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櫻桃小丸子》的她,寫了一本生育日記
2019年05月12日10:22

原標題:創作《櫻桃小丸子》的她,寫了一本生育日記

在成為母親這件事里,懷孕顯然是最必不可少的過程。懷孕生子是女性的母職,但這並不能替代“準媽媽”們的各種擔憂:一方面會為孩子的成長和將來充滿憂慮,另外一方面,十月懷胎和分娩的痛苦也著實讓人膽顫心驚——從懷孕初始的孕吐開始,生子的過程如同“升級打怪”,實在不知道自己都會遇到哪些難關。

筆名“櫻桃子”的三浦美紀,用自己畢生的心血創作了風靡全球的《櫻桃小丸子》,她“用輕快的筆觸,賦予了世間風物以活潑的存在感”,也讓我們記住了天真到有些傻頭傻腦,卻又率真不拘小節,充滿了樂天主義的櫻桃小丸子。遺憾的是,塑造櫻桃小丸子這一形象的“母親”三浦美紀,卻因為乳腺癌,在2018年8月15日去世,享年53歲。雖然生活充滿了瑣碎和各種不如意,三浦美紀卻將樂觀與童真貼在了這個混亂世界的背面,在正值經濟危機的昭和平成年代交替之際,為人們帶來了對物質追求的反思和對平成年代淳樸生活的回憶。

筆名“櫻桃子”的三浦美紀。

除了出生於1965年5月8日

(這一天其實正是“櫻桃子”三浦美紀本人的生日)

的“孩子”櫻桃小丸子之外,在現實生活中,三浦美紀於1994年生下了長子,她將自己成為母親這件事寫進了隨筆集《桃子手記》中的《桃子有喜》一書,將自己對懷孕生子諸多觀察和體驗寫入其中,用文字分享她的成長經曆。顯然,真實的“櫻桃子”在努力的漫畫家身份之外,還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媽媽。

和其他“準媽媽”們一樣,在突如其來“遭遇”懷孕這件事以後,“櫻桃子”三浦美紀也遇到了許多令人一言難盡的事情:像是突然起來的噁心和孕吐,喪失了食慾,覺得一切都令人生厭;被睏倦、乏力和煩躁輪流造訪,突如其來的“厭世感”和無處宣泄的壓抑感;從“排便女王”到“大不出便”,孕中期開始全身發癢,挺著巨大的肚子沒有辦法自己穿襪子和鞋子;快到時間孩子卻沒有入盆的跡象而不得不考慮剖腹產,同時對自然分娩也懷著巨大的恐懼以及聯想到可怕的會陰切開術;對不能夠回到以前的工作之中的焦慮,面對初生的孩子卻沒有臆想中如排山倒海般襲來的感動;麻藥過後的“術後疼痛”,產後抑鬱,在護士面前努力“排氣”,第三天才可以吃飯的強烈饑餓感等等的一切。

“成為母親的責任,對於生孩子的恐懼,能否繼續工作的不安,在看到測孕棒的那一瞬間都變成現實一湧而來。”三浦美紀用她詼諧、細膩的筆觸,很好地描繪了一個即將成為母親的“準媽媽”在面對即將降臨的新生兒時遭遇的所有一切。

櫻桃小丸子一家

遭遇孕吐,肚子裡有東西在吸食我的養分

一九九三年八月下旬的一個晚上,我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忙衝向衛生間。吐著吐著,突然想起來我這個月的月經還沒有來。再仔細想想,上個月也沒有來月經。

第二天我去藥店裡買一種叫測孕棒的東西。這種東西非常方便,只要把尿液滴在上面,就可以自己檢測出是否懷孕。藥店裡賣三種測孕棒。我正猶豫不知該買哪種,藥店老闆說:“噢,這個啊,雖然有三種,其實都差不多,沒必要買貴的。便宜的也一樣測得準,對,就這個,只要把尿滴在棒上就能測出來。很簡單的。”一邊說一邊把最便宜的那個遞給我,於是我決定買它了。

一到家,我立刻鑽進衛生間,按照藥店老闆告訴我的,把尿液滴在測孕棒上。等待時間是兩分鍾。結果非常明確,我懷孕了。一種非常複雜的心情襲入心中。懷孕從“疑似”變成“事實”的心靈衝擊非常巨大。迄今為止,我從來沒有認真地考慮過這件事,可從今往後,我的生活將變成什麼樣呢?

成為母親的責任,對於生孩子的恐懼,能否繼續工作的不安,在看到測孕棒的那一瞬間都變成現實一湧而來。我一時間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在我肚子裡,現在有一樣東西,一樣不是大便的東西。就在我坐在馬桶上這會兒,他也在進行著細胞分裂。不管我此時受到多麼大的打擊,他還在不停地吸收著我體內的養分。

“在我肚子裡,現在有一樣東西,一樣不是大便的東西。”《桃子有喜》插圖。

噁心沒有食慾,被“厭世感”徹底打敗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買了兩盒餃子,心情一好,又買了些壽司和水果,拎著這些袋子就回家了。

回家後我告訴丈夫:“好像已經三個月了。我看見心臟了呢!預產期據說是三月三十日。”我丈夫樂不可支,喊著“明年春天啊,好期待!萬歲!”,開始吃我買來的餃子。

我正在慶幸餃子就填補了我丈夫的肚子時,忽然感到陣陣噁心,很不舒服。這,就是那段最難熬的日子之前奏。

充滿了樂天主義的櫻桃小丸子。

那段糟糕的日子從第二天就開始了。首先是沒有食慾。我也知道不吃東西對身體不好,出於責任感勉強自己一定要吃。我在金槍魚罐頭上澆些醬油當菜吃,其他的東西一律不想吃。全靠這個世界上還有金槍魚罐頭,我才得以擺脫了生命的危機。

儘管沒吃什麼東西,但是舌頭上總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怪怪的感覺,就連唾液的味道都十分讓人介意。我不停地歪著腦袋念叨“不對勁啊,不對勁啊”,但其實最不對勁的,就是我自己。

雖然噁心嘔吐不多了,但是精神上十分痛苦的時期到來了。

沒有什麼理由,我就是覺得一切都那麼令人生厭。工作、遊戲、電視、音樂,所有的東西都讓我厭煩。這種感覺對我來說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就連我自己的存在也讓我覺得煩得不得了。整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試著讓自己隨便躺一會兒,可又有一種衝動,想把躺著的自己扔到一邊去。只有睡著了以後可以把這一切都忘記,但只要一醒來,就又回到對一切都心生厭煩的現實當中。我進退維穀,無處可逃。這種事情即使向別人訴說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我只能自己一個人默默忍耐。

在每天只有睏倦、乏力、煩躁輪流造訪我的日子中,漫畫的截稿日期也逼近了。什麼小丸子、友藏、阿宏,這會兒都對我無關緊要了,但工作是一定要認真對待的,這份責任感還留在我的理智中。於是,我在深陷穀底的心情中構思著無聊的笑點和台詞,想到自己的這份境遇就更想流淚了。

被厭世感徹底打敗的我,努力將這份不快深藏於自己內心,在別人面前儘量保持和平常一樣的言談舉止。在周圍人看來,雖然和平常相比,我略有些興致欠佳,但由於沒有孕吐等誇張的舉動,大家都說“哎呀,你幾乎沒什麼反應嘛,太輕鬆了”,或者“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還是身體好啊”。大家都對我的早孕階段讚不絕口。連我丈夫也沒有注意到我的內心陷入了一個煩躁的漩渦,“桃子還真是順利,太好了!太好了!”笑得十分舒心。

“大不出便”這種事還是發生了

對於孕婦,與控製體重同樣需要注意的事情是防止便秘。據說竟然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孕婦都會發生便秘,但我卻是那種一天兩次的“順暢家”。我為懷孕之後也能一天兩次順暢排便而感到自豪,深信自己是個“有優秀排便力的孕婦”。

第五個月的某一天,忽然很想吃花式麵包呀、甜甜圈之類的東西,雖然明知懷孕期間應該控製甜食,但還是一狠心美美吃了一頓。我也知道不認真攝入纖維素會導致便秘,但總覺得在我身上是不會發生那種事情的,所以就沒怎麼吃蔬菜。我對於自己的順暢是絕對自信的。

櫻桃小丸子和櫻太太櫻堇。

“不可能有我這個排便女王大不出的便!”——我對排便那非同一般的自信,甚至有些盲目。

然而,“大不出便”這種事還是發生了。首先,那一天就沒有排便。我有一點擔心,但還沒有放棄對第二天的希望——明天會連今天這份一起都排出去的!於是,第二天繼續令人無語地隨意吃喝。好像前一天沒排便這件事沒有發生過似的,淨吃些自己喜歡的麵類,也仍然不吃纖維類食物,天真地認為“會大出便的”。

不用說,這一天也沒有排便。

在孕婦雜誌的手記中,關於便秘造成肛門撕裂而引發肛裂的記載不可計數;而關於肛裂轉成痔瘡,痛苦持續到產後的手記也是源源不絕。除了痔瘡之外,有的人還因為大便堆積對腸道形成壓迫,引起劇烈腹痛被送往醫院搶救;還有的人由於嚴重便秘,腸內的積便變得像石頭那麼硬……

總之,便秘引發的悲劇不勝枚舉。

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成為“發癢孕婦”

孕期的第五、六、七個月順順利利地度過了。但是,身體方面也有一件煩心事,那就是渾身上下奇癢難耐。我以前從書上得知,有的孕婦從孕中期開始會全身發癢,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成為“發癢孕婦”之一。我猜測這多半又是那個“荷爾蒙平衡”在作祟,不出所料,果真還是它。

新野醫生也說:“到第十個月就會莫名其妙地不再癢了,但那之前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只能忍著了。”就連新野醫生也對荷爾蒙束手無策,我只好死心了。

就算是死心了,該癢還是癢,因此我常常渾身上下四處亂撓。有的地方撓得太狠都出血了,但還是忍不住繼續撓。後背癢得讓人想跳起來時,那種被稱作“小外孫之手”

(也叫“癢癢撓”)

的柔弱的抓癢工具已經解決不了什麼問題,我使用丈夫之手。如果不讓丈夫幫我把後背如暴風雨般上下左右來來回回狂撓一陣子,就感覺癢得要窒息了。經常是趁著我丈夫幫我撓後背的時候,我自己也使勁撓腿部、胳膊和腹部,好似全身著火了般,折騰得天翻地覆。

除此之外,我都很健康,每天排便順暢,也不貧血,胎兒也一如預期地順利發育。肚子越來越大,八個月時體重就增加了十公斤。我也沒吃那麼多,體重卻增加了不少,這種機製令人讚歎。看來為了保證嬰兒獲得充足養分,身體知道要採取萬無一失的對策啊。我的大腦從未發出過那種指令,而身體就能自動應對,不得不說這套系統還真是神秘。

肚子變大之後,最痛苦的事情是“穿襪子”。一不小心用力過猛,就會像不倒翁一樣骨碌一下向後倒去。《桃子有喜》插圖。

自然分娩是一種“讓人生不如死的痛苦”?

到了下次產檢時,孩子依然沒有入盆。新野醫生皺起眉頭說:“嗯,一點跡象都沒有呢。已經九個半月了,再不入盆的話還真麻煩。”我問道:“如果不入盆的話,會怎麼樣呢?”“不入盆可沒法生。必須入盆啊!”新野醫生卻只是這樣強調。我又追問:“可是如果一直到預產期都是這個樣子沒有入盆,該怎麼辦呢?”“那就只能切開了。”新野醫生說。

“切開!”那就是說,要剖腹產!我到現在為止還從未考慮過剖腹產,然而這種可能性突然間降臨了。貌似概率還相當高,百分之五十左右。

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迄今為止,我一直認為母嬰雜誌上刊載的剖腹產信息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從來都是跳過不看的。不管怎麼說,是要把肚子切開的。剖腹啊!三島由紀夫就是這樣死去的。

雖然我對剖腹產的牴觸情緒不斷加重,但其實我對自然分娩也懷有巨大的恐懼。我身邊有過生育經曆的女性,幾乎異口同聲地形容自然分娩是一種“讓人生不如死的痛苦”。在我讀過的生育手記里,有人說像下半身被撕裂一樣疼,也有人說比拉肚子疼一百倍。一個普通的拉肚子,已經折騰得我想把肚子剜出來扔掉了,如果再疼上一百倍的話,真是痛不欲生了。除此之外還有會陰切開術。就是用手術剪在會陰那個地方“哢嚓”一下子剪開,並且沒有任何麻醉。請諸位男士們想像一下,在自己的“珍棒”和肛門之間來上一剪子會怎麼樣?能否體會到一些女性的恐懼呢?

自然分娩的話,要忍受劇痛和“哢嚓”一剪;剖腹產的話,肚子會被痛快地開個大口子。想到哪一種都讓我不寒而慄。但是,就算是兩種都害怕,現在也沒有退路了。從這個小生命降臨到我腹中的那一刻開始,距離那恐怖瞬間的倒計時就開始了。不管採取什麼手段,肚子裡的孩子終歸是要出來的。早晚不過一個月,這件事情就會變為現實了。我越想越恐怖,心跳也開始加速。

櫻桃小丸子總是這樣開心。

在這樣的心境下,我卻還有一件工作需要完成。工作是必須完成的,這是做人的責任。我讓自己坐在桌前,痛苦地挺著肚子,但根本沒有任何思路。我開始厭惡這個靈感枯竭的自己,品味著身為作家的絕望感。

生子好像做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夢”

手術的日子終於到了。

生孩子被稱為女人一生中感動最深的事情之一。幾個小時之後,到底有怎樣的感動在等待著我呢?“吼吼⋯⋯”我想大喊大叫,心情愉快得難以抑製。我靜靜地盯著插著吊針的手腕,以此排遣心中的焦躁。

即將進入手術室時,丈夫的臉出現在我的視野里,他臉上的表情令我瞬間讀出了他心裡的想法:“雖然說今生可能會就此分別,但我相信那樣的事情一定不會發生的!”我心裡也想:“搞不好也許不會再見面了呢。還好,被送走的人是我。”

一進入手術室,醫生就在我背上幾處注射了麻藥。我問:“是全身麻醉嗎?”醫生告訴我:“不,是局部麻醉。”我在內心裡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手術似乎開始了。雖然感覺到肚子被打開了,但我對此一點牴觸之情都沒有。我感覺自己正處於人生中迄今為止最接近死亡的狀態。腹部被割開一個大口子的狀態和平常狀態比起來,顯然是更靠近了死亡,只不過因為恰好在手術中,所以沒人為此慌張失措。

……

我回到了自己的病房。嬰兒已經先到房間了,躺在小床里發出“呃呃”的聲音。一位富有看護經驗的老婆婆說:“看啊,媽媽回來啦!”一邊說著,抱起嬰兒放在我的床上,讓他和我躺在一起。

產後抑鬱,《桃子有喜》插圖。

我對孩子小聲地說:“你呀,是什麼緣分讓你從我的肚子裡跑出來的?”孩子只是皺了一下淡淡的眉毛,好像我問的是個很麻煩的問題。越看越覺得他那個尖起來的嘴唇像個小鸚鵡,而且,由於丈夫和我都是單眼皮,這個孩子的眼皮也是一層。怎麼想,他的人生都不會和傑尼斯事務所

(日本一所著名藝人經紀公司事務所,以推廣男藝人及男性偶像團體為主要業務)

這樣的地方有什麼關聯吧?

我一直等待著感動如排山倒海般襲來,然而直到夜幕降臨,也沒有等來那種感覺。我是這麼不會感動的人嗎?對於自己感性的粗糙,我稍稍有些失望。對於睡在旁邊小床里的嬰兒,也沒有湧起特別值得一提的感情,這也很奇怪。但是仔細想想,我就是這樣一種性格,對任何人都不會一下子就產生感情。何況我原本就是個怕生的人,就算今天初次見面的嬰兒對我說一句“嗨!快來愛我吧!”,我也做不到剛剛見面就母愛爆發。

這麼一想,我決定睡覺了,不去考慮多餘的事情。反正用不了多久,就算是不願意,我的心也會被這個小小的人兒奪去的。我的時間、我的感情、我的體力,都會被這個小小的人兒大量佔據。

《桃子手記》,【日】櫻桃子 著,面白 韓豔梅 譯,新星出版社2019年4月版。

本文整理自《桃子手記:桃子有喜》,內容較原文有刪減,由出版社授權發佈。

作者 櫻桃子

摘編 何安安

編輯 安也 校對 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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