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歲農村女人捧起課本之後
2019年01月03日11:22

原標題:40歲農村女人捧起課本之後

“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歸……”讀書聲從教學樓里傳來,潮汕揭陽惠來縣覽表村黑漆漆的夜晚里,兩間教室成了耀眼的光源。學生們在4個小時前已經放學回家,街道上幾乎空了。

教室里的是一群超過40歲的婦女學生,白天,她們扛鋤頭下地、在家編塑料花換錢、照顧孩子和老人,等到了晚上難得的自由時間,她們重新捧起課本。

“雖然我們這裏不是山,但在精神層面就是大山”

2018年12月17日中午11點,吳利珠騎在摩托車上出現,頭髮紮成馬尾,今年她30歲,剛有了5個月大的女兒。她身體有些發胖,裹在一件黑色的外套里,廣東的12月,風裹著沙塵往臉上拍。

在過去的4年,這位年輕的媽媽,在村里掀起了一場教育“試驗”——創辦了“覽表圖書室”和“婦女夜校”。

女子夜校開課的場景。圖片來自“覽表村圖書室”微信平台

在覽表村創辦圖書室和夜校是一個“冒險”的決定。

吳利珠介紹,村里學習風氣並不好,由於與陸豐市甲子鎮交界,村莊還承受著“毒品”之困。村中文化宣傳欄里寫了禁毒宣傳知識,街上的巨型廣告牌張貼著最近抓捕毒販的照片和身份信息,每個月都有公安臨時搭建的崗亭,當街抽查檢查。

村中一所小學里,二層專門開了 “禁毒宣傳室”,鼓勵學生們積極舉報家庭吸毒成員。去年6月,覽表村黨總支書記、村委會主任吳永樂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對重點的嫌疑對象,一日一查沒得說,效果很好。”

村里共有3所小學,覽表學校是唯一一所公辦學校,校園四棟黃色的教學樓,容納了從學前班到初三的900多個學生。吳木金說,全村總共26000多人口,但學校從沒開過一次家長會。曾有位外地來的老師想開次家長會,全班50多人挨個通知下去,最終來了3個家長。

在當地,按村里長輩們的說法,女孩讀書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外出打工掙錢。

小學三年級,14歲的吳利珠也提出,想出去打工。在她眼裡,輟學打工自由、新鮮、能掙錢,春節的時候,打工的人一批批返鄉,各個穿得光鮮漂亮,帶著零食玩具給弟弟妹妹。

從覽表村出來,她在塑膠廠當童工、到首飾店做銷售,在東莞賣衣服、去深圳端盤子,還在天津給人搓過澡。

直到2009年吳利珠到了北京,她的世界開啟了另一扇大門。她接觸到了社區圖書館、女工合作社,還到一所打工子弟學校當校長助理。

在打工子弟學校,她時常想起覽表村的孩子——童年由老虎機陪伴,十四五歲輟學、外出打工,母親多半是不認字的文盲。“我初中就在外打工,所以希望孩子們不要那麼早出去,可能他們幻想得很美好,但其實現實很殘酷,一出去就不能回頭。”

黃開顏佩服吳利珠,覺得她走南闖北,是見過世面的人。他是村中培新小學(私立)的老師,希望能培養出像吳利珠這樣的學生,“我就說走出大山,雖然我們這裏不是山,但在精神層面就是大山。”

村子裡隨處有禁毒宣傳標語。新京報記者衛瀟雨 攝

“進入社會的他們還會想念學校”

2014年吳利珠回到家鄉,她發現離開的十多年,村里似乎沒什麼變化——婦女仍沉迷六合彩,孩子們還是光著腳在地上瘋跑。

黃開顏說,很多家長甚至希望孩子不要讀書,等到了六年級、認字了、會說普通話了,就能去普寧、去廣州、去深圳打工,在工廠里剪線頭,每個月掙1500元工資。

“讓他們輟學去打工了,可以回家建房子,是吧?”

北京的學習經曆讓吳利珠萌發了改變現狀的念頭。她決定在村子裡辦個圖書室,把孩子們聚在一起學習。

“我們這邊,女孩子掙錢也是要寄回家的,要留著蓋房子的。就看誰家房子蓋得好,誰家就有面子。”吳利珠做圖書室不為掙錢,妹妹吳麗媚首先站出來反對。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反對。得知這個消息,覽表學校政教處主任吳木金決定幫助她。他找來了學校多餘的桌子、板凳給吳利珠送去,還把她的故事寫出來,發在朋友圈和覽表村的貼吧上,號召大家積極幫忙。

村民吳飛鴻主動承擔了第一年2600元的房租,他初中畢業,“年少無知,覺得(讀書)也沒多大作用”,從此輟學打工。

有孩子們也主動幫吳利珠粉刷牆壁,圖書室剛建成的時候,書架不夠,幾個孩子從街邊搬來了一台廢棄的老虎機。

覽表圖書室內的書架。新京報記者衛瀟雨 攝

2014年6月,在一棟居民樓里,一個80平方米的房間成了覽表村第一個圖書室。

通過購買和公益組織捐贈,圖書室聚起了超過3000本圖書。覽表村的孩子們,陸續開始用看書代替了瘋跑。

第二年大年初八,培新小學2013屆的校友們集體送了1000元紅包,他們大都已經輟學打工,如果還在讀書,現在正是備戰高考的年紀。“進入社會的他們還是會想念學校,把這份奢望託付在學弟學妹身上。”吳利珠說。

籌辦覽表圖書室,吳利珠貼了不少錢,到2016年,她已經欠下10多萬外債,兩張信用卡里常年有幾萬元欠款。2016年8月,她想到了用眾籌的方法,動員村民籌錢,“我們希望能找到100個願意支持圖書室的人,每月定額捐助50元。”

吳利珠記得,在微信公眾號上發佈消息時,正趕上颱風。窗外狂風大作,點下“發送”鍵,她深呼吸了幾下。

最初,吳利珠以為“也就十來個人會感興趣參加,沒想到很快就達到100人。”目前,“月捐計劃”運營良好,成為了圖書室工作人員的工資來源。

圖書室里讀書的孩子。圖片來自“覽表村圖書室”微信平台

“拿著筆杆子比拿鋤頭種地還痛苦”

孩子們放學有書讀了,有媽媽找到吳利珠,提出自己也想學習、想讀書。鄭秀妹是最早找到吳利珠的婦女,她的小女兒正讀幼兒園,每天家長群佈置作業。她沒讀過書、不認字,小女兒纏著她問作業的時候,只能敷衍著說“你去問哥哥”,老師佈置了檢查背誦課文、抄寫生字,她都幫不上忙。

鄭秀妹小時候家裡窮、沒讀過書,等大了發現,出門連坐車都不會。在覽表村,鄭秀妹這樣的例子並不罕見。吳木金今年50歲,他讀小學的時候,班里50多人,一個女生都沒有。

潮汕人把兒子叫“逗仔”(逗留的意思),女兒則是“走仔”。“走仔”指的是她長大後,必然嫁往他家,成為人家的媳婦,所以大多數家庭不願意花錢在女孩兒身上。

對當地的女孩來說,家裡窮、輟學打工掙錢、為家裡減輕負擔,是很正常的心理。女孩們大多滿足於小學學曆,等14歲小學畢業,村子裡有直接通往廣州、深圳的巴士,終點站是工廠的聚集點,覽表村的微信公眾號上隨時發佈招工信息。

開蛋糕店的陳麗晶也找到了吳利珠,她記得十多年前的早晨,父親拿著錢,說是要去學校交學費,“我提著兩大桶衣服就特別高興地去河邊洗”,洗完衣服回到家,發現母親已經跑去學校把學費拿回來了。在外面,她看不懂路牌、因此幾乎沒怎麼離開過工廠,不會說普通話、也沒交上什麼朋友,因為不識字,稀里糊塗就在勞務合同上按了手印。

吳利珠決定籌辦“媽媽班”,雇了三名老師給媽媽們上課,內容相當於小學一至三年級的認字、朗讀課程。週一到週五晚上八點開課,上一個半小時,地點設在村裡面的娛樂中心。

後來,有婦女提出來,“我們這個年紀還能讀書,應該改名叫新女子夜校。”娛樂中心有打牌的、打麻將的、閑聊的,上課的時候互相干擾,她們與覽表學校校長協調,特批了主教學樓的兩間教室,白天上課、晚上給女子夜校做教室。

女子夜校曾經在覽表村娛樂中心上課。新京報記者衛瀟雨 攝

教室木頭桌子裡還放著學生們白天上課留下的書。晚上八點,教室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讀書聲。

有位媽媽,她的孩子讀初三,剛好是夜校的同一間教室。她找到了孩子白天上課時候的座位。媽媽和孩子兩個人,一個白天、一個晚上,坐在同一個座位上讀書。

教室的黑板上貼著幾個大字:勤學奮進熱愛祖國。每天晚上,婦女們坐在台下,拿著小學課本。黃開顏是兼職代課老師之一,他要組織婦女們朗讀課文,從第一課開始、一直讀到最新學的一課。

婦女們的課本,標著拚音、印著圖畫,課文大都是100字以內的小故事和詩歌,為了便於認字,每個字有指甲蓋那麼大。因為大部分婦女不會說普通話,黃開顏要先用潮汕話讀一遍,再翻譯成普通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她們。

考慮到婦女們大都過了40歲,像真正的小學生那樣從拚音、筆畫開始學顯得不現實,黃開顏決定,直接教她們寫字。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然後是覽表村、廣州市、陸豐站,教她們出門坐車怎麼看站牌,除此以外,還有十二生肖和古代的十二時辰、各個神仙的名字,一切都能成為教材,比如村里下發的通知、比如逢年過節求籤的帖子。

每節課,婦女們要學會寫四個字。聽起來每天4個字算不上多艱難的任務,但有婦女告訴吳利珠,讓她拿著筆杆子寫字比拿個鋤頭去種地還痛苦。每到了學期末考試,黃開顏給婦女們挑出來100個字,成績最好的學生能寫上來80個。

鄭秀妹演示她拿筆的姿勢:小心翼翼地提著、更像是拿著毛筆。每天晚上洗完澡,她要回到房間里練一個小時的字,現在,她寫得比正讀初二的兒子要好。她最喜歡給孩子們的作業和試卷簽字,儘管老師從沒這麼要求過,她喜歡提筆寫字,一筆一畫慢慢寫。

關停

在過去,鄭秀妹最羨慕看別人參加同學聚會,她沒讀過書,但是現在,她也有同學了。

她覺得,讀書讓家庭關係改善了。在過去,夫妻兩個沒話說,現在,遇到了不認識的字,丈夫、孩子都會教她。她也開始理解孩子,不再因為考試成績不好就打他、罵他,秀妹發現,自己也會學不好老師教的東西,更何況只有四年級、貪玩的孩子。

對讀書,媽媽們展現了前所未有的熱情。因為讀書,她們能唱KTV、能發微信朋友圈,也能看微信名字認人了。過去,婦女們不能換頭像,生怕換了頭像別人就不認識了。覽表學校的老師都會以此教育孩子們:好多以前沒有讀書的家庭婦女都來學習了,你們現在怎麼能不好好學習?

覽表學校校長吳炳榮說,他支持女子夜校,希望“通過提高父母的文化水平,讓孩子有更好的原生家庭教育,從而進一步提高村里的升學率和村民的整體文化水平。”

但黃開顏發現,婦女學習識字的熱情像一陣風,很快就消退了。後來,有婦女提出來想學唱歌,他便教她們唱歌,又有人提出學跳舞,他教不了,婦女們開始嚷著不讀書了。

有婦女告訴黃開顏,回家練字的時候,老公會說,“七老八十了還讀書,丟不丟人?”

女子夜校也遇到了經費問題,據吳利珠介紹,開兩個班,請兩位老師教學,夜校每月的運營成本是4800元。學生每人每月學費200元,部分經濟條件不好的婦女會減免學費,這是去年的運營模式。

但因為要交學費,加上學習的新鮮勁兒退卻,堅持上夜校的學生其實一直在減少,“最少時只有約10名學生,其中又只有3個能交上來學費。”

去年7月,村子裡瑜伽館開了之後,婦女們看了紛紛去報名,想要練身材和氣質。瑜伽館每年2000塊錢、每天晚上開課,正好和夜校時間衝突,也就不讀書了。

吳利珠跟學生們說可能要停辦。班上7個學生一起找到黃開顏,告訴他,她們願意堅持讀書。“黃老師他需要多少錢的工資,我們七個人全給他出。”

然而,願意堅持的10個人里,基礎各不相同,一個班開課無法滿足全部人的需求,於是,2018年6月,夜校徹底關停。

學校停辦以後,鄭秀妹發現,她發現自己已經開始遺忘了。很多原來能認出來的字,現在看覺得陌生,放在句子裡還會讀,單獨拎出來已經成了生字。

吳利珠把文章發給婦女們看,結果對方發現其中多得是不認識的字,“家庭瑣事都能把她搞死,她哪有時間搞這個。”

現在,曾經的夜校附近一塊空地成了婦女們的娛樂場所,空地上有草坪和長椅。不過,長椅上沒什麼人,大家都拿著統一尺寸的凳子,十多釐米高、坐下得前伸著腿,藍色的、紅色的、橙色的。

吳利珠沒有死心,她想“調整一下”,2019年重新開始辦夜校。

吳利珠的女兒今年5個月,取名“一美”,一美裹在粉色的衣服、被子裡,笑起來臉皺成一團。她不希望女兒重複自己的命運,她去鎮里婦聯開會,也要帶上她。在鎮政府會議室,黨委書記端坐在主席台上念講稿,所有人規規矩矩坐在下面,吳利珠抱著五個月大的一美站在門口,時不時傳來幾聲孩子的哭聲。

新京報記者 衛瀟雨 編輯 蘇曉明 校對 陸愛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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