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萬物:有些植物為了迎合虛幻而折腰?
2019年04月06日16:32

原標題:世間萬物:有些植物為了迎合虛幻而折腰?

我們的身邊儘是歸化之物。所有名為“自然”的東西都被某種現實的“形狀”所規訓了,它們或是面目模糊地躺在冰冷的教科書里,或是被當作家常擺設存放在容器之中,或是偽裝成早餐被囫圇吞下。

但是在艾米·里奇

(Amy Leach)

的《世間萬物》

(Things That Are)

中,這些早已失掉形貌的事物獲得了重生。對隨波逐流說“不”的鮭魚,住在耳朵裡的卡布多山羊,對巴西有著強大執念的林鶯,時而像時鍾一樣自律時而渴求到瘋狂的豌豆,被一種特殊的饑餓感所困住的熊貓,因愛不斷失血又因愛不斷癒合的千穗穀,無法忍受大喊大叫的海參……就像一部充滿夢幻的小說集,艾米·里奇用她詩性的想像力解放了自然。

這是一本很特別的書,讓人愉快。特別的地方不只是她所描寫的事物,還有她描寫事物的方式,並且,後者更為重要。與其說這是一本調皮的自然史,一本詩意的科普著作,毋寧說這是真正的自然文學。因為對自然充滿了尊重與理解,對個體生命充滿了豐富的感受力,所以艾米·里奇才窺得了世界的詩眼。

《世間萬物》,作者:(美)艾米·里奇,譯者:徐楠,版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2月。

1

不做教科書上的魚

17世紀的時候,教皇陛下宣佈河狸屬於魚類。現在看來,這在動物學意義上是個不合理的判定。不過河狸沒有為自己變成魚這件事發什麼脾氣。他們決定不屈從於這個新屬性:不做完美的魚,不做教科書上的魚。反之,他們要做稀奇古怪的魚,做其他魚從來沒有做過的事:生下毛茸茸的寶寶,呼吸空氣,在水下自行修建寬敞的圓錐形堡壘。如果馬克西米利安親王沿著密蘇里河逆流而上時,考慮將他們重新歸類為德魯伊特或火烈鳥,那河狸會是有著大門牙的德魯伊特,或棕色發胖且勤勞的火烈鳥。

河狸對教皇這一重命名決定的反應,突顯了他們的兩種特質:隨和友善,堅定不屈。他們隨和友善地堅定不屈。他們住在濕冷的水中,卻在那油光水滑的皮草大衣的保護下,身體溫暖而乾燥。如果他們被看作魚類,那他們回應的方式是,成為會伐木的魚類。門牙國的他們可不是哪位教皇的傀儡,也不是哪條河流的奴隸。河狸居住的那條河流無法跟河狸達成共識,河流要奔騰而去,而河狸只想在某個地方繁衍生息。比河狸頑固一點的動物,會心懷怒氣地在森林里用樹枝搭一座棚屋;沒河狸那麼頑固的動物,會被河流衝走、打散,最後製作成紀念品。

月亮也會裝點河水,而且不會浮動得站不住腳,但這不費它半點力氣,河狸卻不得不像起重機那樣努力。對河狸來說,要在到處遊蕩的河水中為自己準備一座宅邸,意味著持續不斷的麻煩,他們除了短胳膊和長牙齒,沒有其他東西可供支配。他們整夜地咀嚼、拖拽、搬移那些原木,除非有狼獾或人類來訪。當這些喜歡爭辯的生物出現時,河狸會從水下隧道遊到他們的小木屋,爬上去,藏起來。他們可不愛吵架。

河狸。夜間活動,白天很少出洞,善游泳和潛水,不冬眠,自衛能力弱,膽小,喜食多種植物的嫩枝、樹皮、樹根,棲息於寒溫帶和亞寒帶森林河流沿岸,主要分佈於歐洲。

2

暈厥山羊和布卡多山羊

暈厥山羊總是一群羊中的特殊存在。當羊群聽到風吹草動,或尖銳刺耳的聲音,或大呼小叫的聲音,暈厥山羊會一下子跑走,然後僵住,接著像倒放的椅子一樣倒下。這不是新生兒鬆軟綜合徵,也不是蹣跚病——這些會伴有眼盲和脊柱碎裂。暈厥山羊只會暈倒幾秒鍾,肌肉僵硬地一動不動,意識卻完全清醒,像嚇壞了的小雕像。所以,當一匹草原狼從一塊大石頭後面衝出來時,暈厥山羊便靜止不動,唾手可得了,其他膽小鬼則趁機踉踉蹌蹌地逃走。

事物太變幻莫測了。此刻還靈活柔軟,下一刻就變得像石頭。此刻梯牧草甸上的那隻山羊正用輕盈而有魔力的下肢站立著——隨時可以實現她最頑皮的願望的下肢。然後她聽到一聲低吼,或者是樹枝斷裂的聲音,靈敏的四肢就變成了鐵火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海蟾蜍跳到她身上,多刺薊搖頭晃腦,柳條隨風擺動,大夜蛾從她身邊飛過。山羊啊,沒有了魔力的四肢,你的願望要怎麼實現?還是做綿羊好一點。

暈厥山羊。美洲特有羊種,因其患有先天性肌強直症的緣故,只要受到驚嚇就會四肢僵硬,腿軟倒地。

在別的地方,人們試著重現某些山羊,比如布卡多,一種西班牙野山羊。最後一隻布卡多山羊再次出現,這在之前是早就明擺著的事,但現在不一定了,因為有人細心地保存了一隻布卡多山羊的耳朵,這比人們為白氏斑馬所做的多得多。也許有布卡多山羊會實驗性地從一隻耳朵裡突然出現。

目前布卡多山羊還是住在耳朵裡。他們住在想像的世界里,在刺骨又刺眼的雨夾雪中把鼻子拱進柔軟的苔蘚,吃掉想像中的鬆香草和耀花豆,長出厚厚的棕色羊毛,生下動個不停的三胞胎,他們歪歪扭扭的樣子會讓想像中的人們發笑;和伊特魯里亞的鼩鼱、歐洲盤羊、淺黃色的小野豬、不停打架的胖土撥鼠、毛茸茸的赭色鬆鼠、玫瑰色的金魚、淡褐色的睡鼠共享一個山頭,還有水獺在纖細的鯰魚穿行而過的溪流中划水。布卡多山羊被困在潛在的世界里,就像巴珊小肥羊被困在過去的世界里,就像暈厥山羊被困在現實的世界里。每個世界都沒有逃出的階梯,每個世界都沒有邊際。

布卡多山羊。長有一對彎角,曾大量生活於西班牙山區和法國比利牛斯山,隨著19世紀狩獵活動盛行,數目跌至不足100只,西班牙於1973年宣佈其為受保護動物。到2000年1月,最後一隻布卡多山羊塞莉婭被發現死亡,布卡多山羊正式絕種。

3

充滿渴望的植物

很久以前,久到空氣和空氣中的旅行者都還不存在的時候,在火之國穆斯貝爾海姆與冰之國尼福爾海姆之間有一道巨大的裂縫。裂縫叫作金倫加鴻溝——巨大的鴻溝,黑暗虛無。但當穆斯貝爾海姆的火焰巨人大軍越過金倫加鴻溝與尼福爾海姆的冰霜巨人對戰,有些東西彷彿活過來一樣,開始融化,躁動地滴落到裂縫裡,變成了人類、植物和動物。他們不斷繁殖,填滿了空洞。對於能輕易獲取他們所需的事物來說,地球一點都不像一道鴻溝。他們心滿意足,就像永遠指向整點的時鍾。

不過有些事物仍身處金倫加鴻溝裡,比如金鳳花。金鳳花向著這巨大的鴻溝伸出她們沾滿黃色粉末的花藥,祈求蜜蜂的到來。鶴望蘭則豎起她藍色的底部包片和火舌般閃耀的橙色花瓣——兼具藍色的穩重和橙色的魅力——為了向太陽鳥展現雙倍誘惑力。當然,還有豆科豌豆屬植物,派發著她那一圈一圈的捲鬚。但跟走失的母狼長嚎著呼喚她的族群一樣——這種唱著“我在這兒”的悠長歌聲可能會引來別的狼群——植物們也會用她們多情的花藥、花瓣、捲鬚招來別的東西。所以包片花瓣招來的可能不是太陽鳥,而是會導致干縮、糊爛、黃化、濕軟、惡臭、斑點的疾病。

金鳳花。又名黃金鳳、蛺蝶花、黃蝴蝶等,原產地西印度群島。

那為什麼還要冒這個險?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有泡在全脂牛奶、發酵蛋黃、鯨油和砷銅里才是絕對安全的。所以為什麼不好好待在土裡緊緊抓住種子,而非得讓種子衝到前面,一動不動地把最好的自己獻給黏菌、粉痂病、蒂腐病、象鼻蟲、潮蟲、壞疽、銀皮屑以及吵吵鬧鬧等在空中的小麻雀?

植物就是不能好好待著。對光的渴望讓青草從地裡鑽出,對訪客的渴望讓紅色花瓣從枝條中抽芽。渴望令植物變得非常勇敢,所以她們能找到自己渴望的事物。渴望也令她們變得非常敏感,所以她們能細心感受自己所找到的一切。

鶴望蘭(Strelitzia reginae Aiton)。又稱天堂鳥、極樂鳥花,旅人蕉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花期在冬季。

4

為虛幻折腰的植物

大多數植物都會為了配合現實而折腰。如果它們住在離窗戶較遠的架子上,便會努力向著光線傾斜彎曲,就像一個神秘的陌生人一直在洗衣房走來走去時,坐在客廳沙發上的你所做的那樣。或者,如果它們從土裡探出頭來,發現自己被風中的冰粒推來搡去,大多數植物都會調整下對自己體型的期望值。體型太沉重了,期望也太沉重了,一切都太沉重了,除了靈魂。只要你能抓緊自己的靈魂,彎個腰也沒什麼。

但有時候奇怪的植物,比如擬南芥,會瘋瘋癲癲的,為了迎合虛幻而折腰。多葉的幼苗會鑽到地裡——好像太陽就在那下面,你只需要繼續探索——根部朝上生長,好像風中能吹過磷元素似的。

當然,誰都有可能迷失方向,誰都有可能在跳火炬舞的時候被絆倒,熄滅了自己的火焰。你可以試著翻轉那一小株植物——“你的根得朝下,你的芽得往上”——因為,一旦體驗到好處,誰還會拒絕呢?一旦它們嚐過一口富含泥炭的土壤,根須不會想要繼續待在那裡嗎?不過這種植物不是園藝品種,而是趨地性突變體。由於地心引力,世界上的植物都把根部往下送,莖幹朝上送。這種植物恰恰相反。它像一艘精神錯亂的船,非要上下顛倒著航行,在水底拉起絲製的帆。無論你糾正這種植物多少次,它都會一如既往,拔起根部,嫩葉交織著回到泥土,尋找地下的太陽,尋找失望。

擬南芥(Arabidopsis thaliana)。又名鼠耳芥、阿拉伯芥、阿拉伯草。屬被子植物門、雙子葉植物綱、十字花科植物。擬南芥基因組大約為12500萬堿基對和5對染色體,是進行遺傳學研究的好材料,被科學家譽為“植物中的果蠅”。

5

霧中之愛

黑種草經常被種在景觀花旁邊。黑種草本身也是景觀——花朵藍得像叢林中的蝴蝶,卻被針葉遮擋。撥開它薄霧般的針葉,黑種草的花朵彷彿三三兩兩的摺紙星星。但是,被遮擋的藍色花朵看上去像是任何一種藍顏色的東西:可以是短柄壁球,或是箭毒蛙,還可能是擠在葉片中透不過氣的小小異端。

黑種草低調含蓄且綠意盎然,所以對浮誇張揚的植物們來說,是絕佳的鄰居。如果你是橙色的拖鞋花、紫紅色的矢車菊或絲光白的褶皺牡丹花,你就會想跟黑種草做鄰居。你會是珠寶,他會是木櫝。為了回報他襯托出你的魅力,你可以每天早上都這麼開導他:“現在世界上最大的需求,是對謙遜花朵的需求,也就是溫順的花朵,那些不屑被人關注、讓綠葉覆蓋它的花朵。”

黑種草(Love-in-a-mist)。英語字面意“霧中之愛”,也叫做Devil-in-the-bush,雙子葉植物綱、毛茛目、毛茛科。黑種草屬一年生植物,原產於地中海地區,現主要種植在北美洲。

為什麼愛變成了霧中之愛?為什麼他遮掩了自己的身姿?他真心順從於那些招搖的花朵嗎?他難道不是一種對巴巴羅薩——溺斃於薩列法河,鐵青的臉龐周圍纏繞著拖他下水的海妖那草綠色的髮絲——的紀念?或者黑種草這樣盛開只是因為他經曆過些什麼,就像許多愛意最後變得躊躇羞怯,盛開的同時卻蜷縮遮掩?不是所有愛意,也不是所有花朵都有堅如磐石的花瓣。黑種草的花朵決定不再敞開自己,也許就像泳者立下決心避開有蛇出沒的池塘一樣。

我們曾把黑種草送入太空,觀察宇宙環境對它的影響。地球環境似乎是黑種草的藍色花朵退居綠雲般輕軟的葉片之下的原因,因為在地球上,毫無遮蔽的花朵會被日光傷害,被雨水打磨,被冰霜摧毀。但宇宙是友善的,他不會以強扭花瓣的陣陣勁風迎接薄紙似的愛之花,而是溫和安撫。

我們的黑種草從宇宙回到地球後,並沒有什麼變化。如果他待上一週多,可能會突變成衝破薄霧的愛之花,星形的藍寶石會從綠色的怯意中升起,重拾自信的身姿。然而如果在太空中平靜地度過幾個世紀,宇宙中的黑種草可能會再次變成宇宙中的霧中之愛。他在地球上受過太多苦難,以至於永遠無法捨棄那種偎依,永遠無法撥開周圍的薄霧。

作者:艾米·里奇

整合:楊司奇 編輯:徐悅東 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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