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電影節丨阿莫多瓦的自由小宇宙
2019年06月23日16:04

原標題:上海電影節丨阿莫多瓦的自由小宇宙

提起佩德羅·阿莫多瓦這個名字,路人影迷腦子裡蹦出的關鍵詞是什麼?西班牙?重口味?情慾?濃烈色彩?女性電影作者?安東尼奧·班德拉斯?佩內洛普·克魯茲?康城寵兒兼某任評審團主席?金球獎或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常年提名對象?西班牙的張藝謀

對我這個在媽媽姨媽姑媽四位母親、兩個妹妹的嘰嘰喳喳中長大的女人而言,阿莫多瓦就是基於真實的自由小宇宙。這種無關道德、藐視成規的態度,使阿莫多瓦能夠請觀眾不知不覺進入一種突破平常三觀卻諸事合理的電影空間。有些西班牙人認為阿莫多瓦描繪的邊緣人、底層人或戲劇影視圈的生活,不是日常的、真實的西班牙,但這些作品從故事到影像手法都具有他個人化的心理真實感,這正是打動甚至“催眠”觀眾、從陌生抵達普遍經驗的要點。

阿莫多瓦個人照

四月托上海藝術電影聯盟西班牙影展的福,我第一次在大銀幕下留心觀眾如何隨《崩潰邊緣的女人》(1988)和《關於我母親的一切》(1999)這兩部分別代表阿莫多瓦前後期風格的名作,全然進入那個對他們來說可能陌生的世界。阿莫多瓦總結多年從影生涯的自傳性作品《痛苦與榮耀》也直接從康城來了上海國際電影節,場場售罄,一票難求。知曉阿莫多瓦在電影里直接引用或大膽借用的電影、戲劇等他人文本後,我們能從他的電影里感受更多趣味——電影的娛樂本質是阿莫多瓦的創作基點,同理,瞭解他大半輩子的作品後,《痛苦與榮耀》也能帶給我們更多趣味,這位風格化導演已在全套作品中完成心理自傳。

《痛苦與榮耀》海報

阿莫多瓦早年經曆了馬德里新浪潮文化運動,成為其代表人物,他組過華麗搖滾樂隊也搞過戲劇,也曾持續十二年一邊以下午三點下班的辦公室工作餬口,一邊在下班後追逐他的電影理想,當他以現場放磁帶並自己配音的精神放映自創短片時,日後在他作品中常常看到的女性活躍、堅韌、頑強、充滿生命力的精神,已在這個同性戀小胖自己身上體現。

儘管早期短片《莎樂美》(1978)是缺乏經費的粗劣之作,但他坦率大膽地在天主教國家,用亞布拉罕殺子獻祭串起莎樂美殺約翰的故事,極力嘲諷宗教人士的荒誕與虛偽,這是他未來多年要處理的主題,也是他未來常用的化任何文本為己用以形成互文內涵的敘事策略——他甚至在《破碎的擁抱》(2009)里引用自己的作品《崩潰邊緣的女人》。《禁忌的預告》(1985)這部不算優質的短片能看到未來的阿莫多瓦風格:跟情人私奔又慘遭拋棄的丈夫,邂逅已有新歡的妻子,被後者殺死,這種巧合是他編織情節的法寶,這種人性大於道德的“複仇儀式”般的故事,也會以各種面目進入他的長片,最直接的是同期的《我為什麼命該如此?》;滿滿坎普風(Camp)的服裝和美工將以更精緻、更豔而不俗的形式進入他所有電影;充滿想像力的以視覺畫面暗示情節的處理,樓上與街道大空間內的調度,也將在後來的電影里展現得更嫻熟;David Bowie在柏林時期的純音樂,既製造出引人犯罪的經濟蕭條感,體現阿莫多瓦在配樂上的精確判斷,又透露出他的部分影響來源,由劇中人演唱西班牙語民歌、流行歌曲,也是他未來的特色。

在新浪潮時期,他就認識了卡門·毛拉,並開始他們從阿莫多瓦第一部長片《幹我,幹我,幹我,蒂姆》(1978)、《烈女傳》(1980)、《黑暗的習慣》(1983)到《回歸》(2006)的多年長片合作,同時期,他也與另一繆斯瑪麗莎·佩雷德斯開始長期合作。阿莫多瓦不會為某個演員寫故事,但會根據演員調整角色,久之,每個演員都熠熠生輝又各具特色。卡門·毛拉有很強的母性,同時也是有個性的深情愛人。瑪麗莎·佩雷德斯同樣風情萬種,但更脆弱,更有戀愛糊塗腦,更神經質(《我的神秘之花》(1995)或《關於我母親的一切》),也更像一個不太稱職又並非無情的母親(《情迷高跟鞋》(1991))。Victoria·阿布里爾相當多面,表演投入,有更強的身體活力。佩內洛普·克魯茲結合了很多女演員的優勢,是母親,同時又是女兒,更是妻子或情人,還更具野性,能勝任堅強、硬朗、果敢的性感角色。

《關於我母親的一切》海報

她們常常在這個小宇宙被稱為“阿莫多瓦的女人”,她們可以為男人們互相爭鬥,也可以為友情、親情犧牲自我的幸福甚至生命。阿莫多瓦的女性電影源自他身邊那些堅強女人,尤其是他對母親的愛,即便在他不看好的喜劇《基卡》(1993)里,女性在逆境穀底的樂觀精神也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除開那些在女性喜劇里被拋諸腦後的不堪男人和悲劇故事里的深情男人,班德拉斯顯然是阿莫多瓦小宇宙的核心人物。他們從《激情迷宮》(1982)開始合作,在《鬥牛士》(1986)里,他受宗教捆綁,做出笨拙的強暴舉動,卻被人們當成“我看他才像被強姦的”純情仔——不只此處顛覆正常三觀,戀屍癖與變態殺人女在性高潮極樂中互殺相擁而亡,也將幽暗的極端慾望調出了浪漫色彩。

《慾望法則》海報

《慾望法則》(1987)里,阿莫照霍珀的畫作風格拍攝馬德里街道,都市心靈孤寂隔絕的畫面,受到極端炙熱的情感衝擊。班德拉斯第一次擔當他的男主角,這個迷戀男導演的偏執跟蹤狂角色,為片刻癡愛可殺人,他的處境,卻如毛拉演的戲中戲,讓·科克托的《人類的聲音》那樣,是被拋棄的人。毛拉的角色,既預告她會在《崩潰邊緣的女人》里與眾女人共同面對愛人離去的命運,也預告阿莫多瓦另一個重要故事線索:被神父性侵過的男童,將面對怎樣崩塌、虛無、創造、重建的一生(《不良教育》(2004),據說也是阿莫多瓦自己的不幸經曆)。即便《基卡》把性侵過程拍成喜劇橋段,也是一種作者超脫自身的嚐試。同一主題在十幾年間數度出現,既是阿莫多瓦這個作者以不同角度重視、解決生命困惑,也加深了小宇宙的關聯濃度。

將班德拉斯推向世界的《捆著我,綁著我》(1990)——在紀錄片《與麥當娜同床》里充分展露阿莫多瓦作品里的班德拉斯對當時荷李活的性感衝擊力——有阿莫多瓦反複訴說的一個主題:原始情慾與純真愛情,是不受階級與現實控製的力量,這有關他所謂電影里的政治,這種政治,在後來涉及到擺脫弗朗哥統治陰影的《活色生香》(1997)里有更明確的討論,與《捆著我,綁著我》里為生計掙紮的色情片女星一樣,《活色生香》里的意大利外交官的叛逆女兒,選擇性愛能量驚人、求愛強勢直接到極端地步又最終尊重女方意願的赤貧小子,而非有一定社會地位和物質基礎的輪椅男人。以夫權控製妻子的暴力又善嫉的警察,終於哀歎“沒有人真正擁有自己的青春,沒有人真正擁有自己愛的女人”,被毆打的妻子則說:“我們不是生來就要受欺負的。”當男主角說出“西班牙人已經沒有活在恐懼中了”,阿莫多瓦挑明了性愛關係對社會政治的隱喻,這部電影也是風格分水嶺,1990年代後期以來,他的大多數電影變得更深沉,多思,安靜,溫柔。

《情迷高跟鞋》(1991)里的Victoria·阿布里爾不像在《捆著我,綁著我》里那般自信活潑,她的角色長期生活在著名歌星母親的陰影之下,直接對照伯格曼的《秋日奏鳴曲》,但女兒搶奪母親舊情人、兇殺與頂罪、異裝大佬的暗戀與兩面等阿莫多瓦式情節,使相似的母女關係故事更為複雜,也更具娛樂性。這種母女間可能普遍存在的爭鬥,也會在《胡麗葉塔》(2016)裡通過對愛麗絲·門羅的小說改編而重現,他以更自由、果敢的想像,幫門羅筆下敢想不敢做的庸常人物突破生命僵局,同時也質問原始的激情與依戀是否真的可靠,片中溫柔守候型的男性愛人,佔據阿莫多瓦後期電影也相當長久。

《胡麗葉塔》海報

《關於我母親的一切》(1999)是對全體女性、包括變性人女性的頌歌,連戲中指涉的《關於伊娃的一切》、《慾望號街車》也覆蓋了一層他對女性的溫柔、普遍的愛意。《對她說》(2002)將戲中戲這一手法用得更典雅有意蘊,皮娜·鮑什的舞劇《穆勒咖啡館》代表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情緒,整部電影都籠罩在其一開始就營造的、能擊中敏感多情心靈的憂傷氛圍里,阿莫多瓦插入的黑白默片《縮水情人》是他迄今最好的短片作品,複活了默片時代本來就有的典雅和先鋒意味,預示主角會以驚世駭俗又無比深情的舉措拯救暗戀對象。

《對她說》海報

“驚世駭俗”是我們經常用以形容阿莫多瓦作品的詞,於是常常忘記他很多作品的內核,是傳統黑色電影,這一類型電影里的“蛇蠍美女”元素,在他的宇宙里有時是男人。最典型的是《不良教育》(2004),故事明顯借用了《怒海沉屍》的身份替換情節,劇本也傾注了阿莫多瓦多年精力,他甚至能與本應憎恨的加害者共情,憐憫為不良情慾所困的作惡者,並罕見地向“蛇蠍美男”暗示某種道德底線。《回歸》(2006)讓我們讚歎女性為生存掙紮的堅強,忘了這是黑暗的殺夫殺父事件,從迷信鬼魂的閉塞村莊到大城市馬德里,都有可能發生,是“回歸”亦是“輪迴”。這部電影觸及他童年生活的鄉村,某些真實故事來源,代表西班牙極苦澀的一面。

《痛苦與榮耀》劇照

《吾棲之膚》(2011)迎來阿莫多瓦與班德拉斯的再度合作,這個皮革馬利翁之覆滅的悲情故事,來源於同名小說,也借鑒了《沒有面孔的眼睛》。這部純粹的驚悚黑色電影,和荒誕喜劇《空乘情人》(2013)一樣,說明阿莫多瓦依然在探索自己在電影領域的可能性。《痛苦與榮耀》不僅迎來班德拉斯對阿莫多瓦本尊的卓越演繹,也是罕見的以喜悅精神寫深情男人的個人突破,男人,終於可以像女人一樣堅強、勇敢、自由地走進阿莫多瓦的小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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