,“沒事,你們校長肯定不知道,學生里還有你這樣的學生,(要不)至少敢報一個。他不報拉倒,咱沒壓力,你好好學,考自己的。”

張愛玲最後如願考上了大學。她多年後才明白,母親在她成年之前,送了她一筆巨額財產——讓她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能樂觀面對。儘管在她陷入困境時,母親總自責:“媽真是沒用,媽要是有文化、有收入,是不是還能幫你一把?”

這筆財產或許來自她的姥爺。薑淑梅一輩子都記著父親的兩句話。

“遇到困難的時候,不要向困難低頭,多動腦筋,想辦法解決這個困難。”她問父親想不出辦法怎麼辦,父親說別往心裡去。

“不可挽回的,不要去想。”啥叫不可挽回?父親舉例:一個碗挺好看的,摔碎了,再心疼也裝不上。什麼東西毀了,什麼東西做錯了,你再想也不會好的時候,你就不要管。

侄子張傳森從小在她家長大,覺得大娘明事理、能壓事。張愛玲印象里,母親不像有些農村婦女說閑話,她總組織大家一起講故事,說笑話。

除了做家庭婦女,薑淑梅還做過磚廠臨時工,也跟著丈夫做過買賣。1996年,六個孩子都結婚了,家裡翻蓋了房子,之前欠的債都還清了,什麼心事好像都沒了。

丈夫卻出了車禍,突然離世。

母親成了“補丁”

這一年,薑淑梅60虛歲,生活突然失去重心。

她先想著寬慰孩子。張愛玲在北京讀書,家裡瞞著她,瞞不住,薑淑梅一個人去北京安撫女兒。

她在路上勸自己,千萬別掉眼淚。見了面,女兒抱著母親哭,薑淑梅勸女兒事情都過去了。

女兒擔心母親。她知道母親內心一直渴望學習,為了讓母親轉移注意力,她勸母親學認字,母親答應了。

離開北京,薑淑梅又返回秦皇島處理車禍的事。她住在旅店裡,為了讓女兒放心,寫了封信。她想說什麼,就讓店員寫在紙上,她回房間照著“畫”,畫成形了,再寫進信里。

一頁紙的信,寫了一個多月。

薑淑梅學認字後,給女兒寫的第一封信。

在孩子面前裝堅強,回到家裡,薑淑梅不願接觸人,拿著小板凳到後院坐著。

後院有地,別人家的地裡有很多草,她家的干乾淨淨。薑淑梅整天守在那裡,看見草就薅。

老伴去世兩年半,她第一次去了公園。一聽見別人笑,她就難受。又隔了三個月,再去時好一點。

那三年,她學不進去。心裡難過,誰勸都沒有用,誰都幫不上忙。後來自己想開了,“我想爹娘最疼我,我爹去世了,我娘去世了,我都沒跟著走,那老伴走了,我能跟著他走嗎?”

之後,用大女兒張愛玲的話說,母親成了“補丁”:幫女兒看孩子,幫照顧生病的兒媳,哪裡需要去哪裡。

薑淑梅學寫字前,幫忙帶小孩時的照片。

這種日子過了十多年。期間,她沒停止識字。自己說個“小唱”,讓外孫女幫忙寫下來,對著一個個字學,街上的路牌、廣告也都是學習的資料。

2010年,張愛玲兒子上大學,家裡空出地方,她商量母親搬來住。母親不答應,覺得自己在別人家還能幫上忙,在大女兒家沒事做,是個沒用的人。

丈夫過世後,薑淑梅的收入一度只有每個月50塊錢的遺屬補助。再後來可以領家屬工資,為了領錢,每年5月和11月都得去證明自己還沒去世。

孩子們都願意給她錢花,但她覺得花孩子的錢不得勁兒,自己寧可沒錢也不願意要。

2011年,張愛玲讓母親必須跟自己走。她說服母親,這輩子活到現在,都是為父母、子女、丈夫活著,都沒為自己活幾天。她讓母親從此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都不知道我喜歡啥”,74歲的母親不知所措。“我小的時候聽見你哼歌,你不是挺愛唱歌的嗎?”女兒鼓勵她,給她在網上找歌詞、曲調。

母親和婆婆住在一起,每次喊媽,兩個老太太都要搶答。張愛玲從此稱母親為“娘”。

婆婆是東北人,兩個老太太有時一塊兒喝酒,張愛玲說你們這兩個老人呀,好像還有一肚子花沒開呢。她覺得兩個老人沒接受過教育,沒有正兒八經的職業,沒有展示的機會,把她們給耽誤了。

“老妹兒,你有多少花沒開呢?”薑淑梅問親家。

“落了。你呢?”

“我還有一大嘟嚕花兒沒開呢。”

這些花怎麼辦,薑淑梅想來想去,唯一能為女兒做的,就是給她提供寫作素材,自己有一肚子故事。

張愛玲沒空寫,讓她自己來。女兒最初的期望是,母親能發表一個豆腐塊大的作品。她從沒想過母親會成為一個作家,一個名氣超過自己的作家。

“有滋有味,有名有利”

74歲的薑淑梅寫自己的故事,一天也寫不出一句話。

寫寫就用橡皮蹭,“蹭得那個紙黑得呀”。一個“樹”字能寫成三個字,寫得咧咧巴巴,手還哆嗦,打了退堂鼓。

張愛玲哄她,說小學生剛學寫字時都這樣,“你不學幹啥去?學一個字兒是一個字兒唄。”

寫到第五天,小學生問老師,“你看看我寫的字是不是好了?”老師誇她越來越好。

一鼓勵就來勁。薑淑梅一天比一天寫得多,“有趣兒了,一天我就睡四個小時覺,沒覺了。”

她寫字不懂筆順,寫“淑”字,寫完三點水,先寫一個大豎。隔了好久她才知道,寫完豎還要勾一下。寫“薑淑梅”,拿來一看是“薑淑海”。

除了一天睡四個小時,賸餘時間都在寫作。寫戰爭時代的生活,闖關東時的“購票證”,她和沒見過面的丈夫去領“結婚證”,她丈夫如何過世,她的父母雙親……

寫父母的時候,薑淑梅像著了迷,跟女兒講,“我想起你姥姥、姥爺活著的時候了”。女兒說,“他們在你的文字裡重新活了一次。”

寫挨餓差點跳河、老伴兒出車禍時,薑淑梅寫寫停停,到樓下小廣場繞圈兒,兩篇各寫了半個多月。女兒知道母親難受,也知道她只有把這些事寫完,才能在心裡畫一個句號。

薑淑梅寫後輩們不知道的事,寫自己深埋心底的事。她原本只想把這些文章訂成本子,給子孫們看,讓他們知道老一輩的苦。沒想到女兒把這些文章整理髮布到博客,被有心人關注了。

最先關注的是《讀庫》特約審校馬國興。他知道挨餓年代的曆史,但他從薑淑梅的故事里看到了更生動的細節——在山東因為挨餓,四年沒來月經。在東北吃飽了,三個月就來了月經,生了二兒子——集市上大公雞和榆樹皮價錢一樣,沒人會買公雞,因為買後去毛去骨頭,損失大,榆樹皮可以多吃幾天。

在馬國興看來,曆史需要個體的感受,而薑淑梅的記憶是帶著體溫,甚至血淚的。他把薑淑梅推薦給了《讀庫》。

2013年《讀庫》發表了文章,付了3000塊稿費。老太太高興得幾乎一宿沒睡覺,“我寫的東西還能發表?”

“還能出書。”女兒鼓勵她。有一天,女兒回到家,母親自已在玩撲克,“我剛算了一卦,這卦一點都不好,說我出不了書。”

兩人在沙發上聊了會天,女兒回房間打開博客,出版社圖書編輯陳亮留言,想給她母親出書。

張愛玲趕緊打電話過去,放下電話後,張開雙臂,和母親緊緊擁抱。那天,她忍不住哭了,想起母親過往70多年的不易,百感交集。

圖書編輯陳亮覺得,在中國那個年代,切身體驗底層生活,並以女性視角寫作的人,極其珍貴。草根階層沒有辦法,也沒有機會表達,很多經曆過那些事的人,都默默離開了這個世界。

2013年,第一本書《亂時候,窮時候》出版,老太太在這一年,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化妝、第一次上節目、第一次進照相館,第一次被身邊人知道——她叫薑淑梅。

接受採訪前,女兒給薑淑梅畫眉毛。

她嫁人前,家人叫她“四妮兒”;嫁了丈夫張富春後,變成“老張兒”;生了孩子後,成了“來順他娘”,或者“嬸子”“大娘”……

侄子張傳森知道大娘姓薑,大娘出書後才知道她的全名。有些故事大娘之前在飯桌上也講過,通過看書,以前不清楚的事能串上了,比如家裡人怎麼闖關東。

他剛開始聽說大娘學認字、寫字,非常驚訝;再後來看到大娘上了電視、報紙,覺得震驚。和大娘聊天,以前都聊家長裡短,現在發現大娘開始關注國家大事,上次過年見面,還聊到中美貿易戰。

薑淑梅說,如果她70歲前死了,這輩子就算白活了。“怎麼不叫白活?”“就是自己得掙錢,出名不出名都無所謂,掙錢能養活自己。”

她如今評價自己的生活,“有滋有味,有名有利。”而且沒啥成本,還都玩得挺高興的。

八十歲:“等我老了”

出了幾本故事書後,出版社希望薑淑梅畫插圖,老太太從80歲那年又開始練畫畫。後來知道畫上要配毛筆字,82歲又練起毛筆字。

她的書桌,是一個厚沙發墊,上面鋪著撿來的硬紙殼板,其中一塊裹著花布——藍玫瑰開得絢爛——那是她的舊背心。

薑淑梅的“可移動書桌”。

寫作繪畫用紙,有張愛玲用過的A4單面打印紙,有藥盒的紙殼背面,也有作文本紙,格子上下也密密麻麻寫滿。還有鮮花包裝紙、生日蛋糕盒……

薑淑梅寫作的稿紙,最上面一張是藥盒的背面。

薑淑梅起初不會畫畫,照著畫冊臨摹,試了幾天。

有一天,張愛玲看見母親皺著眉頭在沙發上躺著,“給他(出版社)打電話,告訴他愛找誰找誰去,我這麼大年紀了,讓我著急上火幹啥呀?”

張愛玲按兵不動。第二天回家一開門,母親站在門口,“愛玲,我想好了,我畫不好,頂多出版社不用唄,反正我沒事兒,我就開始畫唄。”

“那你昨天跟我怎麼說的呀?”

“張老師,我錯了,我給你鞠躬吧。”

張愛玲有天下班,剛進門母親就讓她跪下,她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母親讓她先別問那麼多。後來才知道要畫一個上墳的小媳婦,不知道怎麼畫跪姿。

薑淑梅為了畫跪著上墳的小媳婦,讓女兒演示怎麼跪下。

薑淑梅畫小時候養的小豬,畫集市上唱花鼓戲的、賣白菜蘿蔔的、跪著要飯的,畫自己小時候穿著小紅褂兒、梳兩個小辮子……

“幹啥指望啥,賣啥吆喝啥。看見自己用得著的就記下來”,她看到我本子封面的畫,也要拿起來觀摩一番;她聽說唱歌對肺好,就跟著電視學歌,還挑男高音,比如蔣大為的《駿馬奔馳保邊疆》。

第五本書,薑淑梅寫的是民謠,有些是她從小會背的,有些是她回山東老家“上貨”收集來的。

她偏愛一首《菜成精》:閑著沒事去正東,看見一園子菜成了精。白菜那裡稱王位,紅蘿蔔頭頂綠紗坐正宮……小蔥長槍往上迎,白臉冬瓜當大炮,土豆只把炮彈充……嚇得葫蘆上了吊,辣椒立時身發紅。大蒜呲牙又咧嘴,豆角膽小身發青。白蓮藕看著敗局定,一頭紮進汙泥坑……

老太太寫作後最大的變化是,花錢不心疼了。來客人她要請客,用稿費請客,吃的滋味不一樣;她還覺得日子變短了,以前一天沒事兒干,日子很長,現在寫寫畫畫不知不覺就天黑了。

張愛玲覺得母親變得自信了,她翻看父親剛過世時母親的照片,那時幫忙照料外孫,和普通農村婦女無異,如今最大的不同是——眼裡有光。

侄子張傳森過去總幫大娘張羅生日,八十大壽那年,大娘卻一分錢沒收,還自己掏錢請十幾桌賀壽的人吃飯,告訴大家下次生日等100歲再過。

張傳森覺得大娘穿衣打扮也變化很大。剛從山東來的時候,穿得很土氣,穿些布鞋。如今穿旗袍多一些,穿皮鞋,戴禮帽。

家裡人也受老太太影響。張愛玲的嫂子、婆婆也學寫字,妹妹也要寫文章。只不過,大多數人堅持幾天就放棄了。

薑淑梅鼓勵來找她取經的人:“不怕起步晚,千萬別偷懶。”她自己的座右銘是:“不怕起步晚,就怕壽命短。”

到了這個年紀,薑淑梅擔心兩件事,一是癡呆,二是癱瘓在床。女兒張愛玲逗她130歲時還有道檻兒。

薑淑梅常念叨,“等我老了……”,什麼時候算老?她說需要別人照顧的時候。現在的她,天天給女兒做飯。

薑淑梅做飯。

女兒說自己年輕時,像一個黃瓜扭兒,好奇地打量世界,看見那些中年人像老黃瓜一樣,很怕自己變成中年婦女。

後來母親來到她身邊,她不僅覺得中年不可怕,80歲也就那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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