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年露天放映 他是水邊鎮最文藝的電影老年
2019年05月08日16:45

原標題:41年露天放映 他是水邊鎮最文藝的電影老年

新京報訊(記者 曹雁南)謝萍果是江西省峽江縣水邊鎮的電影放映員,手裡“掌管”著17個村委的公益電影放映。從18歲參加工作至今,十幾里的鄉間小路,謝萍果走了41年。扛設備的交通工具不斷變遷,電影放映工具代代升級,唯一不變的是謝萍果希望給鄉村帶去電影、豐富大家精神生活的心。明年就要退休的謝萍果,捨不得工作崗位,更捨不得相處幾十年的老鄉們。多年的電影生涯,讓謝萍果如今生出了一個關於電影的“大”心願,想用一些物件留住這些年的鄉村電影記憶。

謝萍果給大家放電影。受訪者供圖

18歲上崗電影放映員

40年前,水邊鎮下轄的村落里經常會出現這樣一幅情形:天晴的時候,每當傍晚暮色四合之際,村里打穀場上逐漸人聲鼎沸起來。鄉親們從家裡帶著凳子紛紛趕來,希望趁早搶占前排的有利地形。不到7點,打穀場里就已經被人群塞滿,沒有位置坐的,就索性掐著腰站在一旁,邊聊天邊等。

電影幕布隨著漸暗的夜色慢慢升起,謝萍果開始把膠片裝入16毫米放映機,喧鬧聲漸漸隱去,五光十色的畫面隨即在幕布中閃現,隨著光暈照亮的,還有大夥兒興高采烈的笑臉。

這些場景中當仁不讓的“男主角”謝萍果,是今年已經59歲。歲月如梭穿行過重疊的記憶,當年威風十足的放映員明年可能就要退休了,而那曾經熱鬧無比的露天電影場,也隨著時間的變化漸漸煥發出不同的色彩。

電影放映員謝萍果。受訪者供圖

退休這事兒,讓謝萍果很苦惱。從1978年6月高中畢業後考進人民公社的電影放映隊後,他一直在村里放了41年的電影,這也讓他成了江西省峽江縣水邊鎮方圓17個村里最有人緣兒的男人。如今快離崗了,他說,“我捨不得”。

直到現在,謝萍果還能清楚記得自己工作證上的編號“1562”,這是一串讓他夢想照進現實的數字。從十幾歲開始,愛看電影的謝萍果就會每週步行幾公里去隔壁有幹校的村莊看電影,那時的他,最喜歡的片子是《英雄兒女》與《閃閃的紅星》。高中畢業時,他的這張文憑在當時的村里還很值錢,算“高知”人群,可供挑選的工作機會很多。可憑著多年積攢下來對電影的熱愛,謝萍果堅持要做電影放映員。“我還是通過考試選拔出來的,要考寫毛筆字與繪畫,當時得製作宣傳海報嘛。”直到現在說起來,他仍然語帶驕傲。

謝萍果18歲剛參加工作時,電影放映還是膠片機時代,放映員的工作也還是傳幫帶模式,老師傅親自發放資料,手把手教他使用機器。那時農村還未通電,每次下鄉放電影都得自帶髮電機、放映機,再加上每晚兩套電影的膠片,全套放映設備一百多斤,都是靠謝萍果一個人肩扛手提帶下鄉。

如此辛苦,工資也僅有18元,但他覺得值得,在那個村里沒有手機網絡等一切現代娛樂設施的上世紀70年代,電影是村里唯一的娛樂活動。每次謝萍果下鄉放映,都會有2000多人圍在一起觀看,“大家都愛看電影,這是村里人的精神食糧”。

電影改變了他的一生

電影完全改變了謝萍果的一生。因為電影,他結識了在隔壁電影隊的妻子,組成了家庭。也因為電影,90年代他開始和身邊的很多下海經商的同事、朋友分道揚鑣。“那時沒有電影隊了,大家都改行了,家裡人也勸我不要再放電影,可我捨不得。”

捨不得父老鄉親,這個說起來簡單到樸實的理由,成為支撐謝萍果41年工作的主心骨。上世紀70年代放映設備靠手提肩扛,80年代變做自行車后座駝著,90年代有了摩托車,21世紀,謝萍果終於有了能裝這些設備的三輪車。

交通工具更迭的背後,是謝萍果平均單次出行十幾里山路的辛苦。他去過最遠的山村,離自家有三十多里,單程就要至少一個多鍾頭。按照每次7點鍾開始放電影,每晚兩場的放映頻率,基本次次都要淩晨收場。如果遇到農忙時節,電影開場時間還要遷就幹活兒的老鄉,往後一拖再拖。

可如此辛苦,謝萍果的收入一直都不高。90年代電影隊因時代的發展,面臨解散。困境之下,謝萍果選擇自己去電影公司花錢租片,承包電影放映。那時租片一場需付20元,而單次放映收費就在30元左右,拋開交通費,一晚上謝萍果最多也就只能掙上10元左右的錢。

可就這樣,頂著家裡的壓力,謝萍果還硬是為了設備升級賣掉了家裡一頭300多斤的豬。“除此之外,1993年我還從小舅子那兒借了4000元,去地質大隊、學校、農場買了二手35毫米的手提放映機,和3台16毫米的放映機。”這些錢,靠著自家種地種西瓜,謝萍果和妻子還了好幾年。

謝萍果說,妻子初時也不理解,但終歸“是個講道理的人”,於是給她做工作,“大家很信任我,我也跟他們有感情。工資這麼低,如果我再不放,就真的沒有人放了”。在謝萍果看來,他有義務保留電影觀眾,這既因為他熱愛工作本身,更是因為“電影這麼好的藝術,不能沒有觀眾”。

時代的變遷、經濟的發展使得鄉村生活質量明顯提高,但對於90年代的謝萍果來說,卻明顯感受到了生存的壓力。有線電視在村里的普及,對露天電影放映行業造成了巨大沖擊,慢慢的,觀眾開始減少。但好在港台娛樂片的風靡,還是幫助謝萍果一定程度上留住了觀眾,“喜劇片、槍戰片,老鄉們還是很喜歡的”。

謝萍果至今記得自己從業生涯的第一次放映——《51號兵站》,講述了抗日戰爭時期,地下黨運軍需物資支援蘇中根據地的故事。這部片子好像奠定了謝萍果的看片、放片趨勢,在他多年的放映工作中,不論是老鄉們還是他自己,最喜歡的都還是抗日題材的影片。“《地道戰》、《地雷戰》,還有《鐵道飛虎》和《中國大閱兵》一類的片子,農村的老表都非常喜歡看。都有愛國熱情嘛,加上打鬥場面熱鬧,大家都很喜歡。”

謝萍果給大家放電影。受訪者供圖

當年《少林寺》風靡全國的時候,江西農村里也同樣颳起了追看之風。謝萍果在電影公司租了片子後,經常要一晚上趕去兩個不同村莊放映此片,再加上觀眾反響熱烈,《少林寺》經常得連續播放“霸屏”。“這也是我看過最多次的電影,40遍都不止。”而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港台影片進入內地後,槍戰片也成為鄉親們最喜歡的電影類目之一。“《英雄本色》和《喋血雙雄》當時太火了,我就特別喜歡吳宇森的片子,情節緊湊場面也浪漫。”

選片是一門大學問,如何保證自己租的片子老鄉們喜歡?謝萍果得時刻觀察大家的喜好,除了類型電影之外,很多導演與演員也是“自帶流量”。“張國榮、周潤髮、林青霞,這些人我只要看到名字就會直接租片,知道電影肯定不會差。”而說起自己喜歡的導演,謝萍果直接說出了徐克的名字,“他的武俠片都有才華,不僅劇情抓人連配樂都特別好”。

退休後想開一家電影博物館

2005年是謝萍果工作的轉折點,江西省推行農村電影公益放映,由省財政廳為此買單。謝萍果從此開始了公益放映生涯,身價也因此漲到了60元放映一場,但由於開支很大,一年下來也掙不夠兩萬。今年59歲的謝萍果,明年即將面臨退休,但他其實還想再接著幹。“只要峽江縣電影公司允許的話,我還要繼續放下去。這個崗位沒有人接班不行,農村還需要電影,農民也需要電影。”

在謝萍果40多年工作的鄉村里,露天電影成為了村民們集體的記憶烙印。很多孩童時期結伴觀影的孩子們,如今也早已成為孩子們的父母親。謝萍果如今下鄉時,也會經常碰見不少人到中年的鄉親們,跟他熱情地問好,“他們有的還專門要跟我合影,說是看我放的電影長大的。”

雖然網絡在鄉村已經普及,但是“好的節目還是有人看的”,“尤其春節時,外出打工的鄉親們一回來,賀歲片放映場就更加熱鬧,放的很多流行電影大家都喜歡。”嬉笑寒暄間,電影也成為鄉村生活的一部分,變成大家社交的主場。

謝萍果對電影的熱愛,也傳染給了自己的家人。如今不僅小孫子愛纏著他放映電影,小兒子為了支持老爸的事業愛好,也是為了讓謝萍果每次進村放電影少帶點設備,在網上買了一台智能投影儀提前送給父親,作為他60虛歲的生日禮物。如今,謝萍果沒事的時候就會向兒子請教怎麼聯網,怎麼找最新的片源。“我很喜歡這個機器,好方便。下鄉時也帶去過,鄉親們都感興趣。現在城市里有的片子村里立刻就能看見,真好。”

等著看電影的鄉親們。受訪者供圖

因為國家關於農村放映員的補貼政策,謝萍果估算自己退休後按照工齡,每個月可以拿到600元不到的補貼。而這個數目,“在水邊鎮生活遠遠不夠,縣里高的都有四五千了”。謝萍果有時也會想,當年如果下海經商,現在“肯定也掙了點兒了”,但他捫心自問,真不後悔。反而覺得能一輩子幹自己喜歡的事兒,給別人帶來快樂,“很幸運”。

如果真的退休了,謝萍果有兩個打算:一是做點小生意補貼家用;二是個“大”願望,他想開家電影博物館,把自己這些年經手的設備,80年代自掏腰包為大家訂閱的《影視技術》、《大眾電影》展覽出來。“80年代一個月單本雜誌訂閱好幾十塊錢,為了大家能瞭解電影信息,我免費拿給大家看。”

可博物館沒那麼好開,謝萍果現在住在位於石陽街72號的“水邊公社電影院”,這是間老電影院,2000年廢棄後,謝萍果搬進去當成了家。現在他希望把沒人住的樓下,改成博物館。“我知道這個願望挺大,房屋改造的錢也需要很多,我雖然能力不足,但還是希望有機會能真做成個博物館,用物件存留住這些年的鄉村電影記憶。”

新京報記者 曹雁南 編輯 張樹婧

校對 柳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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