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劉慈欣 :大災難中,拯救人類的唯一力量就是科學技術
2019年02月12日10:39

原標題:專訪|劉慈欣 :大災難中,拯救人類的唯一力量就是科學技術

同步於己亥年大年初一公映的《流浪地球》(含大年三十午夜場)、《瘋狂的外星人》,在上映一週後,前者票房堆高已達22億,後者則以15億緊隨其後(截止到北京時間2月11日16時統計數據)。兩部科幻題材的電影領跑整個2019賀歲檔,不僅在中國電影史上絕無僅有,更成為新春佳節人們茶餘飯後繞不開的談資。

這其中,《流浪地球》以“硬科幻”的影像質感令觀者驚豔——雖然由於主演及作為投資人之一的吳京之前 “戰狼”的人設,給電影在輿論場招致了些泛民族主義的質疑,但“出乎意料的成功”是國內觀眾之於《流浪地球》的主流聲音。這部“開啟中國科幻電影元年”的電影甚至引發了不少外媒關注,《紐約時報》給出“中國電影業終於加入太空競賽”的報導標題。在博取好口碑的同時,《流浪地球》公映後一路實現票房逆襲,單日票房連續兩天破四億,成為繼《戰狼2》後第二部達成此項成績的國產影片。更以耗時六天便票房超過20億的成績,打破了去年同檔期《唐人街探案2》所創下的紀錄(7天)。

《流浪地球》海報

與現今《流浪地球》的票房高歌猛進相較,《瘋狂的外星人》因著導演寧浩以及一眾主演集納了眼下中國業界最當紅的喜劇演員,而在首映當日成為全國院線經理一致看好的“寵兒”,不獨當日排片最多,票房也一氣衝破四億。寧浩+黃渤/沈騰/徐崢組合釋放的“笑果”自不必言,電影片尾響起的《難忘今宵》甚至一度讓影院中的中國觀眾錯以為這才是今年的春節聯歡晚會!可笑歸笑,此次電影公映前後關於劇組“虐狗”的傳聞,以及電影情節中“耍猴、耍外星人乃至外國人”的橋段設置還是讓中國觀眾,特別在一線城市觀眾中激起了不小反感。儘管15億票房的成績是寧浩所有作品中最高的,但豆瓣評分6.5的刺目,還是令他遭遇到從業至今從未遇到過的“口碑危機”。

在人們談論這兩部電影的逸興橫飛背後,顯然不能忽略電影背後原著小說作者大劉,劉慈欣先生的看法與聲音。票房成績已然讓他成為繼劉震雲、嚴歌苓之後,中國內地最成功的影視作品改編作家。但這頂帽子這麼快就戴在頭上,不僅事主劉慈欣本人有些回不過神,過往追捧他作品的讀者們恐怕也會有些不以為然——不管是《流浪地球》只選取了“為地球裝上發動機,逃離太陽系”的創意點繼而鋪展故事,還是《瘋狂的外星人》僅僅同原著小說《鄉村教師》在荒誕性上找到了“共鳴”,兩部電影所講的故事顯然同原著的內容與深度間都存在相當大的差異。即便故事沒多大關係,誰也不能否認兩部電影從當初立項到拍攝都與這位“以一己之力將中國科幻提升到世界水平”的大神干係甚大。既如此,那就聽聽大劉在看完電影后怎麼說吧。

劉慈欣 視覺中國 圖

澎湃新聞:我們先談談《瘋狂的外星人》,在結識寧浩導演前,你對於他的電影有什麼認知和看法?

劉慈欣:我最早接觸到寧浩導演的電影,就是在2006年《瘋狂的石頭》,電影在當時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我第一次看到有中國電影採用多線索,包括時間線平行進行的模式來講故事,覺得很新穎。電影的荒誕感非常有喜劇效果,同時在笑過之後你還能體會出有很深刻的內涵。在這之後我幾乎看過寧浩導演所有的作品,包括《無人區》。

2009年的時候有個機會讓我和寧浩坐下來深談了一次,我們沒有談太多具體的作品,反倒聊了很多關於科學與科幻的話題,互相聊了各自對自然和宇宙的認識,令我非常意外,寧浩對這些問題都有自己的思考和看法。我才發現他的視野其實非常開闊,並不是一個只會拍喜劇片的導演(笑)。那次見面後,我們交流就多了起來,直到談到《鄉村教師》這個項目。

澎湃新聞:《鄉村教師》從改編,到《瘋狂的外星人》的問世經曆了五年,這恐怕是寧浩導演準備期最長的一部作品了。

劉慈欣:是的,我們前後談這個電影大概經曆了5年的時間,談劇本創作,其間也經曆了各種各樣的方案。在這個過程中,我感覺寧浩導演是一個十分認真的人,當時大家提出了很多基於《鄉村教師》這篇小說本身的改編方案,但我們倆都不是很滿意,過程中他也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而這些想法(最終)和《鄉村教師》故事本身的關聯度就不是太大了,我當時的感覺就是這個故事應該完全算是寧浩導演的原創,已經和我的小說關係不大了。但寧浩導演一直認為他後來一系列的想法本身是和《鄉村教師》小說有一定關係的,兩者在內在存在很多共通之處,比如從故事上來說都是在描述地球上的一個小人物和外星人相遇的故事,而且通過雙方的交流,小人物用自己的行動拯救了地球。從這點上來說《鄉村教師》跟《瘋狂的外星人》是一致的,都描述了外星文明進入地球文明最底層,進入了我們中國最世俗的那個社會之後,最遙遠的外星文明和中國世俗文化,它們之間相互發生碰撞與交流,進而產生了一種很奇妙的化學反應。

澎湃新聞:寧浩導演稱原著小說的荒誕性讓他在改編時找到了共鳴,你認為《鄉村教師》小說本身的荒誕性在哪裡?

劉慈欣:我的《鄉村教師》這部小說的荒誕性自然是有的,本身這個小說的結構就能夠體現出一種極其強烈的對比和極其強烈的反差,一邊是最世俗和平凡的人生,另一方面又是最遠離現實,最空靈的宇宙,像外星文明和銀河系的戰爭。這兩者按照常理來說是八竿子絕對打不著的,但在小說中它們的確發生了碰撞,這個碰撞本身就帶有巨大的荒誕色彩。至於幽默感或者說黑色幽默,我認為《鄉村教師》是一個很沉重的東西,沒有什麼能讓人笑出聲的,而寧浩的電影則是非常幽默的。

《瘋狂的外星人》劇照

澎湃新聞:目前來說,《瘋狂的外星人》在票房上的商業成功毋庸置疑。但電影在輿論場上卻遭到了一些質疑,比如對於“耍猴”情節的設置,你怎麼看待寧浩在《瘋狂的外星人》里建造的世界觀?

劉慈欣:耍猴是中國很古老而傳統的一個行業,我記得在小時候甚至是“文革”時期在街頭都見過耍猴的,當時也很好奇。其實這個東西也不光是中國獨有,全世界都可以見到,比如外國的馬戲也要讓各種各樣的動物去表演一些動作,還有一些國家也會訓練動物去完成一些勞動,比如熱帶的國家就有訓練猴子去摘椰子。所以這事在道德上我不予評價,因為它很複雜。我是覺得耍猴,當我們把它的訓練模式現代化之後,這門藝術應該被傳承下來。

《瘋狂的外星人》劇照

澎湃新聞:你本人如何評價《瘋狂的外星人》、《流浪地球》這兩部電影?

劉慈欣:《流浪地球》和《瘋狂的外星人》這兩部電影從風格上來說是差異很大的,完全不是一個風格。但都給了我同樣的一個感覺,就是我覺得這兩部電影不應該在現在出現,也不會在現在出現。我所設想的中國科幻電影的發展途徑原本是,頭幾部大規模、大投資、重工業型的電影,無論在票房或者口碑上都不會太成功,都可能僅僅是一個鋪路石的作用,當我們逐漸積累起經驗,培養出人才的時候,建立起相應的工業體系以後,才會出現那種口碑和票房都很成功的電影。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這兩部都是第一次嚐試大規模投資的科幻電影都很成功。《瘋狂的外星人》投資也是很大的,並不比《流浪地球》少。同時,這兩個片子本身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影像品質,並沒有出現第一次嚐試這種類型電影所可能出現的那種稚嫩感和不成熟感,就是感覺導演在拍這部電影前起碼已經有過幾部類似電影拍攝的經驗積累了。這當然是一件好事,就是中國科幻電影一起步就已經找到了一個很高的起點。

《流浪地球》是一個彰顯特效的科幻片,觀眾看的就是特效,但是《瘋狂的外星人》是把特效藏起來的電影,我看完覺得寧浩導演是不想讓你看到任何特效的,但實際上《瘋狂的外星人》裡面的特效並不少,它是努力把特效變成真實世界的一部分,讓兩者間的融合越真實越好,

光是外星人用到了動態捕捉技術,其實那隻猴子也用了特效,整個的處理天衣無縫,給人感覺很成熟,觀眾不會跳戲去想這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這反而是這部電影的成功。

《瘋狂的外星人》劇照

澎湃新聞:但《瘋狂的外星人》在後半段,還是讓人找到了過往國產科幻片神幻化,甚至魔幻化的影子,而這恰恰是過往我們批評中國科幻電影的一大病灶。

劉慈欣:其實不管是科幻文學還是科幻電影,迄今為止並沒有一個公認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定義。無論是科幻電影還是科幻小說,本身都是豐富多彩的,也是風格各異的,有像《流浪地球》這種很硬的,以技術構思為核心的科幻,也有寧浩那種後現代解構的風格的科幻,至於說《瘋狂的外星人》,我認為它就是一部科幻電影,並不是魔幻電影 ,因為它的整個故事的基礎是建立在科幻構思上面的,包括外星人到來,以及外星人飛船在地球上的墜落,這些都是科幻的內容。最後的那些情節其實與科幻並不矛盾,科幻電影發展至今本身也吸收了很多現代和後現代的文學與電影的表現方式,也有從科幻這種獨特的角度對現實的隱喻和反映。

這兩部大製作的科幻電影的公映標誌著中國科幻電影的起步,它們最大的意義就在於開了一個好頭,讓中國的科幻電影能夠有一個多樣化的風格,也就是百花齊放的風格,而不是照著某一種模式發展下去,我覺得正確的發展模式就應該是這樣的。寧浩的電影相比《流浪地球》來說更個人化一些,更有它自己的色彩,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發展方向,每一個創作者都應該有他自己的風格。

《流浪地球》劇照

澎湃新聞:這兩部電影同原著小說相較,有一個共同的選擇是故事內容本身和原著關係不是很大,甚至沒有什麼關係,作為原著作者你怎麼看待這個改編取向?

劉慈欣:作為小說作者我並沒有失望。我在看《瘋狂的外星人》和《流浪地球》的時候,感覺都是遠遠超出了我對這兩部電影的預期。我其實覺得寧浩的這部《瘋狂的外星人》已經可以和80年代的一部經典之作《E.T》相媲美了,當然《E.T》裡面並沒有荒誕的色彩。我認為科幻小說和科幻電影肯定是不一樣的存在,科幻小說面對的受眾群就是科幻讀者,而看電影面對的則是廣大的觀眾,如此高成本的電影,光靠科幻讀者肯定是撐不起票房的,所以從側重點來說,科幻電影和科幻小說之間的表現肯定也是不一樣的。有一些傳統的科幻小說讀者,可能在看完電影后有一些他自己的不適應,這可以理解,但電影本身的品質我認為還是很高的。

澎湃新聞:通過閱讀你過往的作品,特別是《三體》中社會達爾文主義的邏輯設定,似乎可以說你本人其實是秉持科學主義的,甚至對人類社會抱持著一種洞若觀火的冷感。但這種態度,或者說接近於西方科幻小說的創作態度同中國傳統文化,以及近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社會主流價值觀都存在一些牴牾之處,這是否會造成你的作品在國產科幻電影改編上存在一些困難?比如此次這兩位導演都在不同程度上做了迴避甚至改編。

劉慈欣:科學的冰冷感和質感,以及由科學帶來的對於人類文明和大自然的理性思考,這些東西本身都不是我的作品中所特有的,都是科幻文學所具備的固有的品質,因為科幻文學本身就是由科學和技術所催生出來的文學體材,所以自然就帶著科學技術的理性在裡面,當然現在科幻的一些變化,我們也是一兩句說不清楚,比較複雜。但科幻小說天生就是帶著科學理性的,是用一種比較科學和理性的態度來觀察人類,觀察大自然,並且把它反映在自己的作品中,我認為這是科幻文學的最本質的一些東西。至於這種東西在現階段中國觀眾是不是接受,我們現在並不能斷言,因為以前我們並沒有這樣的作品,觀眾也沒有看過,我認為從文學上看大家還是接受的,否則《三體》也不會賣出上千萬冊。

理性本身其實並不意味著悲觀,從我個人來說,我並不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對於人類的前途,我是一個樂觀主義者,這個樂觀本身也是帶著理性色彩的,並不是很盲目的樂觀。從我自己來說,我認為只要科學技術在不斷的發展,人類就會有一個比較光明的未來。像《流浪地球》中所遇到的這種大災難中,能夠把人類的種族延續下來,拯救人類的唯一的力量就是科學技術,不會是別的,可以強調人類的集體主義和獻身精神,以及勇敢的品質,但這些如果離開了科學技術的發展是沒有用的,這些不用我說,都是常識。

《流浪地球》這部電影中有很多不太被人注意的東西,目前大家所注意到的就是人們對故土的眷戀,父子間的親情,但這部電影裡面其實有很多理性或者說很冷酷的展現:在大災難中整個地球的人口減少了一半,這句話電影開頭就交代了;影片中有整個杭州幾十萬人瞬間被岩漿吞沒的畫面,儘管是一閃而過,但我認為觀眾還是接受了,因為那實在是那麼大災難中的一個小小的片段。中國科幻電影對於觀眾來說是一種全新的體驗,關鍵是看我們怎麼用高品質的技術去講出一個優秀的故事,用高品質的特效把科幻構思展現出來,我相信這些東西只要做得很精良很好,中國觀眾是能夠接受科幻這種思維方式的。

澎湃新聞:基於你在科幻小說創作上的成功,以及這兩部電影的票房成績,有一種觀點將此同當年西方科幻文學包括電影發展的黃金時代做對照,就此你有何感想?劉慈欣:我認為科幻電影和科幻小說應該分開來看,對於中國科幻電影來說,我並不認為“黃金時代”到來了,但我認為它已經站在了一個很好的起點上,有一個很好的開端。我對中國的科幻影視是持樂觀態度的,它會很快繁榮起來。但中國的科幻文學這方面,我認為它前景是不明朗的,這些年來,雖然它由原來的一個偏遠的存在受到了媒體與公眾的關注,走到了聚光燈之下,但它的整體面貌並沒有實質性改變,特別是有影響力的作家和作品的出現和以前比也差不了太多,所以我對科幻文學的前景是覺得不明朗,不能說是悲觀,至少是不明朗。

澎湃新聞:最後一個問題,《三體》電影到底怎麼樣了?據說亞馬遜影業對電視劇改編權也有興趣,你本人接受荷李活或者西方改編自己的小說嗎?

劉慈欣:我也是電影《三體》製作團隊的一員,我們有統一的對外發言人……《三體》這部片子是一個非常大的科幻製作,面臨著很多製約因素,也需要更長的時間去克服。去年亞馬遜影業同我談《三體》的電視劇改編權,這消息屬實。我並不排斥荷李活、西方的創作者來改編自己的作品,但我希望他們中成熟的、一流導演來做這件事。聽說中影《流浪地球》立項之初也想找西方導演來做,但最後沒有成功,這其實是一個雙向選擇的問題。當我們自己的科幻影視先發展起來了,他們可能才會更感興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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