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贏家”達爾文
2019年06月11日09:37

原標題:“人生贏家”達爾文

2019年5月29日,《紐約時報》著名“觀點”專欄開始發表新系列文章,名曰“來自未來的觀點”。“觀點”專欄文章曆來以犀利與針砭時弊著稱。新系列則更加別出心裁,擬邀請一些知名科幻作家、未來學家、科學家及哲學家,由他們去想像10年、20年甚至100年後,《紐約時報》“觀點”專欄將會登載什麼樣的文章。換言之,請他們預測10年、20年甚至100年後,未來美國社會所面臨的挑戰。其意圖旨在發現可能為未來埋下隱患、卻又是當下所面臨的社會問題,以期讓大家將今論未來(The present is the key to the future),也好未雨綢繆。這是巧妙地把“地質學之父”哈頓(James Hutton)的將今論古法(The present is the key to the past),反其意而用之。

第一篇文章題為《2059年,富人家的孩子仍是人生贏家》,作者是當紅美國華裔科幻作家薑峰楠(特德·薑,Ted Chiang)。這篇虛構文章構思奇巧,直戳美國社會當前的痛點之一:貧富兩極分化與社會階層固化。為瞭解決這一問題,作者想像了未來的美國推行了一項“基因平等項目(Gene Equality Project)”,試圖用基因工程來提高少數族裔與低收入家庭子女的智商(即:“基因上的認知增強”)。然而,經過一些年的試驗,結果卻很不理想。儘管該項目中出生的孩子大多得以大學畢業,但其中鮮有“常春藤”等精英名校的畢業生;而找到高薪或晉陞機會多的職位者,更是寥寥無幾。

文中有幾處非常值得有識之士們深思,尤其是這種現象並不只限於美國,而是具有普世意義的:

“人們早就知道,一個人住址的郵政編碼可以很好地預測他一生的收入、學習成績,以及健康狀況。然而,我們一直忽視這一點,因為它不符合這個國家的建國神話之一:那就是,任何聰明勤奮的人都能取得成功。我們沒有世襲的頭銜,這讓人們很容易忽視家庭財富的重要性,並聲稱所有成功人士靠的只是自己的本事。富裕的父母相信基因增強會改善孩子前景的事實就是這個神話的一種體現:他們相信能力帶來成功,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成功是能力的結果。

“我們確實是在目睹一個等級製度的形成,這個等級製度不是建立在生物學角度的能力差異之上,而是利用生物學的理由來鞏固現有的階級差別。我們的當務之急是結束這種情況,但是,要想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慈善基金會提供的免費基因改良。這要求我們解決社會各方面的結構性不平等問題,從住房到教育再到就業。我們不能通過改良人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只能通過改進我們對待人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我們的目標應該是確保每個人都有機會發揮他們的全部潛力,不管他們的出生環境如何。這個行動方案會與致力於基因上的認知增強一樣對人類有益,而且會讓我們在履行道德義務方面做得更好。”

由此,我想起路易·巴斯德一句勵誌名言:“運氣眷顧有準備的人”。說實話,我對這一名言的正確性,一直心存懷疑甚至於不以為然。我總覺得成功所要具備的這兩個條件中,“運氣”和“有準備”,除了二者必須兼備這一層意思之外,似乎還有另一層往往被大家忽略的問題:即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這麼說吧,天上餡餅掉下來了,你卻接不住,弄得不好,還被砸了個踉蹌,這固然有點兒搞笑甚至可悲;但是,若是你奮鬥了一輩子,時時準備去接那個餡餅,可天上就是掉不下來,何嚐不也悲催之極?

達爾文

讀過沃爾特·艾薩克森《列奧納多·達·芬奇傳》的人,都會驚歎他的運氣好。但要是跟達爾文比起來,那真是差得太遠了。事實上,幾乎所有成功的人,都有極好的運氣。因此,有人把生存鬥爭中的“最適者生存”,改作“最有運氣者生存”。然而,稍微瞭解一點達爾文生平的人,對其好運連連,不僅羨慕不已,簡直欲哭無淚——我怎麼竟沒攤上他百分之一的好運氣呢?

查理士∙羅伯特∙達爾文1809年2月12日出生於英國中部小城舒伯里,父親羅伯特∙達爾文是當地名醫,母親蘇姍娜(也是達爾文父親的表妹)是英國著名製陶商、大富翁韋奇伍德的女兒,按如今話說,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富二代”。達爾文8歲時,母親病故,給達爾文兄弟姐妹們留下了一大筆遺產。他的三個姐姐照顧他並且教他讀書識字,他9歲開始在本地私校舒伯里公學上學,16歲時便被父親送去愛丁堡大學學醫。

他在愛丁堡大學醫學院只學習了兩年,便退學了。他父親原本期望子承父業,可達爾文卻偏偏半途而廢了,這對他家這一當地的名門望族來說,無疑是件“不光彩”的事兒。達爾文父親在氣頭上,甚至氣憤地訓斥他說:“你整天不幹正事,只知養狗、打獵、捉耗子,你將一事無成,不但給你自個兒丟臉,也給咱們家丟臉!”人們常用“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來形容因禍得福,達爾文的好運就表現在他一生中曾多次“失馬”,而每次他都是好運的“塞翁”!

達爾文輟學後,在他舅舅(也是他未來嶽父)韋奇伍德先生的建議下,父親把他送到劍橋大學的基督學院學習,希望把他培養成一名牧師。在當時的英國,神職人員既體面又清閑,達爾文舅舅出主意說:即使達爾文對博物學一直這樣迷戀下去的話,今後他當了牧師,也會有很多業餘時間去幹他所愛好的事。

對於一個剛剛變成成年人的男孩子來說,可能人生的一切差異都集中在這裏:如果你像達爾文或比爾·蓋茨那樣有個富爸爸的話,不管你遇到什麼挫折,前途都會轉為“柳暗花明”;而如果你攤上個窮爸爸,那隻可能是越來越糟。

幼年達爾文的畫像

1827年,年滿18歲的達爾文進了劍橋大學基督學院,這可是彌爾頓的母校啊。當然,那裡的希臘語、拉丁語、西方經典以及神學方面的課程,仍舊提不起達爾文的興趣。他又迷上了採集甲殼蟲,並依舊打獵(射獵狐狸和鳥),採集各種各樣的博物標本。不過,劍橋大學在悄悄地起著變化,年輕教授中湧現了一些優秀的自然科學家,包括植物學家約翰∙亨斯洛和地質學家亞當∙塞奇維克。

常言道,人生在世若有所作為,必須得有貴人相助。那麼,達爾文的貴人則無疑就是這位亨斯洛教授了。亨斯洛教授是百科全書型的學者,一度還曾擔任礦物學教授。他在劍橋乃至倫敦科學界的人脈很廣。酷愛博物學的達爾文很快得到了亨斯洛教授的青睞,並通過亨斯洛教授結識了不少當時的知名學者以及一幫誌同道合者。

達爾文在劍橋的最後一年,以極大的興趣反複閱讀了德國博物學家洪堡的《南美旅行記》,被書中描述的加納利群島的美麗風光與自然景觀所深深陶醉。他鼓動亨斯洛教授及一幫同學,計劃在劍橋畢業的那個暑假去加納利群島實地考察。儘管亨斯洛教授為其熱情所感染,同意前往,但畢竟同學中像達爾文這樣既有錢又有閑的人寥寥無幾,令這一計劃胎死腹中。

考察加納利群島計劃的流產,對於達爾文來說,只是又一次“失馬”而已。亨斯洛教授轉而介紹達爾文跟隨劍橋的地質學教授塞奇威克去北威爾士做暑期地質考察。塞奇威克是英國當時最負盛名的地質學家與地層古生物學家之一,寒武紀就是他命名的。初學地質便遇上這樣的名師,就像剛學炒股老師就是巴菲特一樣——達爾文是何等幸運啊!

1831年暑假在他的北威爾士地質考察之後匆匆結束了,此時的達爾文在同齡人當中,無疑已是最優秀的博物學人才了。然而,若是按照他父親的預先安排,達爾文今後將在鄉間小鎮做牧師和業餘博物學家而了此一生。出乎意料的是,他從北威爾士考察歸來回到家中,發現他的貴人的一封信正等著他——餡餅又從天而降啦!

亨斯洛教授在信中告訴達爾文,他已經推薦達爾文作為菲茨羅伊艦長的私人夥伴與博物學家,加入小獵犬號的環球考察之旅。達爾文讀完信,自然喜不自禁。但是,達爾文的隨船考察,並非一份免費午餐——他是要自費的。達爾文拿著這封信興衝衝地跑回家,向他父親彙報這一喜訊。誰知他父親一聽就來氣,斷然拒絕了他的請求。

達爾文心知肚明,父親並非心疼那幾個錢——達爾文家“不差錢”;可能是因為父親覺得這是放著好好的牧師正業不幹,卻又要去雲遊四海,而且一去就是好幾年,這怎麼能讓他放得下心、捨得讓兒子去呢?

這兜頭一盆冷水,澆得達爾文心裡頓時涼了半截。他一下子沒轍了……他左思右想,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讓父親改變主意,此人便是舅舅韋奇伍德先生了。

果然,達爾文的舅舅是個有遠見卓識的人。韋奇伍德先生對達爾文的父親說:“羅伯特,我看巴比這孩子想去參加環球考察的事,是件大好事呀!這是多麼難得的機會啊!你看,現在英國到處都在講自然神學,舉國上下都是博物學熱。他出去開開眼界、長長見識,說不定將來會在這方面折騰出大名堂來呢!”

達爾文爸爸的心,終於被說動了。自然,這兩位紳士同意這檔子在一般人看來很不靠譜的事,是有鼓鼓的錢包做後盾的。試想,若是達爾文生在窮苦人家——哪怕是中產小康之家,這種事有可能嗎?

畫中的小獵犬號戰艦

經曆了好幾番周折,達爾文終於在1831年12月27日這一天,隨著小獵犬號戰艦啟航成行,踏上了曆時近五年的環球科考徵程。在其後五年期間,亨斯洛教授留在劍橋、誌願做達爾文的“業務代理”以及“事業經紀人”。由於達爾文是自費參加科考,因此他採集的大量動植物、化石及岩石珍稀標本,都屬於他的私人藏品。即令在今天,博物學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屬於“材料”科學,誰占有“材料”,誰才可能做相關的研究工作,也才可能有發言權。達爾文把他採集的標本沿途陸續託運回劍橋(昂貴的運費自然也都是達爾文醫生的錢),都是亨斯洛教授代為接收、開箱、分類保管,並提前與倫敦的有關專家、學者聯繫,事先為達爾文牽線搭橋。這樣一來,達爾文在返英之前,即為英國地學界和博物學界的一流學者們所知,大家都翹首盼望他的歸來,以便與其合作研究這些重要的標本。細想一下,一個不到三十歲、自學成才的毛頭小夥子達爾文,能迅速躋身等級分明的倫敦學術精英行列,除了個人天分和努力之外,不都是靠錢砸出來的嗎?

“太陽底下無新鮮事”,就像時下流行在學術界的一句話所說的那樣:“金錢出論文——一大堆論文!(Money produces papers—a lot of them!)”我則戲稱之為:書山有路“錢”為徑。從某種意義上說,人類文明委實是靠財富造就的,從《物種起源》到盧浮宮,無一例外。可問題是,目前的財富過於集中在世界極少數人的手中,這是曆史上前所未有的現象,這才是需要妥善解決的社會問題。

最後,回到文章的開頭,結論似乎不言自明:100多年前,富人家的孩子曾是人生贏家,如今依舊是;而且在可預見的將來——2059年甚至更遙遠的將來,富人家的孩子仍可能是人生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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