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十二時辰》爛尾了嗎?
2019年08月13日16:29

原標題:《長安十二時辰》爛尾了嗎?

從6月27日低調上線,到8月12日落下帷幕,曆經一個半月,《長安十二時辰》收官。目前豆瓣有超過24萬人打分,分數仍然高達8.5分,與開分時的最高分8.8分僅有略微的下滑。從口碑上看,《長安十二時辰》算是善始善終。但從輿論聲勢看,《長安十二時辰》則經曆了一個不斷衰落的過程:一開始盛極一時,中途熱度平穩,到了後半程討論度就漸漸變少了。

《長安十二時辰》海報

截至8月13日早上9點,《長安十二時辰》豆瓣8.5分(24萬人打分)

總體而言,《長安十二時辰》無疑是成功的,無論是海外流媒體平台同步付費播出,還是創下優酷會員拉新記錄,抑或引起全民討論的#XX十二時辰#以及再度興起的西安熱和盛唐文化熱,都是側面例證。除此之外,它的整個創作流程之於業內也有重要啟示。這值得我們立足作品並從行業的宏觀視角,總結《長安十二時辰》的得與失。

“慢工出細活”與“工業化”

《長安十二時辰》最先引起討論的,是它精緻、大氣、符合曆史真實的服化道。

服裝和化妝不難理解,道具的涵蓋面則比較廣,簡單地說,道具是與劇情、人物和影視場景有關聯的一切物體的總稱,觀眾在影視劇中看到的空間和物體,大到古代宮殿、城門、長廊、客棧、桌椅,小到書畫、酒杯、器皿、佩戴的首飾、使用的武器等,都是道具的一部分。服化道是視聽語言之外的實物補充,它是把劇本中的文字想像轉化為具體真實存在的過程,帶有重要的曆史信息,決定著“典型環境”塑造的成敗,也是劇集真實感的關鍵來源。古裝劇的服化道水平,決定了它的口碑上限。

坦白地講,在絕大多數古裝劇中,服化道都糟糕得一塌糊塗。筆者曾撰文批評過,一個是“假”,明明是曆史劇,卻出現各種不符曆史的現代元素,活像是架空劇。一個是“新”,從建築外景到室內內景,從人物著裝到桌面擺設,永遠是那麼嶄新;古代的磚牆上沒有任何風吹雨打的痕跡,人來人往的集市干乾淨淨一塵不染,沒有哪怕一點點的生活氣息和煙火味。

《長安十二時辰》則是古裝劇新的標杆。據導演曹盾說,劇中出現在畫面中的每一件服裝,都是劇組一針一線親自製作的。他們對中國上下五千年的布進行了詳細的研究,無論是面料、紋樣還是色彩,形成了一個宏觀的認知。也因此,從將軍的盔甲到老百姓的穿著,整體都符合曆史真實。哪怕是像張小敬,一個死囚犯從頭到尾就一件衣服,但劇組給他準備了五十幾套衣服,根據他每一天的經曆變化,是否哪裡受傷了,哪裡因為動作戲有磨損了,而做出改變和調整。

張小敬所著的是唐代男子常見的圓領袍,每一個細節都有出處

更令人驚豔的,是劇中雄渾大氣、美輪美奐的美術置景。一方面是符合曆史真實,比如中展現了兩處大門型建築,一處是西市市門,一處是昌明坊坊門。兩座門都為兩層樓閣式,結構相似。此種形式的大門確實存在於唐代的長安,但國內並無留存下來的實物。美術置景組研究史料,參考唐史、文物、壁畫,以及日本同時代的文物,造出來的市門與坊門,與敦煌壁畫和日本現有的大唐風格建築非常接近。

劇中昌明坊坊門與日本的唐風建築京都八阪神社相近

另一方面是充滿了想像力。整體美術風格與呈現效果由美術指導楊誌家和金楊操刀,美術概念設計則由北鬥北工作室完成。在該劇播出的過程,一系列美術概念圖公佈,讓觀眾直觀看到其背後花費的心血與功夫。馬伯庸腦洞大開的所有設想,美術組做到了無中生有、夢想成真。

比如劇中的重頭戲,太上玄元燈樓。此樓高逾一百五十丈,廣二十四間,外敷彩縵,內置燈俑,一經點燃,便輪轉不休,光耀數里。美術組前後花費兩年設計,最終劇中完美呈現。馬伯庸發微博“不好意思”地說,“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太上玄元燈樓設計圖與效果圖

從服化道、禮儀到一些很精彩的爆破、打鬥戲,可以看出《長安十二時辰》劇組是典型的“慢工出細活”。美術指導金楊從業十餘年,他說以前拍戲,籌備兩三個月,拍攝兩三個月,最多半年,一部戲也就完成了,但“長安”從籌備、看書、畫圖、搭建外景、製作道具到開機、殺青,曆時快兩年時間。

《長安十二時辰》慢工出細活背後,更值得借鑒的是,它隱藏的一個工業化邏輯,或可為影視工業化製作留下一個方法論。

影視“工業化”,簡言之,就是公式化、標準化、可量化、流水線化。它不是小作坊式的手工製作,而是機器式的流水線生產;一個影視項目過來,服化道、攝影組、燈光組等部門,就可彙聚在這個“車間”里,順利地完成“組裝”和“生產”。工業化,可以確保分工準確、目的明晰、品質管理,大幅度地提高每一部劇的基本製作質感。

換句話說,一部好劇我們不能只指望幾個人在那邊不眠不休地慢工出細活,我們需要匠人精神,更需要的是,有無數的成熟的項目組可供隨時調遣使用。

《長安十二時辰》恰恰有許多成熟的項目組。曹盾以前干攝影,之所以當導演,是因為滕華濤告訴他,“如果你不拍電視劇的話,咱們這團隊就會散,所以你還是應該拍點劇,最好把人穩定下來。”經過多年發展,曹盾團隊形成了一個體系完備、工種齊全的生產製作閉環,最多達1000人。攝影、美術跟了16年,燈光師跟了曹盾快30年,每一個組專業且成熟。

曹盾的團隊,就像一個“工廠”,每創造一部作品,每一個部門都能高效協作。這就是工業化。但影視行業不能只有一家工廠,而是說,當任何人需要生產作品時,立即就可以調配專業人員,組成一個臨時工廠,高效、高品質完成任務(背後涉及的專業人才匱乏這裏不展開討論)。

《長安十二時辰》為劇集工業化打了一個樣。

一個有深度的悲劇

劇集結束後,網上有一些討論:《長安十二時辰》爛尾了嗎?

事實上,劇集的收尾算是精彩的。因為它符合一部偉大悲劇的特徵:沒有單薄的反派;那些錯了的人,也有那麼無辜的一面。

《長安十二時辰》的故事主線是一天時間內“反恐”,這本就屬於強情節、快節奏的敘事。編劇可以讓故事單純地很好看,比如完全走通俗懸疑劇的路線:緊張的懸疑、抽絲剝繭地推理、善惡二元對立、大團圓等。但作為一部古裝曆史劇(古裝政治劇),雖然該劇是架空的,主創團隊卻有更大的野心:他們不僅僅是想讓這部劇好看而已,而是讓它具有某種“史”的內涵: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複哀後人也。

最後我們知道,整場陰謀的幕後主使,是龍波和徐賓(薩珊金幣隱晦地指向安祿山,此處不展開了)。但龍波為什麼反?龍波也是蕭規,是第八團的護旗手。烽燧堡之戰,第八團的將士們浴血奮戰,苦守了二十多天,可朝廷竟然對他們的生死置若罔聞,援軍遲遲未到,將士們傷亡殆盡,倖存活下來只有九人。

週一圍飾演龍波/蕭規

蕭規是為了弟兄複仇,為了宣泄冤屈,他想殺掉皇帝老兒。但他心中沒有長安嗎?並不盡然。昔日戰場上,當擔心自己不能活著回去,他告訴張小敬,若有一天自己護不住旗,就拜託砍掉他的頭,帶著他的眼睛回去好好看看長安城。在聞染父親聞無忌的描述里,長安萬國來朝、繁榮昌盛,長安城不單單是大唐的國都,更是龍首原上俯瞰眾生、庇護萬民的帝國之心。哪怕蕭規恨長安,他心中亦有長安,他對長安亦有期冀。

所以綁架聖人後,龍波譴責他寵信奸相,讓這些蚍蜉兄弟們深受其害。同樣地,徐賓對於聖人也有一場控訴。在被殺前,徐賓在城樓上當眾指出聖上寵信奸佞,霍亂朝綱;他空有滿腹經綸,無奈官微言輕,沒有人願意聽他說話,籌劃這一切的目的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有輔佐聖上理政的才能。張小敬勸徐賓不該為了一己之私罔顧長安百姓的性命,徐賓則說他只看到眼前利益,沒有想到考慮長遠的目標。

徐賓的控訴

《長安十二時辰》幾個主人公的選擇一再讓人想到道岔難題。龍波和徐賓是目的導向,哪怕程序不正義,哪怕會犧牲長安百姓的性命,但只要未來有一個更好的長安城,他們便在所不惜。你能說他們是惡人嗎?他們作惡,可內心中同樣有大善與信仰。真正令觀眾唏噓的是,知道曆史行進的我們,明白他們的所作所為其實是徒勞的——殺了聖人,就必然會有一個更光明的長安嗎?

這是封建體製中個體的曆史局限性,難以超越。包括劇中的正面人物李必,同樣身陷這一局限性中。徐賓說他重情,把太子作為朋友,當徐賓告知他太子是幕後主使後,李必的決斷開始畏首畏尾。與其說李必重情,毋寧說,太子是他的信仰,他無法接受信仰的崩塌。

李必反林九郎,因為擔心林九郎掌握皇權和兵權,大唐江山將岌岌可危,李必信太子,因為他堅信太子才是大唐的未來與希望,太子在尋找能吏、打算推行新政,這能讓朝廷免於大亂,讓百姓免於遭殃。李必知道長安的危機,他的解決之道是,讓更仁義、更有作為的太子取代聖人。這有點類似於《琅琊榜》中梅長蘇對於蕭景琰的信任。但曆史上真有“蕭景琰”嗎?聖人年輕時不也曾是“蕭景琰”,卻免不了年老後的昏聵。

李必視太子為信仰,認為太子可以救長安

也許在一個封建極權的古代社會里,便不存在真正的“聖人”,便也不存在一個永遠繁榮昌盛的長安。每一個人的願景都是虛妄的,但努力卻不徒勞,從小乙到崔器等小人物的犧牲,並不徒勞。至少,讓變壞來得慢一點。因此,《長安十二時辰》的結尾,是最糟的也是最好的,因為沒有超越曆史的第三條路了。

故事結局,張小敬、李必遠走,檀棋留下陪嚴羽幻(楊貴妃原型)。如果有續集,這裏就是一個大的伏筆

張小敬遠走他鄉,“他日長安要是再有危險了,再回來”。一個個類似於張小敬這樣有著拳拳之心的自由個體,或許才是推動曆史進步的人。

節奏與邏輯崩壞:權謀與日常的衝突

從微信指數可以看出,《長安十二時辰》的熱度成一個波浪式的下滑,結尾才有所攀升。為何無法從始至終抓住觀眾的眼球?到底失策在哪?

微信指數可見,7月14日達到頂峰後開始下滑

身邊有不少朋友棄劇了,問之原因,節奏拖遝而散漫。主體故事發生在一天之內,劇集給人的感覺卻很漫長,因為這部劇的閑筆實在是太多了,或者更確切地說,與劇情核心無關的長安日常,佔據了太多篇幅。

馬伯庸小說後記寫道,長安是“一個秩序井然、氣勢恢宏的偉大城市,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諸色人物雲集其中,風流文采與赫赫武威縱橫交錯,生活繁華多彩,風氣開放多元”。曹盾想將其還原出來,他想為觀眾呈現一個日常的長安。

導演的出發點可以理解,尤其是曹盾團隊大多美術出身,長安日常可以充分發揮特長。問題是,這種日常的氣質,與“反恐”的大背景,是否契合?

劇集的主線是高度緊張的,但“日常”恰恰是悠閑的、不緊不慢的,二者之間是衝突的。比如第9集,張小敬被捕,命懸一線,崔器帶兵想去增援張小敬,卻被人群困在這裏動彈不得。這時劇集開始長達4分鍾的歌舞片段,擂台上的舞姬在翩翩起舞,許鶴子在一旁隨著音樂唱歌,崔器和士兵們情不自禁跟著許鶴子一起哼唱,全然忘記了張小敬被困的事。

這種閑筆的意圖,便是長安上元景觀呈現。可以理解劇情這麼安排的意圖,想以這種“慢”和崔器們的拖延來反襯張小敬的危機,但類似“對比”大篇幅地出現在《長安十二時辰》里,一旦比例失當,就會嚴重稀釋緊張感,對於節奏是一種打亂。

一邊生死關頭,這邊在慢悠悠地看表演

這當然不是說,權謀里不能有日常戲,而是說得得當,可有可無要捨得去之。劇中也有閑筆比較出彩的橋段,比如第2集季師傅幫曹破延理髮,這一段就張弛有度,不累贅,有內容:既有長安百姓生活,有細節(曹破延內衣是濕的),也寫人。並且在結尾時季師傅再度出現,有呼應。

理髮這段,拍得就很講究

頗為遺憾的是,曹盾太耽溺於長安日常了,各種旁逸斜出,本身就不通俗的劇情,看起來就更累了。除此之外,在兒女情長上也著墨不少——短短一天時間內,張小敬和檀棋就互生情愫,進展神速,也是把劇情搞拖了。就像影評人毛尖所調侃的,“熱的是這些似是而非的大唐冷知識,全劇的因果邏輯被大唐細節不斷離題不斷割裂”。

熱依紮飾演的檀棋

而在邏輯上,細究之下,說不過去的地方也不少。張小敬、李必有亮瞎眼的主角光環罩著,而聞染之死和龍波之死,太突兀,與人物之前行為邏輯不符。龍波殺了不少無辜的人,靖安司無辜的吏員、無辜僧侶,結果真把他的仇人聖人抓手上了,竟然帶著他去長安一日遊了,甚至當聖人危險時,龍波還救了他,理由是那些烏合之眾不配殺他。之後龍波出去一挑多,被活活打死了。一句話總結:壞人壞得始終如一,“好人”總是反轉得很突然。

《長安十二時辰》並不能算爛尾之作,它是大方向不爛尾,邏輯上的小瑕疵不少;但造成後續影響乏力的,主要還是日常閑筆、兒女情長、主角光環等造成的節奏拖遝,以及突然反轉帶來的敘事裂痕。

《長安十二時辰》在工業化製作與故事深度上,達到了一定的水準,但它類型的雜糅(權謀、日常、情感)造成的散漫,也是一次經驗教訓。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