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勇:海昏侯墓身後有更廣闊的曆史世界
2019年07月29日11:17

原標題:辛德勇:海昏侯墓身後有更廣闊的曆史世界

南昌漢代海昏侯墓出土了巨量的黃金製品,重達十餘噸的五銖錢,以及大量帶有文字信息的漢代簡牘。在西漢曆史上,墓主人劉賀19歲由王封帝,僅在位27天被貶為民,再從民到侯。辛德勇認為,對於海昏侯墓的研究,更多的是對他身後那個廣闊世界的探究。

撰文 | 新京報記者 何安安

海昏侯墓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早使用漢代葬製的西漢列侯墓,也是目前我國漢代所有古墓中規模最大,保存最為完整,出土文物最多的墓葬。這座墓的主人,正是中國曆史上唯一一位帝、王、侯全都當過的人——劉賀。

2015年年底,考古工作者發掘南昌西漢海昏侯墓的情況,正式向社會各界公佈。伴隨著考古工作的進展,以及一件件文物的出土,這段被塵封兩千年的曆史吸引了眾多目光:金餅、褭蹄金

(即“馬蹄金”)

、麟趾金、金板黃金等前所未有的巨量黃金製品,兩百多萬枚五銖錢,迄今為止最早的孔子畫像……海昏侯的豪奢令世人瞠目,其中出土的大量帶有文字信息的漢代簡牘更具有極為重大的曆史意義和價值。

展出於江西省博物館的海昏侯墓出土金餅。

劉賀的一生堪稱傳奇,他的人生幾度沉浮,19歲由王封帝,僅在位27天被貶為民,又從民到侯。對於劉賀和他背後的大漢,北京大學曆史系教授辛德勇用文字進行了詳細考據。2016年10月,《海昏侯劉賀》一書由三聯書店出版,這是第一部有關海昏侯及其時代的學術研究專著。作者辛德勇以文獻記載的劉賀生平為縱線,結合出土的文物,將漢武帝晚年至漢宣帝時期的諸多重大曆史事件詳細解說;又通過分析劉賀的經曆與行事,揭示其個人的生活環境與性格特徵。

隨著更多考古工作者和曆史學家對海昏侯墓的持續發掘和研究,今年6月,辛德勇再次出版《海昏侯新論》,彙編了他自上本書出版以後對海昏侯劉賀及其相關問題的研究和新思考,並對之前未及詳論的內容以及存在爭議或者新思考的問題進行瞭解答。

在近日舉辦的“海昏侯身後的廣闊世界——《海昏侯新論》北京讀者見面會”上,辛德勇表示,海昏侯墓是“橫空出世”的考古發現,對於海昏侯墓的研究不僅僅是對劉賀身外之物的研究,更是對他身後那個廣闊世界的探究。

《海昏侯新論》,辛德勇 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6月版。

辛德勇曾表示,他介入海昏侯研究,始於他對西漢年號的研究,他從漢宣帝時期的地節年號入手,轉向更為廣闊複雜的宮廷政治鬥爭梳理,相繼出版了《建元與改元》、《製造漢武帝》等著作。辛德勇注意到,西漢中期漢武帝晚年到漢宣帝期間的國家形勢與宮廷政治鬥爭局面,決定了海昏侯劉賀跌宕起伏的人生軌跡,他把這一認識運用到《海昏侯劉賀》、《海昏侯新論》的寫作之中,希望在社會文化和學術研究兩方面,能夠對海昏侯相關問題研究有實質性的推動。

辛德勇在“海昏侯身後的廣闊世界——《海昏侯新論》北京讀者見面會”上。

不能貿然將“海昏”看作漢宣帝刻意創製的“不雅”爵號

海昏侯墓堪稱漢墓考古之最,這當然跟墓葬之中出土的各類文物有著巨大關係。在這座墓葬之中,出土了各類文物兩萬多件,光是整體提取保存的銅錢就重達十餘噸,金餅285枚,更逞論首次在漢墓中發現的金板、漆器屏風,以及迄今為止最早的孔子畫像,這一切足以證明墓主人身份高貴,也引發了世人對劉賀其人的關注。

海昏侯墓真車馬陪葬坑出土5輛車20匹馬,恰是4馬一車,符合西漢王侯出行的最高等級。

“海昏”這一名稱究竟是何涵義?為何以海昏侯為爵號?這僅僅是地名用字的通例,還是對漢廢帝劉賀其人的否定?在《海昏侯新論》中,辛德勇在“羹頡侯、東昏家與海昏侯爵號”一文里,提到自己曾經撰寫過《海昏縣里來的廢皇帝》,並提出由於曆史文獻對“海昏”一名沒有明確記載,因此他首先關注當時地名用字的通例。

辛德勇提到,在西漢時期陳留郡設有東昏縣,與海昏的名稱在形式上頗有相似之處,而這意味著“昏”字很有可能是當時在一定範圍內習用的地名“通稱”。但遺憾的是,《史記》、《漢書》等有關西漢的基本典籍中,對“東昏”也少有記載,難以從中瞭解詳細情況。

但辛德勇同時認為,在封侯的同時,又給予一個“惡名”,這隻能是在極特殊的情況下出現的特別用法,通常不會出現這樣的做法。因此,他依據漢代曾立有“東昏公主”這一情況,推斷“東昏”只是一個普通的地名。並據此得出結論,不宜貿然把與之相似的“海昏”看作漢宣帝為噁心漢廢帝劉賀而刻意創製的“不雅”爵號。

海昏侯劉賀畫像。

“曆史學不應只是出現在專題論文中,作為研究者,應該讓曆史學的研究回歸於大眾。”在活動開場,辛德勇首先提到學術研究是一個艱辛的曆程,而在這個過程之中,重要的是怎樣在曆史研究中,通過一個合理的、艱辛的論證過程,提出和證明自己的觀點。

“我們怎麼把社會大眾對曆史的關懷體現在研究當中?”在《海昏侯劉賀》一書中,辛德勇盡力將學者比較專門的研究跟社會上人們較為關注的問題結合起來,希望從中找到契合點,以便讓大家更好的認識曆史的真實狀態。曆史學的研究目的是什麼?曆史學研究的對像是什麼?辛德勇從曆史學的定義和所涉範圍談起,提到自己做海昏侯研究,很大程度上正是基於一種思考,希望把學者的工作呈現給大家。

海昏侯劉賀去世時才33歲,他得的是什麼病?根據《漢書·卷六十三·武五子傳第三十三》記載,漢宣帝遣山陽太守張敞前去劉賀住處刺探虛實,張敞向漢宣帝彙報,“故王年二十六七,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銳卑,少鬚眉,身體長大,疾痿,行步不便。”公元前63年,漢宣帝晉封劉賀為海昏侯,這之後不過數年,劉賀即去世。在海昏侯墓被發掘以後,很多人認為劉賀得的是“風濕”,但辛德勇推測,劉賀更有可能罹患的是類風濕性關節炎。西漢晚期的哀帝,得的也是這種“痿”病。

劉賀墓出土的金製品有很多,“褭蹄金”不能寫成“馬蹄金”

“海昏侯墓園與西漢長安城平面佈局形態”和“所謂‘馬蹄金’的名稱與戰國秦漢間金幣形製的演變”兩個問題,是辛德勇在《海昏侯新論》中最為關注的問題。在活動現場,辛德勇表示,城市地理非常關鍵。

2016年,海昏侯墓出土文物在首都博物館展出,辛德勇注意到海昏侯劉賀墓的平面佈局形態讓他一下子聯想到西漢長安城的城市佈局,而對西漢長安城佈局的研究,正是中國曆史地理學,特別是中國都邑發展史上非常重要的問題。

海昏侯墓。

完整揭示的海昏侯墓園,對西漢長安城乃至整個中國古代都城史的研究都有重要價值,其學術價值不比墓中出土的文物低。辛德勇說,“視死如視生”是中國考古學家常說的一句話,這句話的啟示意義正在於我們可以按照活人在世時佈局的空間觀念來理解墓園的平面佈局。

辛德勇發現,第一代海昏侯劉賀的墓位於整個墓園的西南角,而這絕非偶然。自漢高祖劉邦開始,象徵著最高權力的宮殿未央宮就在長安城的西南角。而這意味著,以西南為尊。但到了隋煬帝修建的大興城,以及後來的長安城,宮城位於城市的中心,皇帝處理政務和居處的宮殿從城市的東西方向看是最中間,從南北方向看緊靠著外郭城的最北部。

顯然,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一個曆史劇變。

海昏侯墓。

那麼,我們又該怎樣對待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的文物?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的金製品有很多,最引起大家注意的就是“馬蹄金”,以及跟它相似的麟趾金。在《海昏侯新論》一書中,辛德勇用大量篇幅向我們展示了戰國秦漢間金幣形製的演變,提出一直被當時的考古工作者以及大眾稱為“馬蹄金”的黃金製品,真實稱呼應該為“褭蹄金”。

從“馬”到“褭”,辛德勇說,“這隻是一個字的差別,實質意義完全不同。”在見面會上,辛德勇就這一問題展開,談到這是西漢中期曆史上一個重大的曆史事實,“‘馬蹄金’就是普通的凡馬,但如果叫作‘褭蹄金’就完全不同了。‘褭蹄’就是天馬的蹄子,對於漢武帝來說,叫‘馬蹄金’還是‘褭蹄金’有著完全不同的政治象徵意義。”

被稱為“馬蹄金”的黃金製品,真實稱呼應該為“褭蹄金”。

辛德勇說,漢武帝本人崇信陰陽術數,在元鼎四年,出現了后土祠旁出寶鼎和渥窪水中出天馬兩大奇異事件,被視為“天瑞”。在《漢書·武帝紀》中有記載,“今更黃金為麟趾、褭蹏

(即褭蹄)

以協瑞焉”。理解了這一點,就不難判明,“褭蹏”中的“褭”,特指寒武系所說的“天馬”,它和“麟趾”的“麟”一樣,是上天賜下的祥瑞,絕不能混同於世間的凡馬,因而“褭蹄金”也就不能寫成“馬蹄金”,否則就湮滅了特定的曆史涵義。

作者:新京報記者 何安安

編輯:安也

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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