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名畫里的唐詩與古文:詩情畫韻的舍筏登岸
2019年08月25日08:05

原標題:藏在名畫里的唐詩與古文:詩情畫韻的舍筏登岸

張彥遠《曆代名畫記》寫:“至於鬼神人物有生動之可狀,須神韻而後全”朱景玄《唐朝名畫錄序》言:“拙目張懷瓘《畫品》,斷神、妙、能三品,定其等。格上中下,又分為三。其格外有不拘常法,又有逸品。以表其優劣也。”

嚴羽《滄浪詩話》寫:“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又曰:盛唐詩人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言有盡而意無窮。”

無論是在詩論還是在畫論中,品鑒一個作品之優劣,都要看其是否有興味、不匠氣;看其是否有神韻、見意境;看其是否有韻外之致、有像外之意,能讓人持續心旌搖蕩、流連吟誦間唇齒生香。古代常在畫上題詩,亦有因詩之意韻涵味無窮而作畫為之寫形,詩畫一體,自古難分。

現下的詩詞品鑒常常印滿字,偶配一插圖也拙劣不堪,而畫冊則是以畫為主,在介紹畫中內容和意境時則語焉不詳,古人詩畫同賞的風雅如何能在現代被延續,或許需要做一些嚐試。

最近,中國畫報出版社出版了《藏在名畫里的唐詩》與《藏在名畫里的古文》,其中《藏在名畫里的唐詩》取頗具典範意義的詩人的代表詩作配以66幅與詩作意韻、內容相關的曆代名家的畫作,並附有點評。《藏在名畫里的古文》則是選取《古文觀止》中最精要者,並同樣配上古畫,詩、文、畫,雅緻合宜,取“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妙境。

《藏在名畫里的唐詩》與《藏在名畫里的古文》書封。

“流連山水,點染風景”

王漁陽論詩,主於神韻,故所標舉,多流連山水,點染風景之詞。一首詩中的神韻之句往往在寫景,觸景方可生情,而有景,情也更可以落到實處。

書中選柳宗元的一首《江雪》,並配以北宋範寬的《寒江釣雪圖》。《江雪》一詩,可謂橫絕,讀之便有寒意。《藏在名畫里的唐詩》評賞其為“整首詩營造了一種天地靜穆、萬籟無聲的效果,而「獨釣寒江雪」的漁翁所呈現出的孤傲不屈的性格特徵令人印象深刻。”而範寬之畫,只在畫面中獨闢一角,一枝虯曲的鬆柏自棱棱巨石中伸出,冷寂的江面上漁翁佝僂著背、一身蓑衣,遠處一片狹長的涯岸,樹與石的留白處正是皚皚大雪。漁翁究竟是在釣魚還是釣雪已不重要,斟酌於詩意固然重要,而更為重要的則是品味字面、畫面之外的無窮韻味並培養美的鑒賞力。

北宋範寬《寒江釣雪圖》。

康熙四年,“清初四王”之一的王時敏已經74歲,他有感於杜甫詩歌中的沉鬱悲涼,由杜甫詩意衍生出畫意。

王時敏曾自白:“邇來畫道衰譖,古法漸湮,人多自出新意,謬種流傳,遂至邪詭不可救挽。”由此他力求摹古,承續著黃公望、倪雲林、董其昌的衣缽。本次書中所選的為其《杜甫詩意圖冊》,該圖冊十二開,每開隸書杜詩二句。下圖為第八開,王時敏自識:“百年地辟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畫中山水蒼潤奇崛,山徑、茅屋掩映於林中,墨色,樹木、染石、點山厚瑉濃密,有一種人氣濘序之感。

白彬彬註解此畫對應的杜甫之作:《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得寒字》的評註寫道:“此詩作於寶應元年,杜甫居成都草堂之時。

頸聯寫草堂的幽寂景色,文辭典雅,飄逸灑脫,對仗工整,意境優美。黃生評曰:“極喧鬧事,寫得極幽適,非止筆妙,亦由襟曠。”一首詩中常有可照亮全篇的神韻之句,而縱觀《杜甫詩意圖冊》十二開,題畫之句如“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詩中之境或高遠、或幽微、意象豐沛且色彩鮮明,王時敏的畫與杜詩交相輝映,一供馳目、一供騁懷,可謂兼善。

《杜甫詩意圖冊》第八開

邵盈午說:“王詩敏是清代的一個畫家,他認為杜甫詩中的許多東西是我們想像中和我們現實中沒有的,他想在繪畫之中能夠把繪畫的意境和杜甫詩的現實意境和他想像的東西結合在一起,他有感而發,王詩敏他的畫風在清代是一個規律或者是一個範式,他用他的範式想解決唐詩中最經典的範式,所以是範式與範式的對話,所以說達到一個新的境界,因為杜甫的詩老辣生硬,很難理解,他想在這個當中尋求一種平衡,在詩境在文采和詩采得到一個平衡。”

為散逸在曆史中的古人寫形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曹植《洛神賦》中所描寫的女神讓人沉迷,而“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岩岩若孤鬆之獨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將崩”,《世說新語》中描寫的嵇康亦讓人好奇。

《益州名畫錄品目》談道:“大凡畫藝,應物象形,其天機迥高,思與神合。創意立體,妙合化權。”為文獻中有記載的人物畫像很見畫家的水準,如洛神之飄搖,如李白之灑脫,如寒山拾得之隱逸,如諸葛亮之機敏,如何將人物之“神”灌注到人物小像中,如何將畫家本身的精神氣質與襟懷寄託融於畫中,都是畫家所要思考的。

如《藏在名畫里的唐詩》本書中所選的丁觀鵬臨顧愷之《洛神賦圖》,畫面開首描繪曹植在洛水河邊與洛水女神瞬間相逢的情景,曹植步履趨前,遠望龍鴻飛舞,洛水女神衣袂飄飄,又時隱時現,忽往忽來。後段畫洛神駕六龍雲車離去,玉鸞、文魚、鯨鯢等相伴左右,洛神回首張望,一種無奈的“悵盤桓而不能去”的離情充斥其中。而顧愷之也非常強調“悟對通神”的情感溝通,如畫中人物眼神相對,曹植對洛神始終以仰視的視角等。

宋摹洛神賦圖卷局部

《藏在名畫里的古文》所收的第三篇為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此文被稱“魏末駢文之冠冕”,而嵇康所代表的“龍性誰能尋”的高潔形象也成為中國曆史上重要的一種人格形態。中國詩學研究所所長、本書的評註者邵盈午在文末品鑒中寫:“出以筆劄,則峻直犀利而不失簡括雋雅,於娓娓清言中寓有冷嘲熱諷,於婉轉譬喻里妙語解頤

文字腠理間強烈地透發岀一種因人而殊的狷潔、清峻之氣。”

為此文所配的為唐末畫家孫位的《竹林七賢圖》,該圖為殘卷,只能看到阮籍、劉伶、王戎、山濤等四賢。鄧椿《畫繼·雜說》認為:“畫之逸格,至孫位極矣,後人往往益為狂肆。”人物分別坐在華麗的花毯上,不同人物之間以礁石樹木相隔,環境靜穆幽雅。孫位將他們各自的精神狀態和人物細節都刻畫得恰如其分。

魯迅說:“語言有三美:意美以感人,一也;音美以感耳,二也;形美以感目,三也。在詩文的賞析中,唯有以“意美”“音美”和“形美”共同營造情境,才能更好地感知到詩中之境、文中之蘊。

《竹林七賢圖》局部

舍筏登岸 觸處皆春

《藏在名畫里的古文》屬於中國畫報出版社打造的“藏在名畫里的中國”系列之一,該書的主編薛曉源為書中的每篇古文都找到了相應的傳世古畫,如我國的北京故宮博物院、台北故宮博物院以及多幅來自美國大都會博物館等機構的名畫手跡。

本書的註解者、中國詩學研究所所長邵盈午在談道:“在本書的註釋上,考慮作為一種傳統文化的普及性讀物的特點,故力求簡明扼要,不作煩瑣的字詞考辨。賞析古文,要使讀者舍筏登岸為上乘,以刪繁就簡,力圖在把握全文之嚴針密線直曲顯晦的基礎上,求契作者之初心,體悟意匠之所在。”

蘇曼殊曾慨歎英譯李白的詩句“長安一片月”之難,而文白對譯也並非易事,如杜甫詩“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個中的韻味,似乎無法言傳,因而只能以心與古人相通,以雅正的白話文出之。

在具體的註解中,邵盈午也很注意抓文眼、寫最該要處。如《阿房宮賦》的註解中,他寫道:“本文結穴處,以一哀字作全篇主骨,妙在筆筆阿房,字字過秦;字字過秦,而筆筆警唐,盡情痛悼”,抓住一“哀”字為文眼。而在《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的註解中,邵盈午寫:“作者從一夜字著眼,為析全篇立干,極言行樂須當及時。主骨既立,故作者寫景則曰「煙景」,寫賞則曰「幽賞」,寫醉則曰「醉月」,總不失一夜字,極得尊題之法。”找到“夜”為文眼,最快而最準確地找到讀者進入古文的路徑,以一字系一文之要領,使讀者漫步其中時不會如墜雲霧。

《藏在名畫里的唐詩》也由薛曉源主編,由畢業於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博士白彬彬註解,該書不但收錄了一般選本都會選到的王維、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名家的名篇,還特意選取了一些相對而言知名度沒那麼高的作品,如魚玄機的《賦得江邊柳》、寒山的《三字詩六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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