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歲癌症用藥難原子彈“功勳工人”:不要求資助
2019年04月27日11:09

  原標題:[津雲特稿]癌症用藥難還未解決 85歲原子彈“功勳工人”:不想要求生活資助,只需要吃藥

  來源:津雲新聞

  記者 侯沐偉 發自上海

  他曾是中國404核基地的第一號“藍領”;

  他曾被“兩彈元勳”錢三強形容是“一顆非常重要的螺絲釘”;

  他,就是加工出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的“心臟”部件——鈾球的核基地工人原公浦。

  如今,85歲的原公浦想不明白,在戈壁灘里三刀下去仍面不改色的他,竟會因為一瓶子抗癌藥犯起了難。

原公浦
原公浦

  原公浦住在上海市閔行區梅隴鎮的一處小區,說起原老,很多小區居民都表示認識他,“原公浦和他老伴兩個人住,在這裏有二十多年了。”

  原公浦的家大約為60平方米,他的房間牆皮多有脫落,茶几上放了幾疊核工業方面的雜誌和書籍,書桌上還擺放了一台電腦。“前些年經常用電腦瀏覽新聞,我還有QQ呢。近幾年眼睛出了點問題,用的就比較少了。”原公浦笑了笑說道。

原公浦的房間
原公浦的房間

  如果沒有癌症的折磨和買藥的經濟壓力,也許原公浦還能用電腦看看網上的新聞,也許他的房間能夠裝修得更好一些,也許他本能過上一個更符合“原三刀”三個字的晚年。

  三刀下去

  是20萬人10年的心血

  “原三刀”這個名字是伴隨原公浦一生的榮光,也是對他為中國原子彈事業做出貢獻的最高讚譽。但只有他自己心裡知道,這三刀,他背負了怎樣的壓力,承受了怎樣的危險。

原公浦和於敏的合影
原公浦和於敏的合影

  1959年,25歲的原公浦和郭福妹結婚,此時的他已經是上海一家汽車底盤廠的先進工作者。這一年,國家二機部(現中國核工業集團公司)來上海挑選優秀工人去西北幹一項“重要的秘密工程”,原公浦立即主動報名,並被二機部選中。

  “當時我並不知道是要去做原子彈,只知道要去西北幹一項秘密任務。我們先到天津培訓了一段時間,此後又到北京學習,這時才知道是要去做原子彈。到了西北,並不是立即投入生產,而是先要在一片荒蕪的戈壁灘中建立起基地來。我到現在還記得剛到的那段時間里,那位帶著濃重天津口音的領導喊著號子,讓我們‘有嘛幹嘛’。”原公浦說。

  數年間,戈壁灘上“404核基地”的人們經曆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困難,國家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全國糧食都很緊張,這裏也不例外。戈壁灘冬天的氣溫動輒降到零下二三十度,日常用水每日更是只有一茶缸的量。郭福妹就曾很擔心,丈夫從上海到大西北戈壁上,到底能不能適應巨大的氣候變化和生活困難。

  “當時二機部部長宋任窮講話激勵我們,講毛主席說‘我們要不受人欺負,就不能沒有這個東西!’我們都覺得很光榮,再困難也堅持了下來。”後來,隨著原子彈項目的推進,關鍵人員也在不斷敲定,404核基地舉行了一次“比武”,要選拔出加工核武器“心臟”部件——鈾球的合適人選。最終,六級車工原公浦脫穎而出。

  領導對原公浦說,他要加工的這顆鈾球不僅是核武器的“心臟”,還是20萬專家和煉礦人員整整10年的心血,“從發現鈾礦到鈾水冶煉、濃縮,10年時間里才煉出這麼一點合格的鈾產品。如果我這次加工失誤了,就沒有備用的毛坯材料能再來一次了,1964年試爆原子彈也將不可能實現,我國擁有原子彈不知又要推遲多少年。”

  而這顆鈾球的工業標準,又是近乎於苛刻的嚴格。“我們把0.01毫米叫做一絲,這顆鈾球就是以絲為測量單位的,各項尺寸標準真的比頭髮絲還要細。就連切削下來的鈾碎屑,都有嚴格的重量標準,超過了多少克就不合格了。”

  正式車削鈾球當天,原本有十足把握的原公浦還是緊張得顫抖起來,就在這時,他面前被真空吸盤吸住的鈾毛坯因位移而掉了下來,更把他嚇了一跳,趕緊停下來休息調整。“這種球體不是直接固定住,而是用真空裝置吸住,稍有不慎就要錯位。”原公浦指著自己手繪的草圖介紹道,“所謂鈾球,實際上是兩個對扣的半球體,要做到把裡面的中子發生器緊緊裹住,不能留一絲縫隙,表面一定要光滑,尺寸一定要吻合。尤其是最後三刀,每一刀多一點、少一點,整個鈾球都廢了。”原公浦回憶著加工鈾球的最後階段。

  最終,原公浦定了定神,果斷下手切下三刀,隨即停止動作。經檢測,鈾球各項指標宣告合格,“原三刀”的名字開始被叫響了起來。這一年,原公浦30歲,大女兒只有5個月大。

  中國第一顆原子彈試爆成功後,原公浦獲得了國家授予的特等獎,拿到了10元獎金。當時的獎章,他一直當珍寶一樣小心保存到現在,“當時經濟困難,就連鄧稼先這樣的大科學家也僅拿了10元獎金,但這個榮譽,我一輩子難忘。”

原公浦收藏的獎章
原公浦收藏的獎章

  汙染區里只穿一件白大褂

  曾因鈈中毒做手術

  隨著近年來我國對原子彈項目的逐漸解密公開,“兩彈一星”工程的細節越來越為大眾所瞭解。但在曾經很長一段時間里,造出原子彈的那片戈壁灘里的工作和生活情況一直不為人知。

  在正式將鈾238原料加工成鈾球前,原公浦自己曾用模擬材料在真空車床上練習了大半年。本來就個子小的他,半年下來瘦了整整30斤,只有90斤了,“真空車床就只有這一台,我每天一大早來,天黑才回去,一整天就對著車床把模擬部件削成鈾球模型。到後來,我走路、躺在床上時眼前都會冒出一個金屬球,睜眼閉眼想的都是它。”

  按照規定,這樣的車間屬於核汙染區,長時間工作對人體是有損害的,但即便如此,原公浦為了切削不出問題,防護措施是非常簡單的。“那時工作起來容易出汗,我戴的防護眼鏡經常起一層霧氣,影響下刀準度,索性就不戴了,就戴了一層口罩、一副手套。我身上也是只穿一件白大褂,沒有什麼其他防護裝備,別人其實也都差不多。”原公浦回憶說,“許多年後,部分類似的工作都交給自動化機床來做了,但當時我們國家哪裡有這個條件,在大家心中始終是將完成任務排第一,不計較個人得失。”

原公浦(右)只做了最基本的防護
原公浦(右)只做了最基本的防護

  正式加工鈾球的過程更是凶險,鈾238材料很容易達到超臨界狀態,表面塗層隨時可能發生變化,可以說是“爆炸了致命,不爆炸也有劇毒”的東西。當時在國際上,有數位核物理學家及原子彈研發人員曾因實驗事故而身亡,原公浦這次加工,堪稱往鬼門關走了一遭。

  “我記得很清楚,1964年4月30日那天早上我要加工正式的鈾球了,出門前我和我愛人說了一句‘我走了,你要把孩子養大’,她頓時就哭了。雖然同在一個地方工作,但她並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麼,只是隱約知道我要加工一個很危險的核心部件。”

  在原子彈試爆成功幾年後,原公浦又被調到了和製作氫彈相關的鈈金屬精煉鑄造車間工作。在此期間,他還遭遇過一次鈈金屬中毒。

  “1968年左右,我隱約覺得虎口有些痛,便到基地的醫院檢查。最開始,醫生和我都認為可能是裡面有鐵屑,後來一經檢查才發現竟是放射性元素鈈239。我當時嚇了一跳,要知道,這種元素的半衰期長達24000年,如果進入了我的體內循環,一輩子都排不乾淨的。”後來,醫生為原公浦開刀手術,取出了他虎口中的隱患。

  “當時條件差,虎口上的這次手術連麻藥都沒打,直接把東西取出來了。”原公浦現在想來,仍然心有餘悸。

  退休金7000元卻要花6500元買藥

  醫保標準與上海城鄉居民不同

  1994年,原公浦以副處級待遇退休後從甘肅來到了上海,因組織關繫在甘肅,他的退休金、醫保都是按照甘肅的標準來辦理的,最初的退休工資每個月800多元,到現在漲到了4000多元,加上老伴每個月3000元的退休工資,老兩口原本每個月有7000元可供生活。然而近年來,兩人的生活質量卻日益下降。

  2011年,原公浦被查出罹患前列腺癌,幾年間試了許多藥物,都出現不同程度的耐藥性和不良反應。最終,一款名為醋酸阿比特龍片的進口藥成了原公浦賴以生存的最後保障。

  如今的原公浦除了前列腺癌外,眼睛還患有老年性黃斑變性,腎也出現問題,尿蛋白有4個加號,再加上本來就有的高血壓,他的身體狀況來到了危險邊緣。“治療前列腺癌的特效藥對腎有較大負擔,而治療腎的藥物又會引發骨質疏鬆和浮腫,這都是連鎖反應。你看我的臉上,就是吃藥造成了一定的浮腫。但沒辦法,只有吃這個抗癌藥才能維持我的生命。”原公浦無奈地說。

  除了服藥治療的痛苦外,更讓原公浦感受到巨大壓力的,是購買“救命藥”所承受的巨大經濟壓力。這位曾經在原子彈工程中始終堅定地表示“絕對能完成任務”的老人,在談起自己買藥的經曆時,開始擔憂自己的抗癌藥還能吃多久。

  原公浦介紹,醋酸阿比特龍片雖然於2017年進了醫保,但由於前列腺癌不屬於大病醫保行列,報銷比例有限。這種藥原價15000多元,醫保扣除一部分後,還需要自費6500元左右。以原公浦夫婦的養老金而言,持續購買這種藥相當困難。

  “買一瓶藥,我們老兩口幾乎沒什麼錢生活了,但藥又不能停。雖然孩子們也資助我們,但始終杯水車薪。我們也曾託人買過一些國外的仿製藥,雖然價格低些,但仿製藥購買手續繁瑣,實在做不到穩定供應。”近年來,郭福妹的腰部也出現問題,經常要去按摩治療,家中的一角堆積了她的中成藥,兩人在求醫問藥上越發地捉襟見肘。

  關於醫保報銷政策,原公浦向記者介紹,他和老伴現在手裡的這張“上海市社區醫療互助卡”是沒有照片的,其保險標準與上海市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的標準有所差別,在門診、用藥、住院等方面的具體報銷比例上均較低。

原公浦和老伴的醫保卡
原公浦和老伴的醫保卡

  “逢年過節,閔行區民政部門、中核集團會派人來看我,送我一些果籃、食品禮包和幾百元錢。但就我用藥困難的問題,各方都沒什麼解決辦法。”

  據媒體報導,中核集團浦原公司離退休辦公室一位負責人介紹,原公浦作為中核集團的員工,從甘肅退休回到上海,享受一般員工退休水平,退休金按照甘肅省的政策發放。這位負責人稱:“以上海的生活、醫療成本而言,原公浦的退休金是比較低的,和他一樣情況的工人非常多,但他對我國原子彈的貢獻是‘比較特別的’。”

原公浦的表彰證書
原公浦的表彰證書

  目前還未收到實質性資助

  期盼盡快解決困難

  原公浦對記者說,自己的經曆被媒體報導後,閔行區的民政部門和梅隴鎮政府最近幾天多次來看望自己。但截至4月26日下午,他還沒收到實質性的解決他用藥困難問題的方案。

  “我很盼望我的困難能通過政府部門得到解決。”原公浦說,“現在報導都說政府部門已經表態,正在研究解決我的用藥困難問題,但其實目前還沒有哪個部門給我提出可操作的方案。我想哪怕早解決一天都好,畢竟我這個歲數和病情,吃抗癌藥是每天都要面對的事。”

  記者詢問網傳的上海某公益基金會稱願意資助原公浦購買抗癌藥的情況,原公浦說,確實有公益基金會聯繫過他,但對方同樣表示還在研究階段,“上海有一家公益基金近日詢問過我的情況,我也在等待對方的回應。不過從我內心來講,我更期望由政府部門推動解決我的問題,而不想用‘老百姓們捐的錢’買藥。這也就是我不願意開設一個募捐賬戶,讓社會大眾給我捐款的原因。”

  “我並不想在生活上要求什麼資助,只是需要吃藥,需要生存。”原公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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