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am教育的冰與火之歌:資本端火熱 學校家長端遇冷
2019年01月24日01:07
北京十八中學教育集團課程展示活動中的樂高機器人課上,學生正在為機器人編程。資料圖片/新京報記者 王遠征 攝
北京十八中學教育集團課程展示活動中的樂高機器人課上,學生正在為機器人編程。資料圖片/新京報記者 王遠征 攝

  原標題 steam教育的冰與火之歌

  記者 唐亞華

  “你知道steam教育嗎?”

  “不知道。”

  “編程呢?”

  “不知道。”

  “那機器人呢?”

  “是不是樂高那樣的?”

  這是採訪steam教育時記者與家長、老師、學生們出現最多的對話。

  而在供給端,局面一度火爆到讓業內人士震驚。僅steam教育的主要分支——編程,就在短短三四年內闖出一條新路,趕上了英語、數學等K12學科二三十年的發展。

  steam代表的是將科學(Science)、技術(Technology)、工程(Engineering)、藝術(Arts)、數學(Mathematics)這幾個學科融合的綜合教育。

  2017年到2018年入局編程賽道的公司多達200多家,僅2018年的融資就超過40筆。其中不乏完成了B、C輪融資的企業,編程貓、小碼王、傲夢編程、VIPCODE、計蒜客、核桃編程、妙小程等均在A輪以上,真格基金、IDG、創新工場等大多數投資機構都佈局了這一賽道。

  編程教育之外,完成了C輪融資的VIP陪練以在線真人一對一樂器陪練切入,迅速領跑市場,科學隊長、火星人俱樂部等則主打以科學知識普及教育、動手實驗為主的課程。

  用戶端和資本端,一冷一熱形成對比。在應試教育體製下,家長的觀念、學校的經費都是阻力,部分steam教育課程自身也存在“形式大於內容”的問題,讓steam教育推廣舉步維艱。

  但長遠來看,多名投資人仍表示看好這一賽道。“素質教育是未來的大方向,steam教育顯然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性。投資就是投未來。”紫牛基金創始管理合夥人張泉靈表示。

  創投火熱

  瘋狂進擊的創業者和資本

  2014年是平靜中孕育生機的一年。

  這一年,潛心研究編程多年的李天馳回國創業了,很快他拿到了種子輪融資。2015年編程貓成立,當時的編程賽道還是無人問津的冷門,有投資人對李天馳直言,“學書法學鋼琴的市場起碼是你這個編程的百倍。”

  同樣在2014年,火星人俱樂部還在專注於科學教育。其創始人兼CEO劉揚此前是高中物理教師,他將枯燥的物理課程拆解成若幹個動手實驗來培養學生的學習興趣,如自製空氣淨化器、檯燈等。

  2016年開始,steam教育漸熱,他們順勢打起了steam教育的口號,在物理科學實驗的基礎上增加了編程教育。

  誰也沒想到,僅僅三年多時間,編程貓就完成了七輪融資,2018年5月由招銀國際領投的3億元戰略融資還創下了少兒編程行業單筆融資數額最高紀錄,也讓少兒編程站上了很多投資人擠不進去的風口。

  2016年初,火星人俱樂部拿到了天使投資,2017年又拿到了雷軍順為資本的A輪投資,2018年拿到了高思教育的A+輪融資,最快的一筆融資從與投資人見面到資金到賬只有一週時間。

  數據顯示,2017年到2018年入局編程賽道的公司多達200多家,僅2018年的融資就超過40筆。

  “最火爆的時候,我們公司的投融資負責人平均每天要接待五六十個來拜訪交流的投資人。”李天馳說,“政策的出台是‘大火’表象背後真正的動因,再加上資本導向,大家就更加往裡面湧了。”

  李天馳所說的政策,是指2017年7月國務院印發的《新一代人工智能規劃》,提出在中小學階段設置人工智能相關課程,逐步推廣編程教育,鼓勵社會力量參與寓教於樂的編程教學軟件、遊戲的開發和推廣。

  到了2018年1月,教育部“新課標”改革,正式將人工智能、物聯網、大數據處理等劃入新課標。從幼教Scratch、中小學普及Python到高中人工智能新課標,政策指引下steam教育的路徑開始顯現。

  觀念升級和科技發展,編程訓練邏輯思維能力、人工智能時代要注重與計算機溝通的觀念越來越佔據上風。

  火星人俱樂部聯合創始人陳琳珊回憶,“2017年底到2018年,市場好瘋狂,先是編程貓融資1.2億元人民幣,接著2018年5月又融了3億元人民幣,同時期小碼王也融了1.3億元人民幣,9月,傲夢編程又融了1.2億元人民幣”。

  一直到2018年中後期,還有投資人找上門,“我們剛融完資暫時沒打算再拿,就跟他們聊聊行業。”甚至也有投資人向她表達困惑,“我們一直在看,但還是沒看懂,為什麼steam教育突然急劇這麼火了”。

  用戶慢熱

  應試思維下家長學校存顧慮

  與創投市場的火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緩慢的用戶覺醒。

  即使是資本市場上的佼佼者,也曾在冰冷的用戶端碰了一鼻子灰。

  2015年,火星人俱樂部先後在中關村第三小學附近與人大附小旁增設了兩家店,事實證明他們錯誤地預判了市場的接受度,兩家店都招不上來學生。家長的普遍反饋是,“steam教育是什麼?有什麼用?孩子沒時間”,店面只得關停作罷。

  後來,團隊摸索得出,一家線下店至少需要附近有三個以上學校來支撐。

  北京如此,其他省份更甚。記者採訪了來自山東、山西、內蒙古的十餘位家長和老師,得到最多的回答是“不知道steam教育是什麼”,“班里幾乎無一人接觸過steam教育”。在青島某小學一個五十多名學生的班里,僅兩位學生在課外培訓機構學習編程機器人。

  從用戶數據上來看,儘管編程貓四年積累了300萬用戶,億歐智庫、艾瑞諮詢等研究機構的《中國少兒編程行業研究報告》顯示,截至2018年10月,國內少兒編程行業用戶規模約為1550萬,但這和龐大的學生數量比起來,佔比仍然很低。

  這其中有多方面原因。

  “最大的難題是市場教育,很多家長把分數、應試放在第一位,擔心耽誤孩子學習,很多學校也擔心經費問題和家長的投訴。”編程貓銀川總校校長田春暉說。他就曾遇到談好合作的學校後來因為家長的投訴被迫取消課程的情況。

  多名受訪的家長也表示,孩子的學習負擔已經很重了,沒有時間再去上這樣的課外班。

  而接入了steam教育的學校,也有另外一番難處。內蒙古自治區某中學信息技術老師郭世勝在參加了省里組織的培訓後,回校在原本的信息技術課上引入了編程教育。一段時間之後,學生能夠自己編出打地鼠等小遊戲,收效還不錯。但隨之,他面臨的挑戰遠遠多於希望。

  一是時間保證不了。學校只給高一學生安排一週一節信息技術課,到高二就乾脆取消了。“學一年好不容易有點基礎,再過兩年都忘了,”郭世勝表示,“另一個,經費問題更是大大影響steam教育的推廣,編程需要的配套硬件等都是消耗品,一些配套硬件、組裝的機器人一套約8000元-30000元,兩三個人一組就需要一套設備,學校沒有這筆預算。”

  紫牛基金創始管理合夥人張泉靈認為,家長端的慢熱是因為在整個教育鏈條上,家長處在最末端,大部分人對課程改革要求的理解還有距離,有的可能還停留在之前的刷題邏輯里。steam教育大需求量的爆發,需要教育改革發展到讓家長意識到這個訴求。

  另外,有一部分先試先行,當家長看到孩子在目前教育中存在的能力缺失時,他們就會讓孩子進入到這樣的能力培訓中。

  “學校如果要做相應的改革,不是一個簡單的課程內容改變,而是涉及整個教學體系,只有最頭部的學校老師的教研能力比較強,跨學科的能力也能組織得比較好,但是不會很快在全國都適應。學校可能會來得慢一點,校外機構會有一大波機會。”張泉靈說。

  實地探訪

  部分課程設計背離初衷

  除去家長端和學校端的原因,目前市面上的steam教育究竟教什麼?質量如何?

  在“科學隊長”實驗室里,擺放著Apple、餅乾、饅頭、土豆、山藥,孩子們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進行著“澱粉與碘酒”的實驗。大家從為什麼饅頭碰到碘酒會變色,到什麼食物中含有澱粉,再到怎麼讓碘酒褪色,一步一步猜測、探索、驗證,最終得出結論。

  8歲的趙一舟從2017年初開始學習編程,已有500餘個作品。他在背乘法口訣時突發奇想,用編程技能做了一個乘法口訣檢測器,系統隨機出一個乘法題,如果答錯了,屏幕就會被“打碎”。在與家裡的小狗經常互動後,他做出一個狗臉識別系統,識別小狗興奮或專注的表情,他還通過編程,導航引導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模擬牛頓與Apple的故事。

  趙一舟的媽媽表示,孩子在培訓機構學習過創客、編程、單片機等課程,學校現在的選修課中也有了steam課程,校內外的學習可以互補。

  “steam讓孩子比較早地明白了什麼叫學以致用,傳統教育更多的是先學,學到很高程度了才去應用。但是steam學習中,是讓你利用自己所知的去創造,沒有定一個標準線,知道得多就可以做得更完善,知道得少也可以通過自己的途徑去實現目標。”她說。

  像她這樣的家長多是通過國內外的教育類文章、科技類展覽上瞭解到steam教育,或是本身就從事和科技相關的工作。

  不過,仍有部分家長表示,steam教育公司的課程背離了初衷。

  一名家長表示,他理解的steam教育是一種沒有界限的學習方法,能鍛鍊孩子融會貫通、解決問題的能力。但很多機構推出的是有圖紙、有標準件的模式,不能隨意發揮,和常規的製作模型沒什麼區別。事實上,steam教育不需要限定,不需要標準化內容和過程。

  長期關注教育的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表示,steam教育可以推進學校課程建設與教育教學改革,關注學生的創新能力的培養,“但從現狀來看,形式大於內容,概念大於內涵。我國目前的教育評價體系還是以學科培訓為主,受製於此,steam教育還是服務於學生的升學與其他功利目標,而非重視個性、創造力的培養。”

  同時他指出,很多公司打steam教育的口號也是為了拿steam教育當做打通學校的產品,具體課程推進之後,究竟能不能提高教育質量和學生的創新能力,很多人並不是特別關注。資本炒得很熱,機構也有推進的積極性,有的學校可能會以此來作為一個改革的成果,但最終的實際效果還要打一個問號。

  未來預測

  未來的突破可能會在B端

  steam教育冰火兩重天的局面並不難理解。

  火的邏輯是:素質教育一定是未來發展的方向。不少投資人預測,互聯網的下半場是人工智能的時代。

  傅盛就是較早認識到這一點的人。他認為編程實際上是在未來世界里的另外一種語言,未來不是人跟人打交道,是人跟計算機打交道,無人化背後是算法化、計算化,需要通過編程來溝通。

  “近年來,移動互聯網和人工智能快速進步,導致了IT人才需求的急劇短缺,”李天馳解釋道:“大家把這個教育前置了,因為教育本質上是人才需求的反映。”

  一旦洞察到這個巨大空間,資本相信細分領域內至少會有一家或者幾家企業跑出來,在有潛力的企業身上押注就不難理解了。

  steam教育在市場遇冷的邏輯也很簡單,在用戶端——家長、學校、老師的眼裡,整個K12教育階段,高考是一切行動的指揮棒。他們或許也能認同素質教育、創造力教育的重要性,但在邁過大學這第一道門檻之前,其他都是其次。

  儘管如此,多名投資人仍然看好steam教育的未來。

  “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之後就會發現,社會的發展是要跟創新相關,steam能夠幫助孩子們從歸納向演繹的邏輯轉換,增強實踐動手能力。”長石頭資本創始合夥人汪恭彬表示。

  張泉靈認為,大家都認為孩子的素質教育是未來的大方向,steam教育顯然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性。投資就是投未來,所以大家就想往這個方向上做一些嚐試和佈局。“現在即便是像編程貓這樣頭部的機構,總體市場滲透率還是很低,所以其他的企業還有機會,多投幾家也在情理之中。”

  更多的創業者認為,最大的挑戰還是教育市場。陳琳珊認為,未來的突破可能會在B端,因為市面上有太多人不知道怎麼去教,火星人俱樂部希望通過先培訓教師,然後逐步普及給家長和學生。

  “體育是剛需,因為小學生入學要考體育,初中畢業也要考,steam教育只有納入高考才能徹底讓它翻身。”陳琳珊表示。“下一步如果市場還是持續這麼低迷的話,可能大家就會轉變思路,不會像以前那樣去燒錢投廣告,而是慢慢把市場做起來。”

  張泉靈指出,要說服家長的成本很大,所以在早期這些機構很難通過收入規模來維持運營,融資就變得非常有必要。近期融資進入一個相對的寒冬,但越是寒冬,相對的頭部公司活下去的幾率要比別人高得多,建議小機構也要盡快形成正向的現金流。

  “下一步就是要等市場熱起來,要去慢慢培養家長對這個事情的認可,建立課程內容的體系,沒有什麼討巧的方法。”張泉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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