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影像從業者甘瑩瑩:我們的創作與性別無關
2019年03月22日16:37

  甘瑩瑩,1990 年生於廣西,現居上海。華東政法大學新聞系學士、英國創意藝術大學攝影系碩士。獨立攝影師、撰稿人、策展人。攝影作品主要關注身份與環境等。入圍集美阿爾勒 Madame Figaro 女性攝影師獎(2018)、入圍馬格南 Abigail Cohen 紀實攝影基金(2018)。上海酷兒影展 (SHQFF) 短片統籌, 2019 清漣龍寺藝術駐留計劃項目總監、策展人。2017 阮儀三城市遺產保護基金會駐地藝術家, 2018 終南山藝術駐留計劃受邀藝術家、 策展人。

  編者按:

  與甘瑩瑩相識,是2018年她影像與上海攝影藝術中心的合作上,那時她是創作者的身份,作品集里展示的是她嚴肅的思考與專業的創作;再次聯絡起來,她已作為清漣龍寺藝術駐留計劃的負責人,在媒體宣傳方面與她影像進行合作。2018年底,在集美阿爾勒國際攝影節上,她甚至還作為策展人帶來了展覽《起伏》。

  我曾一度感歎於她的經曆與成長——英國創意藝術大學藝術攝影碩士,歸國後從事獨立攝影、策展以及撰稿相關工作——這是一條經典的年輕攝影藝術家的入行路線。她在英國接受了藝術攝影的熏陶,相對成熟的學術背景讓她在創作以及從業上遊刃有餘。然而這隻是“外行人看熱鬧”,海歸年輕人的迷茫與焦慮,身為創作者的思考與探索,她從未缺少。同時作為一個女性影像從業者,她身上的“女性”標籤帶來的質疑與偏見,更讓她沉下心來,做事、思考。“女性影像可能是我未來的重要標籤,但我要做的事情與性別無關”,她平和地說。

  EOS 6D 光圈F2 快門1/200s ISO2000 焦距50mm

  鏡頭:EF 50mm f/1.4 USM

  《夏爾巴人》

  《夏爾巴人》

  EOS 6D 光圈F9 快門1/1250s ISO800 焦距50mm

  鏡頭:EF 50mm f/1.4 USM

  《夏爾巴人》

  她影像:2018年是你非常活躍的一年,入圍集美阿爾勒 Madame Figaro 女性攝影師獎、馬格南 Abigail Cohen 紀實攝影基金;作為受邀藝術家與策展人,參與策劃了2018 終南山藝術駐留計劃;年底還參展了上海攝影藝術中心的展覽《攝尋千里,十見天地》……怎樣形容你的2018年?

  甘瑩瑩:2018年算是我回國後的第一個高峰期。2016年,從英國創意藝術大學研究生畢業回國後,我一直處在一個摸索狀態,雖然非常確認自己一定要做攝影,而不是做其他事情生存下去,但攝影有很多方向,藝術攝影、商業攝影……我甚至也考慮過去拍寫真。然而,我始終無法將攝影作為盈利的手段,我不聰明,沒辦法用它去掙錢。2017年之後,我回到藝術攝影的路上,想去拍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內容。同年,參加了終南山藝術駐留計劃,一開始只是作為駐留藝術家,後來一個機會讓我成為了團長,除了創作之外,做採訪寫文章,還成為了策展人。就這樣像滾雪球一樣,2018年,越來越多的機會出現,之前申請的一些項目也有了眉目。

  她影像:留學時期,你的創作方向就是藝術攝影嗎?

  甘瑩瑩:這條摸索道路是非常漫長的。大學時代開始接觸攝影,上的是新聞攝影課,學習到更多的可能是紀實攝影的方向。去英國之前,我在西藏呆了一年,拍攝了偏遠的夏爾巴人部落,並依靠這組照片申請到英國的大學。但我心裡很不確定,這種掠奪式的記錄,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在英國,在老師的引導與挖掘下,我發現比起純粹的記錄,我更喜歡攝影作為一種表達方式。但我也很喜歡現實,不想要完全脫離現實去表達。所以我的畢業作品是一組半紀實半構建式的拍攝——既沒有脫離攝影作為記錄真實的手段,又能夠表達自我。

  EOS6D 光圈F3.5 快門1/4000s ISO320 焦距50mm

  鏡頭:EF 50mm f/1.4 USM

  《夏爾巴人》

  《夏爾巴人》

  她影像:就是下面這組《迷失方向》對嗎?它的背景是關於異國他鄉的文化衝擊,這是源於你的親身經驗嗎?

  甘瑩瑩:其實在申請學校的時候,我想要探討的是孤獨以及獨生子女的話題。但到英國之後發現,他們沒有獨生子女!然後就陷入了迷茫,我不知道要拍什麼,又覺得必須要拍點什麼。所以就以自己身邊的環境為出發,拍宿舍,拍很普通的室內物品,在看照片時,我發現裡面的物品是帶有情緒的,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意識到那個情緒,就去思考為什麼會是這樣的。

  異國他鄉,所有留學生都有一種孤獨的狀態,不僅是因為環境陌生,而且還有文化的差異性導致的孤獨感。就像是你在一個孤島上,離哪邊都很遠,沒有人能觸及到你,你也不能觸及到任何一方。這種狀態不僅是停留在我自己身上,不僅是中國留學生身上,也是每一個人都有一種不同的、又很近似的狀態。

  《迷失方向》

  《迷失方向》

  《迷失方向》

  她影像:孤獨感一直貫穿在你的創作里。你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孤獨,這種感覺從哪裡而來?

  甘瑩瑩:從小到大,我的居住地一直在變化,至今搬過已經有20多次家。我總是在不斷地主動或被動的離開自己的舒適圈,無論是自己擅長的領域還是社交圈,總是在跟熟悉的事物、人漸行漸遠,可能是有這種不安定感帶來的孤獨感。

  另外一個原因,我是獨生子女。在廣西的老家,身邊的朋友許多都有兄弟姐妹,雖然也有朋友,但是獨處的時間更多,我非常希望有人陪伴。長大以後,對於陪伴的渴望就變成了尋求精神上的共鳴。我在找尋相同孤獨的人。

  她影像:孤獨感會讓你在觀看上更加敏感。更加專注。

  甘瑩瑩:是的,孤獨有時候也意味著不被關注、被忽視,一種非常邊緣化的感覺。就在大家都將在關注一件很有光環的東西時,我就會下意識地尋找被忽視的東西。

  她影像:《被遺忘的棲居》也基於此嗎?

  甘瑩瑩:是的,這是回國之後,在終南山駐留時拍攝的作品,也結合了2017年在浙江金華的拍攝以及以前在旅途中的一些作品。關注的是被遺忘的村落、風景及角落。

  《被遺忘的棲居》

  《被遺忘的棲居》

  《被遺忘的棲居》

  她影像:這組作品里鮮少有人的出現,更多是自然或人文的風景。

  甘瑩瑩:因為城鄉發展的不均衡令鄉村人數大量減少,留下來的都是婦孺老人,青壯年很少。原始自然的景象、沒有人的生活痕跡,就是被遺忘的感覺。

  她影像:回國之後,你在城市-上海的生活,但卻將視線放在了鄉村。是什麼影響了你?

  甘瑩瑩:剛從英國回來,我是有點失落的。灰濛蒙的大都市,繁忙緊湊的工作,過度加班導致生活工作嚴重不平衡。周圍朋友為車子房子擔憂,焦頭爛額。看到眼前的這一切,我是很焦慮的。

  我不太理解,為什麼大家會為了這樣的生活去奔波,也發現很多人也在質疑這樣的生活。最壞的時代就是最好的時代,當你去關心周圍人的狀態,自己的心理狀態,就會去思考原因。我關注鄉村生活,是想要尋找生存於世的本質。

  還有就是身份認同的問題。在英國時,我會去思考自己到底是誰。作為一個中國人,我的文化的根到底在哪裡?城市已經被西方文明侵蝕得非常厲害,上海本來就是海派文化,只有鄉村還保留有很多原始的文化,雖然也被毀壞了很多,但我還是想要通過拍攝去探索自己的文化根源。

  她影像:你是帶著上述所做的,帶著很強的目的性來完成《被遺忘的棲居》的嗎?你的創作是思考在前,還是行動在前?

  甘瑩瑩:我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拍攝《被遺忘的棲居》時並沒有帶著強烈的目標,我首先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並將它拍下來。經過一段時間,再反複觀看,有了不同的感覺,才有了這組作品;而《迷失方向》的拍攝基於思考、研究,但在之前也拍了大量的素材。

  思考是理性的,將一些無法描述的東西用“語言”邏輯組織出來,成為表達;而直接去拍照是純感性的行為,被一瞬間的靈感所捕獲,然後再去反向思考。我覺得藝術是在可描述與不可描述之間的,不一定有先後。

  《魄》

  她影像:《魄》是哪一種創作方式?

  甘瑩瑩:《魄》是一組實驗性的作品。在終南山駐留時,作為一個南方人第一次看見這麼大的雪,我當時想:鞋子踩在雪上會留下鞋印,車輪可以留下車輪印,那麼人在環境中會留下什麼呢?我們離開之後會留下什麼?然後就想到了將臉印在雪上。

  那一次駐留的主題必須跟“山”相關聯,所以我當時的想法是人的臉如同山一般,有海拔的高低,拍攝時在鼻子最高的地方補一點光,比較矮的臉頰地方少一些光。實際操作起來難度很大,曝光時間不夠長、光圈不夠小、激光筆亮度又很高。但拍出來的照片很神奇。明明是熟悉人臉,印在雪上在經過光線的描繪與反射,就形成了很奇怪的臉,像是獨立存在於世界上的靈魂。

  《Flesh and Bones》

  她影像:從西藏的《夏爾巴人》到《迷失方向》、《被遺忘的棲居》、再到《魄》以及《Flesh and Bones》、你的作品都呈現出完全不一樣的氣質。你的風格並沒有固定下來,創作像是似乎都是在嚐試。

  甘瑩瑩:我在英國時,學到的最多的東西就是“探索邊界”。英國是個傳統與前衛並存的國家,攝影教育里既提倡實驗性的嚐試,,也尊重經典與傳統。只要想學,老師會教授包括銀鹽、藍曬、印相等的傳統工藝,但他們也會不斷地激勵我們去發掘新的東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不是簡單的重複,要去探索攝影的邊界。

  她影像:你的創作總是離不開環境,而且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你的探索一直在尋求如何與環境共存。

  甘瑩瑩:我也關注過很具有魔幻現實感的地方,2017年我拍過上海世博園,原來幾千萬人踏過的土地,荒廢了七年,巨大的植物從建築物之中長出來,完全想像不到這是如此金貴地段的城市景觀。原來,人類的慾望被抽離之後,可以給自然這麼大的生存空間。遺憾的是這組照片我沒有拍成系列。魔幻現實是非常容易獲取的題材,但它不是最本質的問題。現實社會為什麼是這樣?我們遺落了些什麼?我們之後應該怎麼辦?我們要嚮往些什麼?文化層面的東西,才是我要去挖掘的。

  《被遺忘的棲居》

  EOS 6D 光圈F7.1 快門1/640s ISO200 焦距50mm

  鏡頭:EF 50mm f/1.4 USM

  《夏爾巴人》

  她影像:城市似乎帶給你很多異樣的感覺,你沒有考慮過離開城市嗎?

  甘瑩瑩:我以前很喜歡城市的。選擇上海的大學,就是因為嚮往更廣闊、更現代化的居住地。第一次去陸家角的時候,舉頭看到那些很有壓迫感的高樓,我竟然感覺到很興奮。畢業後,我去了西藏,看到了生活的更多可能性。在英國,更是感覺到了自由和愜意,人像人一樣的活著,而非機械化的生活。我所理解的生活的概念發生了變化,再回到上海時,心態完全不一樣了。現在我將工作室搬到了郊區,沒有高樓,河流眾多,近似田間的生活。但依然沒有離開上海,因為貪戀它的便捷,以及上海所擁有的獨特的藝術環境,這也帶給我成長與發展的空間。

  她影像:除了創作,作為影像行業的從業者,你也非常積極地做了很多關於女性影像的工作。終南山藝術駐留計劃·冬、清漣龍寺藝術駐留計劃是圍繞著女性影像創作者的,作為攝影師也入圍了集美阿爾勒 Madame Figaro 女性攝影師獎,還策劃了關於女性攝影師的展覽。

  甘瑩瑩:女性影像這兩年確實成為了我一個主要的方向,甚至一個標籤。機緣也是終南山藝術駐留計劃·冬,它是圍繞女性藝術家的。起初,包括我在內的女性攝影師,都不希望主辦方用“女性”這個詞來貼標籤。但當我開始運營這個項目時,我遇見到的質疑與偏見,讓我反而開始思考——為什麼“女性攝影師”是一個噱頭,為什麼不能普通的、正常的,將女性放在名字旁邊呢——這一點才是應該真正質疑的。

  她影像:我們特別理解這一點,很多女性攝影師不願意提及自己的女性身份。這是不是一種偏見和不自信?

  甘瑩瑩:我覺得是,這跟中國文化的不自信很像。不管標榜什麼,只要對自己的作品,就不要擔心質疑。業內很多東西是不公平的,特別是以男性受眾為主導,資源圍繞著男性用戶的環境。也因為這樣,我們的存在才是有必要的。

  她影像:同時作為創作者,你覺得女性的觀看是否具有特殊性?

  甘瑩瑩:因為我不是男性,我的視角只能作為女性出發,所以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但無論男性還是女性,都是人性。每一個人作為個體都是不一樣的。作為一個從業者,我追求的是平等。無論“女性”是噱頭還是宣傳手段,是走向平等的必經之路。

  她影像:女性攝影會是為你未來的方向嗎?

  甘瑩瑩:去年9月份,在上海攝影藝術中心的活動中,遇見了創意藝術大學的兩位老師,她們正在做一個女性項目,以一個聯盟的形式集合女性攝影師的力量,追求公平與平等。她們雖然也會將這個項目帶到中國,但更希望由中國女性自己來做自己的項目。我就想,其實我們可以做一個平台,類似於女性攝影師自給自足、自我供血的平台。

  現在社會環境,經濟下滑,人心浮躁,也正是在這種時候才會出現新的文化意識形態,就像六七十年代美國出現的嬉皮士。我想做得更好玩,也更反骨更叛逆。儘管我們集結的是女性影像藝術家,,但我們要做的東西跟性別無關,或者說不一定有關。

  器材故事

  她影像:你現在常用的佳能相機和鏡頭是?

  甘瑩瑩:EOS 6D以及EF 50mm f/1.4 USM定焦鏡頭。

  她影像:你覺得數碼相機和膠片相機各自的優勢是什麼?

  甘瑩瑩:不同的相機擁有不同的特性。數碼相機的所見即所得,是無可替代的優點,適合我進行任務拍攝,能夠即時預覽、快速調整。120相機的腰平取景器,讓我可以對構圖更有掌握,同時拍攝人像時也可以給拍攝對像帶來更少的侵犯感;120摺疊相機則更適合拍攝無人的風景,因為它的快門很輕巧,幾乎無聲無息地記錄了我的第一直覺;大畫幅座機適合長時間曝光、二次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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