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甜茶館的世俗歡樂
2019年07月15日10:43

原標題:拉薩甜茶館的世俗歡樂

每次一到拉薩,我都會先去光明甜茶館,在大腦缺氧的不清醒狀態下,只有嘴唇碰觸甜茶杯的一刻,才確信自己是來到拉薩了,像睜開了朦朧的睡眼。

拉薩有兩家光明甜茶館,一家叫做“光明港瓊甜茶館”,另一家叫做“光明商店餐館”, 也被叫做老光明茶館。至於哪家更老,當地人也說得不是很清楚。兩家茶館隔街對峙,光明港瓊甜茶館在丹傑林路上,以前的藏醫院路,老光明茶館的原址不久前已被拆掉,挪到了一巷之隔的丹傑林巷一側。

光明商店餐館 丁海笑為澎湃新聞 | 私家地理 欄目特約撰稿,謝絕轉載。

丹傑林路和丹傑林巷皆以丹傑林寺命名。丹傑林是藏傳佛教寧瑪派駐在拉薩的寺廟,主供紅面獄卒護法,信徒們以酒供養,整個大殿充滿了酒氣。政教合一時的拉薩有三大寺、四大林的說法。這些“寺”與“林”,共同構成了僧官統治的政治結構。丹傑林原位列四大林之首,曆史最為悠久,一直是第穆活佛的府邸,出過好幾位西藏攝政王。1899年,第八世第穆活佛被懷疑用一種將咒符摺疊進鞋子的巫術加害十三世達賴喇嘛,最終被捕入獄。“妖鞋事件”令丹傑林寺的地位從此一落千丈,淪為桑耶寺的屬寺。去桑耶寺朝佛的售票亭也在丹傑林巷中,幾十年沒挪動過位置。相比須表露謙恭的寺院,甜茶館是一個可以容忍喧囂、嘈雜的“俗世”。人們在甜茶館曬太陽、閑聊、談生意,也可以打篩子、玩撲克、打印度克朗球,街頭巷尾的傳聞、世界各地的軼事,都是從甜茶館里傳出的。甜茶館的甜茶按“磅”售賣,這是一種英式的質量單位,光明商店餐館的甜茶五元一磅,用不同尺寸的暖水瓶分裝,茶客們位置相對固定,幾人一桌圍聚在一塊,好似老友聚會。而光明港瓊甜茶館里的甜茶可按杯買,茶客們更像是散兵遊勇,在這裏你只要握著茶杯,可以隨時湊一桌,如果你臨時有事也無妨,離開時不用打招呼,回來的時候再添一個杯子就行了。

拚桌喝茶

盛茶的杯皿需要自取,在擁擠不堪的茶館里擠出位置,散放一把零錢在桌上,待盛滿,或慢抿,或一杯下肚。如果拚桌的是一位藏族人,只要聊上幾句,他便會邀請你喝一杯,你只需輕輕搖頭,以示謝過。

我第一次進光明港瓊甜茶館時只有二十歲,在大廳里找了個空位,對座是一位有著棕色瞳孔的藏族少女,臉上隱隱的血絲,像瑪瑙寶石一般。她靦腆的問我:“博米?”——是藏族嗎?我羞澀地搖搖頭,她教我將零錢散開,請我喝了茶。

十三年過去,光明港瓊甜茶館的一杯甜茶,已從三角漲到了一塊,茶客們依舊在這裏喝茶、聊天、盤珠子,彷彿穿越了時空隧道。

不可一日無茶

藏族人日常飲食里缺不了茶,“寧可三日無食,不可一日無茶”, 但這裏的茶指的是酥油茶或川茶,並非甜茶。由於乳製品在藏區比較珍貴,加牛乳的甜茶可謂是奢侈品,普通人在飲茶時只放一小塊酥油在杯里,邊飲茶邊小心地把浮在表面的油塊吹在一邊保留起來,以備最後拌糌粑之用。

喝甜茶是一種英國傳統,是拉薩一些開明分子效仿西方的做法。在藏區的其他地方,很少能看到甜茶館。甜茶的味道有點像阿薩姆奶茶,用紅茶、牛奶、糖或甜茶粉兌成,由於過去的牛奶比較奢侈,只有有錢人可以用來直接沏茶。

拉薩甜茶館里的婦女

拉薩世家官吏其較為歐化者,每日必飲甜茶(牛乳茶)或咖啡,飲酒必白蘭地或威士忌。西藏過去的貴族都有自己的廚子,他們選擇自己屬下的臣民到四川去學習中餐手藝,或到印度去學習西餐和西點,學成回來後為主人烹調,所以藏餐中兼有中餐、印度菜的做法。講究的西藏貴族在宴請時會擺出英式下午茶,茶是利頓紅茶,茶壺茶杯是英國瓷,糕點有英國蛋糕、奶油卷、咖啡糕、蘋果派等等,都是西餐廚師做的。

甜茶曾經受到過拉薩當地民眾的排斥,有首拉薩街頭歌謠就諷刺過喝甜茶的人——

“坐在茶館喝甜茶,

表明你無處棲身。

頭戴金花禮帽,

表明你沒錢作頭飾。”

不知何時起,喝英式甜茶逐漸變成了一種藏式的生活習慣,那些常客們和貴族公子進茶館無需帶現錢,只用抓一把泥灰抹在牆上,月底再派管家或仆人挨門挨戶去付賬,這種熟人社會的交易方式,一直被保留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商品經濟大發展前。但和四川的茶館一樣,舊時的甜茶館一直是女人的禁地,女人去甜茶館被認為是輕浮的表現。雖然如今的婦女已成為甜茶館的常客,但兒童依然少見。

喝甜茶甚至和宗教儀式融合在了一起。在拉薩學唐卡的朋友米書告訴我,他的藏族同學們每日到畫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喝光明甜茶館的甜茶——

“每人交三塊錢,輪流去打茶,或者在桌上放個瓶子,瓶口轉到誰,誰就去打茶。茶打回來後還不能喝,將茶倒滿杯子,要念一段經文,應該是一段祈請文,意思就是把茶先供給佛菩薩。挺長的一段,我只能跟著哼哼,哼哼完就開始喝茶了。我愛喝甜茶,因為那味道跟加熱之後的阿薩姆奶茶差不多……”

甜茶館也是遊客們進行陌生人社交的場所。我剛到光明甜茶館坐下沒多久,一位台灣女遊客就主動地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和我聊了不到三句話,便要了我的微信,邀請我去參加她的生日派對。台灣人叫Fiona,我問Fiona為什麼選擇來拉薩過生日,她說她這些年一直在上海工作,因為生活遇到了一些瓶頸,便想來拉薩禮佛和放空自己。她聽說只要到了光明甜茶館坐下來,就可以跟任何人聊天,和任何人成為朋友,她深信這是一種緣分的體現。

我們對面坐的是一位叫做拉巴的拉薩大叔。五十六歲的拉巴每天都會來光明甜茶館,這是他退休之後的日常生活。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拉巴說他自己也是開甜茶館的,他的茶館就在東郊的新藏大附近,但他從來不去自己的茶館,因為他覺得光明甜茶館的甜茶更好喝。他記得小時候就已經有這家茶館了,他一生中的許多時間都是在這裏度過的。

早上拉巴會在家裡喝酥油茶、吃糌粑,和普通的藏族人一樣。中午便來茶館打發時間,有時候一天會來兩三次,逐漸形成了一種慣例。拉巴和茶館里的熟客們基本上都認識,喝茶時他朝每個人頻頻打招呼,只見他端坐在原位,舉右手向前伸,這是一種禮貌性打招呼的方式,隔空便能完成,在喧鬧、擁擠的茶館里,少掉了面對面行禮的麻煩。

薩噶達瓦節的八廓街

整個藏曆四月,西藏人都在過薩噶達瓦節,拉巴正在行齋戒,得吃一個月的素。薩噶達瓦節的節慶活動將在藏曆四月十五日達到高潮。相傳,這一天是佛教創始人釋迦摩尼誕辰、成道、圓寂的日子。轉經和閉齋是薩噶達瓦節最主要的儀式,囊廓(大昭寺內圈)、八廓(大昭寺外圈)、林廓、孜廓四條轉經道吸引了全藏前來轉經的信徒,他們晝夜不停地繞著大昭寺行走、祈禱,直到深夜人流才逐漸減少,仍有許多人選擇淩晨前來繞拜。

節慶越大,甜茶館的茶客就越多,每間屋子都被遠道而來的異鄉人擠得滿滿的。

光明之外的茶館

如果將拉薩的甜茶館做個分類,光明甜茶館可自成一派,另一類就是其他的所有茶館了。

在八廓街區域,論甜茶一項,光明甜茶館很難有競者,在快餐方面,那些帶著重慶小炒、豫哥快餐、陝西手工面地域招牌的餐館,也不是光明甜茶館藏面的對手。唯有不斷湧入的時尚的洋餐廳、網紅咖啡館、奶茶店,將有可能接過甜茶館的接力棒。曾幾何時,大昭寺廣場的德克士就已經是年輕人見面約會的地方了,而如今,必勝客直接開到了八廓街的瑪吉阿米旁邊。

在拉薩的後面幾天,我又分別去了喜鵲閣廚房和倉姑寺茶館。喜鵲閣廚房位於八廓街裡面,是一家在拉薩生活的藏漂們吃藏餐、喝甜茶和曬太陽的地方,他們坐在天台的棚布下,望著頭上的雲朵緩慢地移動,常有人自帶藍牙音箱,一般放的是許巍或樸樹的歌,通常還會聽到一位資深藏漂為初來乍到者講述人生道理。如果你是熟客,甜茶還能減價,至於如何區分熟客,唯一的辦法就是刷臉。

喜鵲閣廚房的天台

位於大昭寺東南的尼姑寺院倉姑寺,卻也是以甜茶出名。拉薩有首傳統歌謠形容倉姑寺——“唯有倉姑寺的尼姑,既有佛法的修行,又過世俗的生活。”以前的倉姑寺茶館就開在寺內,可謂僧俗共樂。

或許是怕茶館的喧囂擾了清修,三年前,倉姑寺將茶館搬到了旁邊的一棟小樓中,上下兩層樓,分佈著大小不同的幾間茶室。與光明甜茶館不同,這裏不僅可以用微信支付,還兼賣酸奶、藏面和牛肉包子等小食。

在倉姑寺茶館,你可以選擇鬧熱的堂屋度過下午,也可以找一間清靜的屋子獨自待著。那天我在倉姑寺茶館里寫作,瞥見隔壁房間坐著一位安靜看書的女生,陽光正好照著她的臉龐,迷人極了,我猶豫了片刻,終究沒有走過去,想必也是一種遺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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