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天生屬於陰影
2019年01月23日05:22

原標題:沒有人天生屬於陰影

像很多最終改變世界的事物一樣,“51號照片”誕生之夜安靜而平常。那是1952年5月的一個週六,空氣中已經有春天的騷動氣息,英國倫敦國王學院,一間實驗室的窗口還亮著。一條DNA纖維被置於X射線之下,留下了造影:黑白色彩,一個清晰的“X”。

那是人類當時“最美麗”的一張DNA照片,明白地呈現了雙螺旋結構。

和那張照片密切相關的5個人中,美國分子生物學家詹姆斯·沃森是世界公認的“DNA之父”,因為發現DNA雙螺旋結構獲得了諾貝爾獎——那年他不過34歲。他如今90歲了,多項榮譽在這個月被取消,其中包括冷泉港實驗室的名譽主席稱號。他領導那裡的科研工作長達半個世紀。早幾年,他曾對外宣佈賣掉了諾貝爾獎牌,“因為被整個學術界當作不存在”,太窮了。

惹禍的是他的嘴。在有關他的一部紀錄片中,這位科學家表示:黑人和白人有智商差異,且這種差異是基因造成的。這一明顯的種族歧視論調遭到千夫所指,最終為他帶來各種處分。在同僚和公眾的記憶里,這位著名科學家一大愛好就是懟天懟地,認為人種、性別甚至學科有優劣之分。

新聞傳到國內,社交網絡上出現不少沃森言論的擁護者。他們激動譴責沃森成為“政治正確的犧牲品”,全然忘了不過一百年前,自己的整個族群還被視作“東亞病夫”,積貧積弱的國民被認為智力、體力天生劣等。

喧囂之中,少有人想起沃森輝煌科學成就的陰影里還有一個人:羅莎琳德·富蘭克林——讓“51號照片”成為可能的女人。她被一位傳記作者稱為“DNA發現的暗影女士”。

上世紀50年代,科研事業在戰後蓬勃發展,白熱化競爭的最高大獎之一是DNA的基本結構。年輕的富蘭克林是有力競爭者之一,她相信,轉機蘊藏在X射線衍射技術中——將這種極具穿透力的射線投在晶體上發生散射,留下影子。幾乎沒有人比她更擅長截取DNA纖維。她還研究設計了精巧的儀器,讓纖維處在濕潤環境中,保持著鬆弛的狀態,確保圖像的完美。

彼時,沃森和研究夥伴克里克正在劍橋大學以一種玩玩具的方式,試圖建立DNA的基本模型。他們曾邀請富蘭克林來參觀自己的成果,後者卻一眼看出錯得離譜,認為這是一趟浪費時間的旅程,氣呼呼搭乘當天的火車回去了。這一事件導致劍橋團隊的頭頭一度想停掉沃森的項目,擔心他們在往一條死胡同里鑽。

那個平靜週六的夜晚,富蘭克林指導一位研究生高斯林,拍下了“51號照片”。

這張照片最終被沃森和克里克看到。目光觸及,沃森“口乾舌燥,心臟狂跳”。那是他們拚圖的重要一塊。他們不久後還獲得富蘭克林一份不正式的研究文件,為照片做了數據上的補充,由此展開了工作,用數學理論推導DNA的模型。

富蘭克林對此全不知情。沒有經過她允許拿走照片的,是她實驗室的同僚威爾金斯。

很多年後,威爾金斯對這個決定深感內疚。但當時,他和這位女科學家正水火不容。

兩人的研究理念存在分歧,個性也激烈碰撞。富蘭克林是在威爾金斯渡假時來到國王學院的。後者視DNA模型為畢生事業,希望這個女科學家充當自己的副手,富蘭克林則從未想過屈居第二。他靦腆內向,她則直率火爆。在當時男性同僚的回憶中,富蘭克林可不好相處,她似乎過於好鬥了,總是忍不住發起辯論。

但他們無法看到女科學家眼中的世界。富蘭克林的姑姑投身政治激鬥,爭取婦女投票權——那時,女性的聲音被認為無足輕重。她上流階層的家庭富足且標榜民主自由,卻認為女孩兒上大學不可理喻。姑姑資助了她在劍橋大學的學業。富蘭克林也許並不知道男同事對自己的腹誹,她醉心研究,更何況這位資曆漂亮的正式職員連教師公共休息室都進不了,那是專屬於男教授們休息聊天的地方。

1953年,《自然》雜誌發表了3篇關於DNA結構的論文,分別屬於威爾金斯團隊、富蘭克林和高斯林團隊以及沃森和克里克團隊。

沃森在論文里簡短提及,曾受國王學院論文的啟發,但沒有對富蘭克林個人的一句致謝。在數十年後寫作的回憶錄《雙螺旋》中,他寫錯了她的名字,並感歎這個女性改一改性格、變一變髮型可能更討喜一點。至於高斯林,哪位上升期的教授會把一位基層研究生徹夜的勞動當回事呢?

這個科學的故事里沒有宮鬥。富蘭克林從未公開表達過絲毫負面情緒,甚至和沃森夫妻成為朋友一起渡假。她說在探索道路上,“我們站在彼此的肩膀上”。

沃森對DNA模型的貢獻是毋庸置疑的。和富蘭克林側重實驗數據的研究不同,他的論文更抽像,無比準確地描述了雙螺旋如何旋轉纏繞,並有強有力的數學和化學推演作為根基。那是遠超於照片的卓越研究,意義無法磨滅。

如果時間足夠,在完成試驗後,富蘭克林女士有可能最終做出類似的結果。但沒有如果,沃森已經到達了終點。

因為和威爾金斯的矛盾,她最終離開了實驗室。國王學院禁止她繼續進行DNA的研究,她只能專攻病毒。37歲那年,這個黑髮女學者死於卵巢癌。她15歲就確定科學是自己的終生事業,在離世前幾週仍在實驗室里工作。

4年後,諾貝爾獎揭曉,光榮屬於DNA模型。和“51號照片”有關的3位男教授,沃森、克里克、威爾金斯走上了領獎台。

嚴格來說,沃森沒有偷竊富蘭克林的成果,他是當之無愧的“DNA之父”。但那個倔強猶太女孩的人生確實被偷竊了,聯手做案的是命運和時代。

沃森是個偉大的科學家,但科學界公認,他日常的言論與科學毫無關係,缺乏對比實驗和數據支持。這個兩鬢斑白的老頭或許只是不能理解:有些生命並非天生無能,只是生來就被強加了更艱難的戰鬥。

沃森和富蘭克林們共同奮鬥的成果至今閃耀在科學殿堂之上。人類探索旋轉向前,如今,血液里的微型機器人能搬動栓塞,凍在冰層中千年的遠古人能找到現代親屬。更重要的是,一代又一代不斷啟蒙,我們明白,在無盡的未來面前,人與人沒有什麼不同,都是一段小小雙螺旋造就的奇蹟。

科學無力改變世界,科學也終將改變世界。

王夢影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19年01月23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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