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大失聯博士:6年未發一篇論文 常打遊戲很頹廢
2019年02月18日20:43

  原標題:調查丨中科大失聯博士室友:他博士延期,90%時間在宿舍

  來源:紅星新聞

  1月31日淩晨4時30分許,28歲的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博士生劉春楊從學校宿捨出走後失聯。2月14日14時15分左右,劉春楊遺體在董鋪水庫北側蘆葦蕩內被發現並打撈上岸。

  2月15日,劉春楊家人從警方處拿到了劉春楊身上的遺物——幾百元現金、身份證、一張銀行卡以及一部手機。劉春楊姐姐劉春玲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法醫未在劉春楊身上檢查出傷痕,警方判斷其大概率為自殺,目前家人認可此結論。不過這一消息,記者未從合肥警方處得到證實。

 劉春楊
 劉春楊

  家人認為,劉春楊是不堪學業壓力而選擇自殺。2月17日晚,紅星新聞記者從劉春楊室友李東(化名)處瞭解到,最近一年,劉春楊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待在宿舍,“基本沒去過辦公室,經常打遊戲,比較頹廢”。

  失聯後查他聯絡方式,微信只有5個聯繫人

  1月31日下午4點左右,在安徽省肥西縣豐樂鎮從事園藝修剪工作的劉發友夫婦,回到鐵佛村的家中,這天已是臘月二十六,他們該準備過年了。回到家後,他們卻並未見到兒子劉春楊的身影。劉春楊在中科大讀博士,今年已是第5年了。原本在30日下午,他們與兒子在電話裡約好,31日在家裡碰面。

 劉春楊的家
 劉春楊的家

  中科大離鐵佛村約有40公里路程,每小時發一班車,想著兒子可能錯過班車,劉發友並沒有在意。可左等右等,一直不見兒子歸家,劉發友夫婦這才著了急,趕緊給兒子電話,但提示已關機。

  擔心兒子出了什麼事,次日淩晨4點多,劉發友夫婦便早早起床趕最早的班車到了學校。到學校時,9點左右,在導師陳輝的陪同下,劉發友夫婦在警務室的監控中看到兒子的身影:31日淩晨4點半,劉春楊穿著一件黃色上衣,拎著一把青色雨傘出了宿舍樓。

 監控畫面
 監控畫面

  家人從劉春楊室友李東處得知,走的頭天晚上,劉春楊洗了澡,表現並無異常,“出門前還洗了洗臉”。而在宿舍,劉春楊除換洗的衣服沒有打包,過年的衣服都打包好了,前幾天網購的兩雙鞋還未拆封。

  “淩晨4點半出門,這不太正常。”劉發友一行趕到附近的蕪湖路派出所報案。劉春楊的大姐劉春惠告訴紅星新聞記者,通過沿途監控發現,當天6點50分,劉春楊到達董鋪水庫南淝河水閘處,當時他打著雨傘,從一座橋上快步經過。此地距離宿舍約8.8公里路程。“董鋪水庫和我家是兩個方向,他也沒有去過那邊。”劉春玲稱,弟弟失聯後,一家人開始瘋狂尋找。

  “查他的微信、QQ、通信記錄發現,他出事前幾天只與家人有過聯繫,31日那天,銀行卡沒有資金支出。”劉春惠稱。

  劉春楊失聯的消息在網上發佈後,他的同學也在積極地幫忙尋人,他們回憶與劉春楊的種種細節,並分析其可能的去向。

  然而,14天的努力並沒有等來如意的結果。2月14日14時15分許,劉春楊的遺體在董鋪水庫大壩北側蘆葦蕩內被當地水上公安和藍天救援隊救援人員發現並打撈上岸。

  2月15日,劉春楊家人從警方處拿到劉春楊身上的遺物——幾百元現金、身份證、一張銀行卡、一部手機,以及幾塊錢硬幣。劉春玲透露,法醫未在劉春楊身上檢查出傷痕,警方判斷其大概率為自殺。

劉春楊的遺物
劉春楊的遺物

  劉春玲稱,進入傳銷的可能已經排除,“聯絡方式都查過,他微信里只有5個聯繫人,除了我們一家,還有一個同學”。

  “警方告訴我們,如果對於結論有異議,需要進行尸檢,目前我們家屬都認可這一結論。”劉春玲告訴紅星新聞記者。

  隨後,紅星新聞記者就此致電合肥市公安局包河分局,一位工作人員稱,需要得到上級批準,才能接受採訪。2月18日,紅星新聞記者多次致電合肥市公安局新聞中心,電話一直無法接通。

  此前博士延期,“還想讀,但缺乏方向”

  劉春楊死亡的消息傳來,一家人陷入悲慟中,劉春楊的母親登時暈厥過去,被送往醫院急救。

  在家人眼中,劉春楊一直是驕傲的存在。

  1991年農曆2月13日,劉春楊出生在這個普通的農村家庭,排行老幺。4歲起,劉春楊便展現出在數學方面的天賦,“兩位數內的加減法,隨說隨答。”劉春惠回憶,弟弟平時回家也不怎麼做作業,“期末還經常前三,沒有得過其他的名次。”2008年,劉春楊以668的成績考入中科大地球和空間科學學院地球化學專業。本科期間,劉春楊曾獲得中科大優秀學生獎學金銀獎、銅獎。

 劉春楊本科期間獲得的銀獎和銅獎
 劉春楊本科期間獲得的銀獎和銅獎

  高翔(化名)和劉春陽相識,一起玩過遊戲,在他眼中,劉春楊像極了“別人家的孩子”。他回憶,平時經常玩遊戲,但每到期末,劉春楊總是能考前三。

  2012年,劉春楊被保送中科大研究生,碩博連讀。“附近幾個村里唯一的博士生”,劉發友一家一直引以為豪,他將兒子上學期間得到的獎狀裝裱在了客廳的牆上。

 劉發友家客廳里裝裱著兒子上學時獲得的獎狀
 劉發友家客廳里裝裱著兒子上學時獲得的獎狀

  “弟弟在家是一個很乖巧懂事的孩子。”劉春惠回憶,每逢春節回娘家,弟弟都不讓兩個姐姐做家務,自己一個人幫助母親燒火做飯、洗碗。

  劉春惠不明白,弟弟為何會丟下家人。家人認為, “我弟弟走向這一步,家庭和自身都有原因。”劉春惠稱,此前劉春楊因為博士論文未通過,延期畢業一年。

  劉發友稱,2017年9月,中科大學工部曾打來電話,“說要退宿,學校不給住了”。劉發友隨即給兒子打去電話,劉春楊稱他在杭州跟同學玩。當晚,劉春楊回到合肥,“問了劉春楊還想不想繼續讀書,他表示自己還想攻讀,只是說缺乏方向。”劉發友回憶道。

  次日,劉發友聯繫劉春楊的博導陳輝並約好下午見面,這也是他和陳輝的第一次見面。劉發友稱,當日他和妻子、劉春楊以及陳輝坐在一起聊了一下午,“陳輝明確表態,劉春楊很聰明,自己努努力,他再指導指導,應該很快就能畢業”。

  2019年2月17日上午,地化學院相關領導在與家人的談話中表示,劉春楊博士延期是因為在規定期限內未達到博士畢業的相關要求。

  6年未發一篇文章,其導師“學術水平高”

  高翔稱,在中科大,一般博士生有一個大導師和一個小導師,具體學術上的指導由小導師負責。陳輝是劉春楊的小導師。

  據地空學院官網資料顯示,2003年陳輝就讀於中科大,2007年到2013年在中科大攻讀博士學位,2013年7月至2016年2月在該校擔任特任副教授,2016年3月升副教授,2017年2月升為特任教授。紅星新聞記者注意到,陳輝在校期間曾拿多個獎項,其中2013年獲得中科院院長特別獎,2016年獲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優秀青年科學基金。

  地空學院博士生馮源(化名)告訴紅星新聞記者,能拿這兩個獎項,說明陳輝的學術水平非常高。知乎上一匿名用戶也透露,陳輝還是地化本科班的班主任,人品很好,對學生也很照顧。高翔也稱,未曾聽到學生對陳輝有差評。

  馮源稱,“到目前為止,劉春楊一篇文章都沒有發出來,這很不正常。” 在馮源的介紹下,紅星新聞記者在scopus、researchgate等專業文獻數據庫上,均未查到劉春楊的相關論文。

  一位不願具名的博士生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根據學院相關規定,學生要拿到博士學位,必須滿足幾項條件。如劉春楊這種碩博連讀,相當於放棄碩士學位,攻讀博士學位,如果未能按時取得博士學位但滿足碩士畢業要求,也可以繼續申請碩士學位,“這個是必須要申請的,並不自動降級為碩士文憑。如果兩個都申請失敗,學曆則為學士。”

  馮源介紹,博士畢業延期屬普遍現象,但超過四年屬於超期培養,這種情況並不罕見。

  多位博士生均向紅星新聞記者表示,達到畢業要求並不難,除非是比較特別的方向,但對於地化專業來說,不算特別。

  室友:他書櫃上沒書,常打遊戲“比較頹廢”

  那麼長的時間,劉春楊到底在做什麼呢?

  2月17日晚,紅星新聞採訪到劉春楊的室友李東,他與劉春楊同寢剛滿一年。“沒想到他會做這麼過激的事,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他去某個網吧泡著了”,李東稱,在宿舍的時候,劉春楊會經常打“魔獸世界”,“所以警方找到我的時候,我建議他們去查一下他最近上網登錄遊戲的記錄。”

  目前,劉春楊的電腦主機已被搬走,書桌櫃上擺著電腦顯示屏、一台小風扇、兩瓶未喝完的綠茶、一瓶洗髮露,以及幾個未拆封的快遞。李東告訴紅星新聞記者,快遞包裹內是劉春楊離開前幾天剛買的鞋子和褲子。他的書櫃上並沒有書,對此,李東稱,博士生到後期沒什麼課,主要是去辦公室,“但劉春楊基本上沒去過自己的辦公室,平時就是在床上躺著、起來玩玩電腦、看手機,給人感覺就是比較頹廢。”

 劉春楊的書櫃
 劉春楊的書櫃

  在李東看來,劉春楊很好打交道,剛搬來這個宿舍時,劉春楊還送了他一副三國殺的牌,平時在宿舍,他們也會拉拉家常,聊一聊NBA、直播,交流一下遊戲。

  李東身上有傷,必須長時間靜臥,“白天我躺著,他也躺著,下午他一兩點開始玩遊戲,有時玩到淩晨一兩點,感覺他還是比較空虛”。李東稱,據他觀察,劉春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時間都待在宿舍,“一天基本上就出去一次,中午出去吃飯,他不叫外賣。”

  “出事前幾天,他作息還算正常,30日早上也是4點多出去的,回來後,晚上10點多就睡覺了。因為他跟我說第二天要回家,所以31日早上他走的時候我也沒太在意,以為他要趕早班車回家。”李東稱。

  在李東看來,劉春楊的主要問題在於博士延期,“今年馬上畢業,不接著延就要搬出去,可能是家裡人態度不清楚,或者期望比較高,他這邊就兩頭為難,另外,可能他對於未來也很迷茫,不知道畢業後幹啥。”

  對此,劉春玲告訴紅星新聞記者,因為學業水平上的差距,她們很少過問弟弟學業上的事情,“我們問地球化學專業是幹嘛的,他回答說,撿石頭的”。“而且我們一直很放心他,相信他會處理好學業上的事情。”劉春玲說,爸媽此前也問過,回答總是“還行,我在努力”。

  事發後,劉春玲一家才從陳輝處得知,弟弟經常不去實驗室,“陳輝告訴我,有時打電話給劉春楊不接,而從其他同學處瞭解到,當時他就在宿舍”。

  “我們跟他的溝通還是太少。”劉春玲稱,弟弟有他自己的壓力,“對於他這樣一直在大家眼裡拔尖的人,他自己也有自己的驕傲,可能接受不了這樣的現實。”

  紅星新聞記者 李文滔 發自安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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