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口秀大會2》:脫口秀,秀什麼?
2019年08月26日15:49

原標題:《脫口秀大會2》:脫口秀,秀什麼?

小眾亞文化通過綜藝節目走紅,是近年來的一個趨勢,比如《奇葩說》之於辯論、《中國有嘻哈》之於嘻哈、《這!就是街舞》之於街舞、《聲入人心》之於音樂劇、《樂隊的夏天》之於搖滾與樂隊……不過,《吐槽大會》已經做了三季,《脫口秀大會2》目前也正在播出,雖然節目都有不小的受眾群體,但脫口秀文化仍舊有些小眾。

《脫口秀大會2》海報。三名領笑員分別是李誕、于謙、吳昕

《脫口秀大會1》於2017年推出,原本有點類似於《奇葩大會》之於《奇葩說》,是作為《吐槽大會》的“附屬”而存在的。但《吐槽大會》三季下來,雖然讚助商越來越多、請的明星咖位越來越大,但口碑倒不斷下滑,三季的豆瓣評分分別為7.5、6.9、6.2,“吐槽大會”有成為“洗白大會”之趨勢,並且脫口秀只圍繞著明星轉,面向窄了。

這一背景下,《脫口秀大會2》的戰略意義就愈發凸顯。而開播至今一個月看下來,它也算“不負眾望”,比《吐槽大會3》好看,目前豆瓣評分7.4分。《脫口秀大會2》以素人脫口秀演員講述普通人故事為主,效果如何?能否助力脫口秀文化出圈?

脫口秀的分類

脫口秀,英文Talk Show的音譯,指涉主要依靠語言交流來開展的節目,核心在於“說”,以“說”作為看點並吸引受眾。

脫口秀又分為兩類,群口和單口。群口脫口秀,就是至少有一位主持人+至少有一位嘉賓,二者之間進行交流互動。比如央視上世紀90年代推出的《實話實說》,就是中國比較早的群口脫口秀。後來群口脫口秀節目就非常普遍,遍地開花,只是無論業界還是觀眾都不習慣以“脫口秀”來指稱它們,而是以比較中國式的“訪談”來命名這些節目。無論是《康熙來了》,還是《藝術人生》《天天向上》《十三邀》,都屬於群口脫口秀。

單口脫口秀,顧名思義,就是一個人支撐起整個說話的內容。但單口脫口秀也有細分。一種是以高曉鬆的《曉說》(《曉說奇談》)、梁宏達的《梁知》為代表的知識性節目,或者一些衛視平台推出的時事評論類節目,它以觀點和評論輸出為主,形式主要是一個主持人脫稿評述一個熱點事件,注重知識性、文化性,並不凸顯喜劇效果。

高曉鬆在《曉說奇談》

另外一種是單口喜劇——這是狹義上的脫口秀,它的形式雖然也是“一個人,一個麥”,但它的主要目的是“喜劇”,是引人發笑。

單口喜劇在國外叫做“立式喜劇”(stand-up comedy),一個人在台上講述自己的故事,或者點評種種社會事件,整個談論的內容有結構、有故事、有包袱、有觀點,往往尺度大,口味重。像現在中國和美國都很火的亞裔女性Ali Wong(黃阿麗)的《Baby Cobra》,就是很典型的單口喜劇。還有這兩年很火的美劇《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生活陷入一團糟的女主人公想成為一個脫口秀演員,她狼狽不堪的生活成了脫口秀的極佳素材。

黃阿麗在《Baby Cobra》中的表演

從《吐槽大會》到《脫口秀大會》,這兩檔節目立誌於推廣的脫口秀,都是單口喜劇——這在中國是非常欠缺的。下文所論及的脫口秀,也指涉單口喜劇。

單口喜劇VS單口相聲

說起國內的單口喜劇,大家比較熟悉的是東方衛視曾經推出的、王自健主持的《今晚80脫口秀》(李誕、王建國、王思文、池子等脫口秀中堅力量也是從這個節目中走出來的)。王自健原本是學相聲的,師從侯耀華先生,評書則師從馬增祥先生,相聲基礎紮實,語言能力出眾,對節奏、分寸的把握到位。他以相聲的技巧,談論著困擾80後的種種問題,從高房價到油價,從奇葩室友到大媽的廣場舞擾民,不斷進行自我解構與自我嘲諷,幽默又親切,在年輕觀眾群體中頗受歡迎。

王自健

很多人都曾困惑過這樣一個問題,單口喜劇與單口相聲有什麼區別?

乍一看很相似,實際上有著大不同。舞台形式上,相聲表演者身著長袍馬褂,有一種曆史的傳承感;表演時都會有一張桌子,蓋著帷布,上面依次擺著摺扇、醒木、手帕等道具,它們是表演的輔助;表演者的活動區域就在桌子的中間。但單口喜劇衣著隨意,以休閑感拉近與觀眾的距離;不需要道具,舞台上往往會有一束追光燈打在表演者的身上,以凝聚觀眾注意力;表演者可以在舞台上隨意走動,動作幅度可以很誇張。

單口相聲與單口喜劇的舞台差別

最重要的差別,還在於“說”的內容與形式上。單口相聲,重技巧(有師承,講究“說學逗唱”,劇本有嚴格結構),重完整敘事(相聲即“象生”),常常是表演者以第三人稱、“說唱”形式敘述一個完整、單一的事件,在敘事過程中展現“包袱”。相聲熱衷於說古喻今、借古諷今。

而單口喜劇,強調生活流,內容經常是將個人的生活體驗與大眾熟知的熱點相結合起來(西方的單口喜劇特別熱衷於種族、政治、性別、性等話題),敘事結構可以是零散的、意識流的,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話題,有熱點效應,尺度大開,笑點幹脆直接,也會因為熱點的過去而顯得速朽。

《脫口秀大會2》,于謙在點評一個選手時,就曾談到了脫口秀與相聲的區別。于謙說,相聲是一種技巧,在一二百年里,通過前輩對語言的提煉總結形成了一種穩定的技巧,相聲是先追的技巧,有活保人,人保活之說。脫口秀是追求個人魅力和劇本的打磨,靠劇本來說一些社會當中的熱點,並沒有那麼強調技巧。

可以這麼說,相聲以技巧為根基,一個好的相聲演員需要多年的磨煉,門檻較高;脫口秀則更多依賴於一個生活化的好劇本,它提倡人人開口說,主張人人都可創作。

以自嘲化解尷尬與殘酷

《脫口秀大會》就是一群脫口秀演員比賽脫口秀。第一季由張紹剛主持,由脫口秀紅人李誕、池子各帶一隊,每一期圍繞一個主題,進行脫口秀高手對戰。節目形式有點像《奇葩說》,只是脫口秀沒有正反方,每個人都像是在一個命題作文底下自由發揮。第一季的主題有“這個標籤我不背”“做人不能太折騰”“北上廣愛來不來”,等等。

命題作文是“我手寫我心”,命題脫口秀是“我口說我心”。

跟《吐槽大會》焦點放在明星上不同,《脫口秀大會》的意義在於,它讓一群素人脫口秀演員走上舞台,讓更多人認識脫口秀。節目組是有野心的,立誌於推廣脫口秀文化。《脫口秀大會1》播出時雖然反響不及《吐槽大會1》熱烈,但倒讓龐博、王建國、思文、ROCK、張博洋等脫口秀演員被更多人知道,節目製作方的線下品牌“噗哧”入駐多個城市,每月舉行超過100場的脫口秀活動,累計覆蓋觀眾超過100萬人次。

不過,相較於中國龐大的人口基數,這當然是遠遠不夠,相聲的受眾基礎龐大,脫口秀完全可以向相聲看齊的。這也是《脫口秀大會2》繼續做的一個動因。

《脫口秀大會2》之所以第一季更好看,一個首要原因是賽制上的改革。上一季兩個隊,翻來覆去就是那些人在比,但第二季不分隊,節目共有8場積分賽,累計積分最多或者拿過3場爆梗王(當場得分最高者),可直接進入總決賽。但每場只有7個出場名額,能否出場,所有演員(無論老演員還是新人)都必須經過“殘酷開放麥”的比賽,之後演員們相互投票,得票數前7名才有登台表演機會。在如此殘酷的機製下,第一季的冠軍龐博第一、二期都沒有獲得登台機會。

每一場登上選手,都得事先經過開放麥比拚

不同於《奇葩說》某幾個“老奇葩”穩坐江山,讓人審美疲勞,《脫口秀大會2》殘酷的賽制,讓許多素人脫口秀演員脫穎而出,獲得登台演出的機會,比如第二期的爆梗王趙曉卉就是一個新人,本職工作是車間女工。

趙曉卉本職工作是車間技術工

好的賽制可以錦上添花,前提是節目得是“錦”。殘酷賽制最大程度地確保了每一個登台者的故事是好笑的,因此這一季的脫口秀質量比上一季有一個挺明顯的提升。

脫口秀首先得讓觀眾笑,不好笑,你叫什麼單口喜劇。前文提到,它是“我口說我心”,“我”是單口喜劇里最重要的主人公。脫口秀演員往往以自身經驗出發,談論的是自己的故事,也不惜暴露自己非常私密的生命體驗,或者撕開自己很羞恥、很狼狽、很血淋淋的一面。但關鍵是,脫口秀演員以自嘲、以喜劇的形式,讓日常生活中的那些尷尬與痛苦變得輕鬆,讓觀眾在哈哈大笑之餘,也看淡自己日常生活中的那些尷尬/痛苦,獲得情緒上的宣泄與情感上的滿足。

就比如第二期的主題“爸媽,我就直說了”。思文出身單身家庭,跟媽媽一起生活。她把單親子女的煩惱融進了段子裡,輕描淡寫地總結道“習慣了”。當她講到這一段的時候,無論是領笑員、嘉賓還是底下的觀眾,都哈哈大笑。但對於孩子來說,這或許並不一件可以輕鬆接受的事。思文往事重提時,她以喜劇的形式化解掉了可能有過的悲傷。

“脫口秀一姐”思文

之後李誕點評說,“我之前聽過一個朋友跟我說‘喜劇是殘酷的,笑聲是危險的’,我說其實不是這樣的,我說喜劇不是殘酷的,生活是殘酷的,喜劇只不過是幫你展示這種殘酷,甚至可以化解一部分。”

對於普通人而言,日常生中遭遇的更多是一些平凡人的煩惱和尷尬。優秀的脫口秀演員靈魂里得有一個“小人物”,如此他才能以“小人物”的靈魂去體驗千千萬萬小人物的煩惱和尷尬,並以自嘲的形式表現出來,讓觀眾會心一笑並獲得釋然。

就比如第一期的爆梗王張博洋,當他表演最怕去奢侈品店買衣服很合適,“我覺得很合適,他知道我覺得很合適,我知道他知道我覺得很合適,但我得硬著頭皮說,好像不太合適,我再看看”的窘迫,觀眾都笑了。因為雖然普通人不一定逛過奢侈品店,但那種囊中羞澀的窘迫心理,大家心領神會。

張博洋自嘲了“小人物”買奢侈衣服的經曆

除此,第四期的爆梗王ROCK也將小人物的陰暗面表現得惟妙惟肖。第六期爆梗王CY與王勉的“你看不到我”也化解了無數人情竇初開、無疾而終單戀的感傷。

話題可更具公共性

相較而言,歐美單口喜劇的取材內容要廣泛得多,政治、經濟、種族、總統選舉、黨派鬥爭等無所不包,以揶揄、嘲笑、諷刺等形式對某些社會弊病及陳規陋習進行針砭,甚至故意“冒犯”觀眾的刻板認知,好笑之餘也注重於觀點的傳輸。

黃阿麗在《Baby Cobra》里“冒犯”了太多“政治正確”。用最不女權的方式表達了真正的女權

中國單口喜劇比較薄弱的地方,是私人生活與公共生活的結合不夠,話題的公共性不夠。這一方面與政策限定有關,或許是為了規避一些敏感議題,《脫口秀大會2》的主題都偏生活化,很軟。做個類比,《脫口秀大會2》比《奇葩說》好笑,但論話題的公共性,比《奇葩說》遜色不少。

鄭鈞談到脫口秀的思考價值,以及對他所處的音樂行業的“嘲諷”

另一方面,這與演員的劇本能力有關。說“我”並不難,但要從“我”跳出去,帶給觀眾新的觀念,並不容易。總體來看,大家的劇本還是偏雞湯、正能量偏多,缺乏冒犯精神。這需要的不僅僅是技巧,還需要生活積澱、閱曆和開闊的學識視野。

總體上說,《脫口秀大會2》還不賴,至少是好笑的。不過節目若要出圈,還需要借助於話題的社會性與公共性,畢竟在這個快餐化的時代里,廉價笑料太多了,缺少的是以冒犯/好笑的形式表達出擊中時代痛點的有價值的觀點。脫口秀演員們還得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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