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任祥:寫《傳家》只是一個母親想留點東西給孩子
2019年05月14日07:09

原標題:姚任祥:寫《傳家》只是一個母親想留點東西給孩子

姚任祥,本名任祥,1959年生於台灣。台灣前“財政廳長”任顯群和京劇名伶顧正秋的小女兒,建築師姚仁喜之妻,三個孩子的母親。

早慧,16歲就出了兩張民歌唱片,是和楊祖珺同期出道的台灣第一代民歌手。富才藝,“信手拈來,摺紙已成她蟹宴送給每位客人的贈品;香樟樹下,她親手製成一盞盞已然失傳的元宵燈;她擀山西人的面,包江浙人的小籠包,考證台式鳳梨酥……她不只懂得花藝廚藝,每個到家裡做客的客人總會收到她專為客人製作的私人刻印;她還是個不折不扣的珠寶設計師,二十幾年來設計過許多美麗的作品”(陳文茜語)。

2010年,姚任祥著《傳家:中國人的生活智慧》在台灣出版。初版印製2000冊,兩萬台幣不菲的定價,一個半月內售罄。兩年後,《傳家》簡體字版由“讀庫”出品,大陸面世之日是2012年“母親節”。

《傳家:中國人的生活智慧》是一套書,文字+攝影+手繪+圖表,煌煌四卷。以春、夏、秋、冬四季為框架,以“氣氛生活”“歲時節慶”“以食為天”“匠心手藝”“齊家心語”“生活劄記”六大單元為脈絡,包羅萬象談及傳統中國的文化、藝術、飲食、服飾、生活常識、處世之道、保健養生,以及現代人面對的環境保護、有機種植等內容,“很像一部中國生活文化的百科全書”。

《傳家》的作者是姚任祥。

《傳家:中國人的生活智慧》,最早是560塊自己買了一套。記不清是哪一年了。沉甸甸四大本捧讀在手,溢彩流光,美輪美奐。

2018年3月,讀到“讀庫”張立憲一篇《我所尊敬和傾慕的六位女性》,第一位就是姚任祥——

“2012年10月份,我和太太到台北。當時《傳家》的簡體中文版已經由我們推出,但任祥老師仍迫不及待要與我分享她已經展開的增訂工作。進到姚府,看到她為《傳家》續作所作的貼滿牆壁的文稿和草圖,我目瞪口呆。浩如煙海的資料,一絲不苟的繪圖,殫精竭慮的探究,這幾乎是一個大型出版機構才能勝任的工程。

“而在做這些的同時,她還要打理大元建築事務所龐雜的行政業務,設計各種珠寶、手作、禮品,參加各地的主題展覽和演講,每天培育菜園里的幾百株蔬菜,籌劃每一次讓親友滿心歡喜、滿眼驚喜的家庭聚會,她周到到為我們安排在台灣的每一個需要約見的朋友或業務夥伴,也細心到要陪一位剛剛失去親人的長輩打麻將排遣幽思……

“單是《傳家》,任祥的慷慨、周到、堅忍、全局觀、完成度,使她幾乎成為老天欽點的做這套‘中國人的生活智慧’‘美的百科全書’的不二人選。”

終於見到“傳說中的任祥”是四月末,京城近夏。她身量嬌小,一襲白衣。台灣女人招牌的溫婉笑靨和頭上精巧又不過分的蝴蝶結髮帶令人印象深刻。兩個小時聊下來,關於一個近60歲的女人可以美、自足和有能量到何種程度,著實開了眼界。

《傳家》不是漂亮書

事實上是蠻叮嚀、蠻嘮叨的

北青報:有看到說,最初起心動念要做這麼一套書,是擔心自己受西方教育的孩子會忘掉中國人生活中的美好?

姚任祥:是。

北青報:那是從哪個孩子、多大的時候?

姚任祥:老大。女孩。我陪她去上學,從西岸到休斯敦大概四天三夜,給她把家裡的一台車開過去。那是2007年,她已經大二,決定要有一部車了。那四天三夜就在一個車廂裡頭,她沒地方去,我也沒地方去,我們兩個就一直要講話。越講就越慌張,因為覺得“對哦,這個怎麼沒有趕快交代給她”。那已經是要把她送去一個純然西方的社會,可自己還沒把她教好。這個媽媽當然很著急,我就說“我怎麼辦,我怎麼辦,我來不及,我來不及”。

於是就想說給她寄點東西去。可是在坊間就找不到這一類的書。我就說,沒有這樣子的書哎,那我自己整理一下。

北青報:最怕沒有教給孩子的是什麼?

姚任祥:因為我們三個小孩都在台北的國際學校唸書,我就一直有在比對他們的教材跟我們學過的,就發現很不一樣。它們比較沒有某種程度的製約,像是“禮數”這些東西,而我們就有一些道德一直在教導嘛。國外的教育對“自我”很強調,可是關於紀律感出不來。我擔心他們對於紀律沒有辦法遵守。

很多好的習慣還來不及建製,她已經要離開我了。有些習慣是真的需要很長久的叮嚀,比如順手把東西放好、把東西歸位;吃東西注意的一些習慣;一回到家鞋子就不要亂脫,一定要放好……這些點點滴滴都是生活。這一類拉拉雜雜的事情,就是我在教的。看似沒什麼重要,可是我覺得我們生活中每天都要有。

那我就很驕傲地說,我的女兒到現在每頓飯,在美國她是自己燒的,她沒有外食的習慣。

北青報:很能幹。

姚任祥:不是能幹哦,習慣。吃飯就是吃飯,規規矩矩吃飯,不是打發一頓飯,而是很認真地把冰箱有什麼東西,善用資源把它燒出來。

北青報:這讓我想起前兩年有一個日本的故事。年輕的媽媽得癌症了,她想,要留給我的孩子什麼東西?她就說我要教會她做飯,會做家事的話孩子就會好好地生活。那個孩子好像才四歲。很溫暖的一個故事。

姚任祥:我在教他們的就是怎麼做家事,不是高深的道理。但是要持續還是蠻難的,還是習慣的建製。在《傳家》“秋”那一本裡面,我就比較針對現代女性,去跟她們談一些共通的主持一個家需要的技巧,以及家庭中大家共同的規範。這些都是每個家庭我鼓勵要花時間去建製的,會影響孩子未來的一生,非常重要。這本書不是漂亮書,事實上是蠻叮嚀、蠻嘮叨的。

北青報:我讀的感覺,您書里關於所謂的教化這些,並沒有多少啊。更多是告訴她們中國傳統的一些美,比如說節氣、節慶的風俗。

姚任祥:我的書有寫很多這樣的東西,但是它完全沒有在說教。反而是很小心地處理——找點散文啊,跟她的一些對話,很輕鬆地在聊。有時候跟她講食物也會塞一些,想到哪裡就塞一點東西在哪裡。這些教育也就是平常的吃喝拉撒,一個正常的做人處世而已。

把書做得美

因為不美孩子看不下去

北青報:那怎麼處理個人經驗和公眾的關係呢?如果我要來寫一本類似百科全書的書,我可能會很擔心——我知道的那些夠不夠呢?我知道的那些是對的嗎?或者別人會感興趣嗎?這種自信怎麼來?

姚任祥:我根本不是一個作家。我只是留一些東西給我的孩子。

我雖然花了這麼大力氣去做它,但也完全沒有想到會變成今天這樣,還到大陸來出版,還要到大陸來做些宣傳。很多很多人為了“傳家”這個概唸給我寫信,有的從商業考量,要做“傳家”小鎮,說“太好了,中國缺乏這個”。它變成禮物書,很多人他自己做不到,但他覺得好,願意送給別人。

為什麼敢寫這套書?我就放輕鬆,我只是做個媽媽,想跟孩子分享一些我所知道的東西。我把它們做得漂漂亮亮,讓他在一眼的視覺範圍下能夠有所感悟。關於中國的文化,給他有個淺淺的底。我告訴他他的DNA,他血液裡頭的養分是什麼。

為什麼這麼誇張去做一些這樣看起來好漂亮的東西?我覺得不用美的手法,孩子看不下去。因為文字不會吸引他們,現在是一個視覺的時代。必須給他們用很漂亮的手法看一個東西,而且每樣東西都是一眼看盡。你看我很多雙開頁面,我都不留空間。人家說做書就是上面下面要留白呀。我不留,因為我來不及了,我就要塞滿。我就是這種人,東西多到爆出來了。我要讓他看過,然後告訴他“這就是你的”。

這就是我的出發點,沒有要賺錢,只是想給我的孩子寫東西留下來。

北青報:聽說這套書在台灣、在大陸,您都是一分錢版稅不拿的。在台灣的賣書所得,全部捐給了台北法鼓大學。

姚任祥:我早年做珠寶設計,有一年聖嚴法師就來我們家,看到我這些漂亮的珠寶。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材料是真是假,我那些都是鋯石嘛,看上去亮晶晶的,他就覺得很值錢。他就跟我說:“那以後我的學校要跟你來募款哦。”跟我直接這樣請求。我當場就說“這是我的榮幸”。

那我就記在心裡了,我要幫他募款。後來他往生了,知道消息那個當下,我說:“糟糕,我說要幫他募款的,可我沒在達成跟他的約定。”心裡就很懊惱。那時候我正在寫這套書,我就說:“那這樣,將來這書去賣,就當成我的募款,完成我答應他的事。”

所以,一個是母親想留點東西給孩子;第二個,既然已經花了心力,它可以賣錢,那就去募款。結果一下就募得了240萬美金(7200萬台幣)。最早2010年到2012年是募款版,兩萬塊台幣一套。過了2012年,這個募款結束,7200萬收到以後,就不走募款版,就普通版本在賣。

我覺得這是屬於我們共同的東西,我幹嗎拿版稅?你說那些成語諺語哪個是我發明的?我現在講這些觀念什麼,也都是我的祖輩給我的。我不覺得我有什麼,我又不是文筆很好,我只是把它整理出來。

現在我敢說,一個母親該跟孩子說的,應該都在裡面。我跟你談的是你應該怎麼守家,錢怎麼處理,家裡怎麼計劃,家裡什麼樣氣氛,家裡整理需要哪一些技巧,當你有孩子,跟孩子之間如何溝通。其他還有就是中國文化我能夠想到的,跟衣食住行有關的內容。

對自己文化越有瞭解的人

會是越有自信的人

北青報:您的孩子們對您這套書什麼反應?

姚任祥:他們是看著我完成這套書的,一舉一動、一點一滴這樣。2010年當我要發表的時候,我把他們分開一個一個叫進房間來,然後一個一個打開給他看,每一頁。他們三個都是含著眼淚出去的。他們知道媽媽在做這麼一件事,知道我白天黑夜,但他們沒有想到,原來“有這麼多的東西是我的”。三個孩子都蠻激動的,包括兩個大男生,都有含淚。

對於我強調的事,他們也都應用在生活里。隨著年齡長大,他們也都越來越多地體悟。你想他們每個人,生活圈子裡總有兩三百個人要接觸應對吧?我想他們有了這個洗禮之後,他們可以很輕鬆地跟人家談宮保雞丁,談這個麻婆豆腐怎麼做是對的,他們從食上面就很有自信,可以告訴人家典故、由來。很多成語、諺語,他們常常在用,“我們中國人有一個字叫什麼”“我們中國人怎麼說什麼事”,這也都是一種傳承。“清明時節雨紛紛”,他們就會說這個時候我們家鄉就會去掃墓,掃墓這件事是我們怎麼怎麼,為什麼選在這個時節,這個時候我們吃什麼,再偶爾露兩手小詩。跟你接觸的同學就會覺得你很有意思嘛,你是來自一個相當有文化背景的國家,講出些所以然這樣子。

我覺得對自己文化越有瞭解的人,是越有自信的一種人。

北青報:而且這麼把一年里的24節氣,知道每個節氣應該做什麼、吃什麼,知道大自然這個時候會發生什麼變化,再把所有的節日都很認真地過下來的話,你這一年很豐富哦。

姚任祥:而且忙啊。但是你忙的不是別人的事。你不是忙著在追星,在看些有的沒的的事。

北青報:2010年您的孩子分別是多大?

姚任祥:那年很有趣,是我的大女兒大學畢業,二兒子20歲,第三個孩子高中畢業。都是他們人生的一個轉折點,有一個裡程碑。我在那一年出這個東西,也是適當其時。

北青報:從2008年開始做,2010年第一版上市,到現在也9年了。有沒有您和讀者之間的一些故事?

姚任祥:有很多。有些讀者是蠻令人感動的。有一個讀者說“我本來決定不生孩子的,看到我們的傳統有這麼多美好,我決定生一個孩子”;有讀者說“你看我照著你書里服裝的版本,每一樣都做了一件出來”,她真的就去做成衣服;比較喜歡的是他們真正在照著書裡頭的手法做出什麼東西,牛肉麵啊,還有說那個糖醋方子好用得不得了,就開始糖醋這個糖醋那個。他們有真的把它拿去用起來。這個是我最樂見的。

有讀者也為孩子出國有文化方面的焦慮,直到把這套書放到女兒的行囊裡頭,才感覺有了交代;有很多讀者是會問一些問題,都好奇這個書怎麼成型的,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信息量。

我就跟老六一直說,你要做的事情是做自己的《傳家》。每一個人都應該做自己的《傳家》,你也可以整理你自己,整理一個家。

我覺得國與國、人與人,鄰居跟鄰居,親家跟親家,都有必要相互理解。“這是我的傳承”“我是這樣長大的”“我認為這個叫紅色”“我認為這個叫紅燒”“我覺得這個是好吃的,我覺得那個是不行”,這些相關你的中心思想,你沒有讓人家知道,人家怎麼會瞭解你。

我自己的孩子,我也鼓勵他們將來做自己的《傳家》。我女兒嫁給一個德國人,他們一定有他們自己生活中的,有一種德國的,有一種中國的,就把它給記下來,這不就是一個很重要的傳承?那他們的小孩真的就得到了兩個文化的兩種中心思想,這真的是很美好的事情。儘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吧。

不出手則已

要出手就要到震撼人的地步

北青報:《傳家》這套書做得這麼美,很感興趣您的美感、您的能幹是怎麼養成的。看資料說,您的媽媽好像也並不是很做家事的那種。

姚任祥:因為媽不做家事,女兒就很能幹。我們家我媽媽是不能幹的,是擺明了不能幹。

北青報:那媽媽就是負責美的,是嗎?

姚任祥:台灣那時候也蠻辛苦的。我從小在農場長大,什麼東西都沒有。所以我的東西相對是樸素的,可以這麼說。唯一有的就是媽媽的戲衣,偶爾打開來曬一曬的時候,那是我童年最亮眼的瞬間。所以從小我覺得美就是,不美則已,要美就是台上的美;不出手則已,要出手就要到震撼人的地步。

北青報:小時候怎麼會在農場生活?跟父親被冤“匪諜”入獄有關係嗎?

姚任祥:嗯。我爸爸從監獄出來以後,當局不準我的父親母親在鬧市走路。可能他們兩個是太具名望的人物吧,走在馬路上會引起爭議或被人指指點點。所以我們不能住鬧市區。

北青報:那種生活您經曆了多久?從您生下來到多少歲?

姚任祥:七歲。在農場生活,看到的東西就很純淨吧,只要有一個很鮮明的進來,它就會變得很對比。所以我的作品會比較戲劇化,喜歡舞台裝飾的東西。應該是我媽媽那個壓箱寶的衣服給我帶來的震撼吧。

北青報:在農場生活辛苦嗎?

姚任祥:辛苦。當然沒有被餓到啦,我只記得是用馬燈、油燈,喝的水是明礬沉澱過的。沒電,沒自來水。完全就是很樸素的生活。

農場在山裡面,就只有我們一戶人家。隔壁有一個穀倉。磚頭壘起來的房子。可是蠻愉快的,有個收音機,我們一家人會聚在那兒聽收音機的節目。生活超樸實的,沒有很多玩伴。可是好愉快啊,每天就是玩山玩水,尺度都很大。我想我對大自然的敏銳是那個時候培養的。我喜歡做的東西都有一點在大自然中存活得下去這種感覺。比如我非常愛插花,但我插的不是那種上流派,從來沒學過,我就喜歡插很自然、很粗獷、很田野間的感覺。

北青報:那您的動手能力是從哪兒學的?

姚任祥:是不是那時候在那兒也沒有什麼玩具,自己拿個石頭拿個木頭搞搞習慣了?我也沒有什麼很高超的動手能力,但是我喜歡把東西做出來,就喜歡摸陶摸土這樣子,無中生有。

我們在做的事情,可以說就是創意吧,有事沒事就是要做出一點東西來。對我來講,做東西是很簡單的,而且很苦中作樂。因為我們很忙,做一點這些東西,跟那個高大的建築是不一樣的,它是這麼親和力的一個東西。從那麼大的建築到這麼小的東西都在談比例啊、尺寸啊、材質啊,道理是一樣的,精神是一樣的。我們公司的每一個同事都很會打蝴蝶結,被我訓練的。打蝴蝶結啊,縫縫什麼的,包粽子啊,越小的東西就越給他們去玩一玩。現在的社會是沒有這些東西給我們來玩的,很可惜,真的是很可惜。

北青報:看到說為了寫《傳家》,您要寫什麼就去種什麼、養什麼。

姚任祥:那是為了要“當令”“在地”。我不能用說的,我傳達一個別人的話沒有什麼意思,我真的去種過一次菜以後,就知道什麼是“當令”、什麼叫“在地”。我們有這個空間可以種,那就開始種,很有意思,種菜讓你很謙卑,越來越謙卑。 采寫/本報記者 吳菲

供圖/“讀庫”楊雪

責任編輯:朱佳琪(EN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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