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彭小蓮:沒有電影拍,對她才是折磨
2019年06月20日11:50

原標題:紀念彭小蓮:沒有電影拍,對她才是折磨

6月19日上午10點,噩耗傳來,導演彭小蓮因病去世,享年66歲。這個年紀,對一個還有滿心的創作欲和表達欲的導演來說,實在太過年輕。

去年年底,彭小蓮的最後一部電影《請你記住我》公映。全國票房12萬,放在今天的電影市場上來說,這個數字低得有些不可思議。作為著名的北京電影學院78班畢業生,彭小蓮的名氣並不如同班陳凱歌、田壯壯、李少紅等第五代導演來得響亮,但她摯愛電影,堅持自我,富有個性,依然在中國電影史上留下屬於自己的位置。

“她離開上海都不會拍片子”

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回到上影廠後,彭小蓮的起點不錯,1986年,她導演兒童題材影片《我和我的同學們》就獲得了第二屆“童牛獎”優秀兒童少年故事片獎,第七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兒童故事片獎。

之後她又導演劇情影片《女人的故事》,表現在改革開放的時代潮流鼓舞下,三個從來未出過門的農村婦女毅然出門掙錢的故事。彭小蓮的電影中一直有強烈的女性意識,女性也成為她之後創作始終關注的主題。

她“有女導演細膩的一面,也有特有的果敢,不拖泥帶水,愛憎分明”,這是上海電影製片廠製片人朱斌對她的印象。1996年彭小蓮和朱斌合作《犬殺》,通過一起狗咬主人致死的離奇事件,引發出一樁撲朔迷離的謀殺案。朱斌記得她在現場“思路敏捷、語速很快”。

胡宗、朱斌與彭小蓮合作的《犬殺》

而當時的美術師胡宗直到20年後還與彭小蓮保持合作,拍攝了《請你記住我》。

彭小蓮拍片一直有固定的班底,上影廠從攝影、美術、作曲到服化道,有一幫人心悅誠服地始終和她保持著合作關係。這一點在胡宗看來,不只是藝術上的惺惺相惜,更多的是大家對她這個人的認可。“她對朋友非常好,豪爽直率,講哥們兒義氣。”同時,在彭小蓮身邊,大家還始終保持這一種“在業務上追求進步”的勁頭。直到近年,彭小蓮都會定期請團隊的好朋友們看電影,院線上映了好的片子,她有時還會自掏腰包給大家買電影票,一行人看完電影再去吃飯討論,“這樣的氛圍現在的上影廠已經沒有了。”

彭小蓮熱愛上海,胡宗說“離開上海她都不會拍戲” 。2002年,由呂麗萍和孫海英主演的《假裝沒感覺》開啟了彭小蓮“上海三部曲”的創作。透過上海一個普通市民家庭里發生的故事,表現出她對女性情感和女性獨立自主意識的文化關懷。兩年後,《美麗上海》問世。這部講述上海一個大家庭中母親與她的4個子女之間複雜悱惻的情感糾葛的影片,在第七屆上海國際電影節上一舉斬獲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內的4項大獎,這在金爵獎史上前所未有。之後,第三部《上海倫巴》由袁泉、夏雨主演,彭小蓮以趙丹與黃宗英之戀為原型,用電影說電影的形式向中國老電影人致敬。三部電影主題相承而風格各異,彭小蓮用電影為上海書寫了穿越過去和當下的光影情書。

“上影廠過去的傳統,從鄭君里、謝晉這些大師一路傳承下來,是對現實的關照。這一點現在並沒有傳承得很好,但彭小蓮是一路在傳承的。”胡宗說。

除了是一位風格鮮明的女導演,彭小蓮還是一位作家,她熱愛寫作,以一種極其細膩的懷舊眼光去看待時代的變遷和曆史中消逝的歲月。2017年,彭小蓮出版了非虛構新著《記憶的顏色》,其中《膠片的溫度》獲“上海文學獎”,《書齋外的學者》獲“鍾山文學獎”。

彭小蓮去世前,還在打磨一本名為《編輯鍾叔河》的書,她本想拍攝一部紀錄片,但身體狀況不允許,於是這本書的副標題取為“紙上紀錄片”。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的編輯透露,原本該書計劃7月推出,雖然緊趕慢趕,還是沒有趕上。該書的責編在編輯這本書的過程中印象最深的是,彭小蓮總是在對話中使用驚歎號,“穿透在這些驚歎號背後的,其實是彭導對創作的熱情和堅持。”

年輕時的彭小蓮與好友劉苗苗

彭小蓮的確一直是個滿懷激情的人。導演劉苗苗是彭小蓮的閨蜜摯友,自稱和彭小蓮“相愛相殺”大半輩子。得知彭小蓮去世,她在朋友圈發文悲傷地悼念:“親愛的小蓮,你走了誰來罵我?”

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採訪時,劉苗苗回憶起和彭小蓮從同寢室交往以來一路的往事,彭小蓮率真坦率的個性常常讓她又好氣又好笑。她記得畢業前夕彭小蓮寫信託她從拍戲的地方帶兩把摺疊傘,多年後說起,原來是當時劉苗苗搬出寢室她甚是想念卻不好意思表達,只好找藉口聯繫。“她是個不太會表達感情的人,連我叫她小蓮姐她都要嚇一跳,覺得太膩。”

年初的時候劉苗苗接到一個拉美電影展的邀請,她和彭小蓮的作品今年十月將會在南美舉辦聯展。最近的幾個月,她們還在網上和策展人溝通細節。“我知道她時日無多,也非常希望能夠陪她再走一段路。”但沒想到,彭小蓮還是走得太急。

“不屑成功”的理想主義者

“她是第五代導演中非常特別的存在。”彭小蓮的另一位好友,《青年電影手冊》主編、導演、編劇、電影研究者程青鬆在得知彭小蓮去世後也十分惋惜,“她很熱愛文學,對曆史非常感興趣,拍攝當代題材也很有感覺。她是個對城市很有探險意識的人,可能是第五代里唯一一個一直在拍攝一座城市的人。同時,她也是一個有相當強烈知識分子意識的人,很注重對曆史的反思和對自我的探索。在第五代很多導演走向商業化的浪潮或者乾脆息影的分化中,她依然非常堅持自我。”

拍攝《請你記住我》時,彭小蓮已經罹患癌症,但她依然選擇用創作記錄自己最後的生命曆程。

在程青鬆看來,《請你記住我》這個名字“很神奇,好像她想對大家說的話。雖然電影當時看來是讓大家記住趙丹、黃宗英,但她應該也想要在影史留下自己的痕跡,片中趙丹、黃宗英是曆史的一部分,彭導不願意他們被遺忘。其實電影就是抵抗遺忘的方式,她應該是想用那部電影去告別。”

但劉苗苗並不同意這種說法,“我從來沒有認為這會是她的最後一部作品,至少在她的傳達中也從來沒有表現出這樣的意思。2017年,她告訴我她拍了一部電影,所有的事情都是她自己搞定的。過程很艱難,但拍電影給了她更大的決心。”劉苗苗記得,當時彭小蓮給她發微信分享自己的拍片心得,其中說到的一句話是“向死而生”,“她要一邊創作一邊抗爭。”

彭小蓮在《請你記住我》片場講戲

《請你記住我》的執行導演胡宗透露,雖然彭小蓮在拍攝這部電影時,也在治療期,但她到現場就會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得很好,絲毫看不出她是一個病人。“每天她會給自己留出午休的時間,按時吃藥,那時候醫生也說她的病情控製得當,維持一段時間是沒問題的。後來在北京做後期的時候,一天調光工作時間超過十幾個小時,她就在那一幀幀地調整十分專注。”

《請你記住我》中有一個鬱鬱不得誌的理想主義導演,有全然不瞭解過往曆史的年輕人,有面臨拆遷消逝殆盡的城市建築和文化。在胡宗看來,《請你記住我》中有太多彭小蓮想要說的話,當然“她每一部作品的表達欲都是很旺盛的”。

她並不是一個和這個時代圓融相處的人,甚至從她成長開始所經曆的已經時移世易的各個時代,她似乎都處在有些格格不入的位置。去年在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談到片中肖雄飾演的潘導演一角,彭小蓮說那樣的角色有自己的選擇,有時“不屑於成功”。

“她一方面是非常激情澎湃堅持自己理想的人,同時又非常清醒和清高。”劉苗苗十分瞭解彭小蓮的個性,“這個時代的很多東西,拜金、虛榮、膚淺、物質,以及審美意趣、人際關係都是她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地方。”在劉苗苗看來,長期並不愉悅的心境也對她的健康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她每寫一本書都會寄給我,我總是不能一次就讀完,因為一次讀完太沉重了,我也總是希望她可以快樂一點。”

《請你記住我》是完成了彭小蓮多年來的一個拍攝心願,而劉苗苗說,“她一定還有很多想拍而沒來得及拍的電影”。對電影的熱愛,是幾位受訪者對彭小蓮一致的印象。在胡宗看來,她的那種熱愛,是今天的年輕人都達不到的。“她把電影放在非常神聖的位置,沒有電影拍對她才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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