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快過完了 那隻旅行青蛙還在給你寄明信片嗎
2018年12月29日18:56

  原標題:眾生——你所未見的2018

  2018就快過完了,那隻來自日本的旅行青蛙,還在給你寄明信片嗎?

  2018剛到來的時候,一隻戴著荷葉帽子拿著行李出門的綠青蛙火了。年輕人從遊戲里感受到許多東西,除了自由、獨立、愛這些永恒價值,還有當下流行的“佛系”。之後的300多天里,像青蛙一樣的新鮮事物始終是快速變化的時代主題。朋友圈上午為一種觀點沸騰,下午又為相反的觀點恍然大悟,熱議的公共話題和事件,也在這樣的形式里一個個向我們身後掠去。

  年末,我們在這些事件里找到一些普通人。和輿論風口浪尖上的人物相比,他們的故事著墨不多,缺少戲劇性的反轉,也未對社會和國家引起太多形而上的思考。他們面目平靜,在公眾視線里無名無姓,包含在“眾生”這個宏大的詞彙里。

  被記錄的部分,對很多人來說可能是唯一一次接近公共事件的經曆。他們和那些事件一起,共同組成了“過去”。在他們身上,我們同樣發現了一些長久留存的東西。那個抽像的、面目模糊的“過去”,也隨著這些留存,一點點有了可以捕捉和觸摸的蹤跡。

  疫苗 | 程序員爸爸的小事

  2018年7月22日,馬克的朋友圈被疫苗造假的新聞刷屏,“長春長生公司生產的25萬支不合格疫苗銷往山東省”這一條,令他格外注意。今年夏天,關於疫苗的安全性引起熱議和質疑。馬克是一個程序員,也是一個爸爸。他和另外兩個爸爸在惶惑和憤怒之外做了一件小事。

  201605014,事情過去已近半年,馬克依然脫口而出這串數字。

  馬克36歲,山東人,在濟南一家國企做軟件研發管理,有個3歲的女兒。“往身體里打的東西也敢造假?” 疫苗事件讓馬克很生氣,晚上回家他立刻翻出女兒接種的小綠本子,發現第四針“百白破”那欄印著“長生生物”,批號“201605014”,就是新聞曝光的問題疫苗。

  幾個小時後,他上網查資料發現,早在2017年11月初,這批疫苗就經中國食品藥品檢定研究院(中檢院)檢驗,指出效價指標不合格,國家也發佈了公示。但是,“8個月前公示的問題疫苗,我們居然不知道?”

  打針前家長對疫苗知道得太少,即便知道了生產批號,也無法在國家公佈檢驗結果後第一時間拿到安全性信息,馬克說,“這是讓我們感到最焦慮的地方”。

  發現女兒打了問題疫苗的那天晚上,馬克花了兩個小時才找到那個批次疫苗的公示報告。

  全國有8個藥檢所,家長並不知道注射的疫苗是哪個藥檢所檢驗的,若想查詢自己接種批次的疫苗是否合格,所有藥檢所要挨個翻找。

  作為一名掌握數據搜索技巧的程序員,馬克想,其他家長投入的時間比我還得多,也許半路就放棄了,“雖然公示了問題,但還是沒有一個便捷的途徑去查詢。”

  第二天上班,他和另外兩名有孩子的同事聊起這件事,“既然已經知道了查詢方法,是不是可以寫個程序?”讓家長在孩子注射疫苗前,可以快速查到疫苗的安全性,“看到自己接種的批次沒問題,也就放心了”。

  三個程序員爸爸一拍即合, 他們連續工作了三個晚上,第一批就彙總了近5萬條信息。雖然百度、阿里、騰訊就已經陸續推出了類似的東西,但馬克覺得自己的小程序更全面,“確實他們該有的都有了,但家長嘛,總想知道更多一點。”

  近半年過去,有7700個用戶使用過馬克的小程序。數據存在雲空間里,一天3毛錢,馬克覺得這也算不上什麼成本。

  兩次訪問高峰分別是7月底和8月中,也就是媒體集中報導的時候。之後沒什麼人用了,馬克想再提醒一下家長,打針前護士把疫苗從冷藏櫃拿出來的時候,一定仔細看看外包裝袋,確認好打的是什麼疫苗,哪個公司,生產批號多少,“最好拍張照片或把包裝袋留下,如果每個人都做到,整體就做到了。”

  2018年12月24日,馬克又手動更新了各批次疫苗的公示數據,一共70563條。

  他希望自己的“接種查詢”小程序有一天被官方版本替換掉,實時更新數據,然後在孩子們打針的地方貼出查詢海報和二維碼,為每個人提供便捷透明的查詢通道。

  生還 | 野豬隊“佛系”教練

  今年夏天,一支叫“野豬”的少年足球隊在洞穴遇險,18天后全部生還,而中途搜救他們的一名潛水員不幸遇難。整個過程用戲劇化形容並不為過。13名被困者和上千人趕來的跨國大營救,在泰國北部邊境書寫了一個關於團隊的生存範例。

  被解救的12名泰國少年足球隊“野豬”隊11名隊員結束為期9天的短期出家修行,參加還俗儀式。身披袈裟的為教練Ake。

  “野豬”里唯一的成年人Ake是男孩們的教練,曾在寺廟修行多年,喜歡冥想,是個沒有國籍的孤兒。他的存在,為這個以災難開頭的故事平安結尾,增添了一些意料之外。

  野豬足球隊主教練諾帕拉6月23日早上有個約會。於是,25歲的助理教練Ake(Ekkapol “Ake” Chantawong )在這一天要完成一項重要任務:獨自帶少年隊到“睡美人山”附近的足球場去。這些男孩最大的16歲,最小的只有11歲。

  “睡美人洞”他們今年已去過四次,洞口掛著7月至11月嚴禁入內的一塊牌子,可教練沒想到,今年的雨季來得比往年早。野豬隊和往常一樣,只帶了少量食物、水和探照燈。進洞後水位很快漲起來,他們只能往更深處走,尋找安全的落腳點。

  等到英國潛水員發現他們,已是10天之後的事。

  手電筒的光晃過他們的臉,孩子們擠在被水包圍的一小塊泥濘的高地上,靜靜地坐著。潛水員幾乎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他們全都活著!” Ake的臉色比其他男孩更憔悴。因為他把帶入洞中的食物全分給了孩子,自己僅靠喝水熬過十天,包括石鍾乳上滴落的淡水。

  救援隊好奇他們怎麼在黑暗的洞穴里生存下來,Ake說,他教孩子通過冥想保存能量,儘量不過多移動身體,保持平靜之心。

  坎塔萬阿姨向媒體講述了Ake不幸的童年。母親過世時他還很小,10歲時父親也死了,唯一的兄弟也在年幼時死了。兩年後,他搬到隔壁省的一個寺廟里生活。20歲時為了方便照顧奶奶(外婆),他離開寺廟還俗。

  回到家鄉後,他保持著去寺廟的習慣,幫忙裝潢修繕,祈禱,每天冥想一個小時。據說他還有過在山洞里冥想幾個月的經曆,這或許能解釋少年們被發現時穩定的精神狀態。

  作為一名足球教練,Ake被認為是孩子們信賴的人。他的Facebook頁面上全是與孩子們一起運動的照片。就在被困之前的幾個小時,他還發佈了在多雲天空下練習的野豬少年隊的“最後”一段視頻。

  他在野豬隊當助理教練只有很少的津貼,他的阿姨很確定,他做這份工作不是為了錢。隊里有許多窮人和沒有國籍的隊員,他和少年隊的三個男孩都沒有國籍,他們並不屬於泰國公民。這種情況在金三角地區比較常見,據聯合國難民機構的統計,泰國有大約48萬無國籍人士。

  也因為這個原因,Ake無法獲得正式的教練資格。無國籍身份會讓旅行受到限製,他們在清萊以外參加比賽會遇到問題。

  儘管如此,生活中認識Ake的人都知道他非常喜歡野豬隊,這也是父母們願意把孩子交給他的原因。但這次遇險讓Ake承擔了不少輿論指責——“不該帶孩子去危險的洞穴”,“浪費人力、財力”,尤其是當救援者在水下窒息身亡後,指責變得更加激烈。

  在洞里,Ake給“野豬”的家長寫了一封信:“現在孩子們都很好,這裏的人很關心他們,我保證會盡我所能照顧孩子,對每個孩子的父母,我真的很抱歉。”

  孩子們也寫了一些信,諸如“老師可以不要佈置作業嗎”、“不要忘記準備我的生日派對呀”。家長們看到這些信非常開心,他們並不責怪Ake,也給他回信說,“別責怪自己”。

  一些心理學家認為,有一個大人帶領的少年隊要比單獨受創傷的個體心理影響更小。因為在團隊里,彼此的信任和支持至關重要,尤其是在巨大的生命危險面前。

  Ake最惦記奶奶,他讓坎塔萬阿姨告訴奶奶,“給我做一個菜和豬肉皮,我出去了就回家吃飯。”

  獲救後,少年隊集體入寺修行11天。男孩們還俗那天記者給他們拍照,Ake身穿紅色袈裟坐在中間,他要繼續修行三個月,等待一年一次的守夏節。

  出行 | 無人關注的滴滴司機

  2018,是滴滴公司被捲入漩渦的一年。三個月內,兩起乘客被害事件相繼發生。5月,在鄭州,一名空姐在搭車途中被司機強姦並殺害;8月,在浙江樂清,一名年僅23歲的女孩也在乘坐順風車途中遭遇了同樣的厄運。一時間,滴滴被推至風口浪尖,滴滴司機的人員構成複雜、平台監管、審核不利,如何保障乘客安全等話題,成為輿論焦點,在一片對平台和司機的聲討聲中,11月底,一名滴滴司機被害的新聞,卻少有人關注。

  12月4日,貴陽市某殯儀館前掛著一排白色的紙燈籠,門口貼著一副對聯,黃底黑字,上面寫著:含恨別家人老幼留淚實慘傷,險途遭諜害英年不幸真可歎。

  “險途遇諜害”的是43歲的滴滴司機周濤。

  11月26日晚上,周濤接到一個從花果園M區前往白雲區的網約車派單,行程中,乘客孫某持刀脅迫周濤,搶走現金1000餘元,手機轉賬1100元,還要挾周濤打電話問家屬朋友要錢。後來,孫某因為害怕周濤報警,用繩子勒住他的脖子,將其殺害。

  當晚,周濤分別給哥哥、父母和表弟打電話,說自己有急事,想借5000元錢。但最終只有表弟借了800元給他。

  11月29日早上7點,一名女子來到貴陽市公安局南明分局沙衝南路派出所向民警反映,自己的弟弟孫某殺害了一名網約車司機,準備投案自首。

  接警後,民警趕到報警人家中將嫌疑人孫某帶回調查,當天下午,周濤的屍體在黔西縣境內的冷家寨大橋下被辦案民警發現。警方隨即將犯罪嫌疑人孫某刑拘。

  12月2日,滴滴工作人員將3萬多元喪葬費用給了周濤的家屬。

  如今事情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相比空姐和樂清女孩打順風車遇害的新聞,這則消息並未引起波瀾,發佈後不久就在信息流里悄悄消失了。

  在為數不多的留言里,有人表達了疑惑:“為什麼司機的安全就沒人關注?”提供服務的人和接受服務的人,應該一樣重要。

  錦鯉 | 求好運的普通人

  錦鯉,作為一種高檔觀賞魚,在很早的時候,中國人就將其視為吉祥、幸福的象徵。官宦人家更是將其視作代表“飛黃騰達,官運亨通”的生物。

  2018年,錦鯉有了新的意義,一切跟好運相關的人和事物,都可以被稱作錦鯉。

  這一年,“錦鯉大王”的微博賬號已經積累了1781萬粉絲;創造101“划水出道”的選手楊超越,被網友調侃為“錦鯉本鯉”;十一長假後,支付寶“中國錦鯉”開獎,“史詩級錦鯉”信小呆橫空出世,錦鯉一詞,在人們的心中,意義已徹底變化。

  對好運的嚮往,讓一些人的行為,悄悄起了變化。

  “中國錦鯉”信小呆。

  “每個都轉發,總有一天能中吧!”29歲的互聯網從業者三金,從10月開始,他的微博幾乎被抽獎信息完全占領,但是目前為止,還沒有被一份幸運砸中。

  光棍節那天,王思聰萬元抽獎揭曉,113個中獎者中,只有1名男性,網友總結出容易中獎的賬號特徵:女性、擁有星座、旅遊、美食等標籤、原創微博較多。

  三金恍然大悟,“難怪這幾年中獎越來越少了”。於是,按照網上總結的特徵,他註冊了一個小號。

  小新很焦慮。大學畢業之後,他一直在“啃老”做測評視頻。他不想給別人打工,“掙不了什麼錢,還得看人臉色。”

  他覺得視頻做得不錯,“有乾貨,還搞笑”,但“火不火,還要看運氣”。每次按下發佈鍵,他都在心裡默默祈禱 ,但每次都收穫失望。

  10月中旬,轉發了信小呆、楊超越、魏瓔珞的錦鯉包之後,一條視頻點擊突然達到了3w。

  “還願,真的有效!”他把視頻截圖發在朋友圈里,用紅筆在播放量的地方重重地畫了幾個圈。

  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里,他又發佈了10條視頻。每次發佈後,他都會在微博上、朋友圈里,轉發錦鯉表情包。

  不過這10條視頻,目前播放量都沒有超過2000。

  李晨在一所重點大學學習社會學,期末,她的一篇論文的主題就是分析社交媒體上錦鯉流行的原因。

  “在失去掌控感的時候,就尤其會希望好運降臨。”

  李晨坦言自己時常會對生活失去掌控感,考駕照之前,她把頭像換成了楊超越;年初遇到喜歡的男生時,她悄悄用小號轉發“桃花錦鯉”,希望他也能喜歡上自己。

  夫妻 | 再婚塵肺病夫婦

  2017至2018年,出生在湖南省藍山縣田心鄉可富村的黃玉連和姐姐在東莞打工時患上了塵肺病,同樣患病的還有她的前夫和姐夫。2018年1月20日,她的丈夫客死他鄉;同年5月14日,她的姐姐同樣因為塵肺病而去世,享年38歲。丈夫和姐姐去世後,為了這個破碎的家,玉連和姐夫這對塵肺病人走到了一起,結為夫妻,共同承擔起這個家的重任。

  黃玉連和丈夫在一起。

  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黃玉連參加了兩場親人的葬禮。

  2018年1月20日,丈夫胡漢清在長沙市職業病防治醫院去世。在東莞打工的黃玉連沒見到他的最後一面,趕到長沙時,從殯儀館的小窗口裡接出了胡漢清的骨灰。她看了骨灰,覺得像極了蕎麥皮,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說,塵肺病人的肺,沒辦法徹底燒成粉末。

  幾個月後的5月14日,姐姐黃竹連病逝,同樣因為塵肺病。姐姐生前體重只有五十幾斤,每天24小時不能離開製氧機。

  2006年左右,黃玉連的姐姐、姐夫把好消息帶回老家:廣東省四會市的玉器加工行業生意很好,時間自由,還可以全家過去,把小孩帶在身邊。

  在黃玉連的老家湖南藍山縣可富村,經濟來源以務農為主,辛苦,賺錢少。年輕人大多到廣東打工,把老人和孩子留在家裡。到四會加工玉器的消息傳來,全村有一半以上的人動身了,其中包括黃玉連夫婦。

  四會被稱為“玉器之鄉”,從業者上萬。加工行業大多以家庭作坊為主,花上800多元可以購買兩台打磨機,粉塵瀰漫中,加工一件半成品玉器可以賺上幾毛錢。

  機器聲響了五年,黃玉連夫婦因為胸口痛到醫院就醫,最終在廣州職業病醫院查出了塵肺病。緊接著,姐姐和姐夫確診。

  塵肺病影響人的呼吸功能,然後影響消化道供血,患者普遍枯瘦、呼吸粗重,時而咳嗽、胸口痛,漸漸走路都變得困難。

  死亡來得迅猛,黃玉連的丈夫和姐姐相繼去世,每家留下一個塵肺病患者,以及兩個正在讀書的小孩。

  為了把生活維持下去,被塵肺病拆散的家庭又因為塵肺病重組,今年10月,黃玉連和姐夫領了結婚證。沒有婚禮和宴席,只端著可樂碰了杯,算是慶祝。

  如今,黃玉連在東莞的一家電器廠做產品維修工作,每天早上八點鍾上班,晚上十點鍾下班,每個月因為身體緣故請假幾次,算下來能賺2000餘元。

  在此之前,她在很多地方工作過,鞋廠、早餐店、點心鋪,但都沒有停留太長時間。“胸痛起來臉色就變了,別人看到,就叫我回家休息,結果就不要我了。每次都這樣,一休息就工作沒了。”黃玉連說。

  她理解別人,“哪個老闆願意用一個病人呢。”但是也想賺錢把孩子供出來,“希望我能再堅持十年,保持現在這個身體就不錯了,不要病發。”

  如今,因為害怕丟掉工作,她和工友們隱瞞了病情。每天下班後別人走得飛快,黃玉連在後面慢吞吞溜躂。有人問:“你腿那麼長,怎麼走那麼慢?”

  黃玉連答:“不急,慢慢散步回去。”事實上,因為患有塵肺病,她稍一走快,就會喘不過氣來。

  曾經的姐夫、如今的丈夫在幾十公裡外的木器廠打工,偶爾在週末聚聚,腳上的情侶鞋是領證那天花了216塊錢買的,穿著,日子繼續往下走。

  十年 | 走出廢墟

  2018年5月10日至13日,我在北川老縣城遺址的街道上遇到很多失親者。失去獨子的老人和父母雙亡的年輕人在垮塌的牆壁和瓦礫之間穿行,“十年”的時間節點令他們紛紛回到曾經生活的地方,撿拾著與親人連結的記憶。

  每個人,背後都是一串長長的故事。

2018年5月,北川老縣城茅壩初中校門口。新京報記者陶若穀攝
2018年5月,北川老縣城茅壩初中校門口。新京報記者陶若穀攝

  2018年5月12日,孫加蘭圍著灶台炒米飯。鐵鉗子夾起柴火扔進爐膛,炊煙升起來,熏好的臘肉切成小塊放進鐵鍋,飄出肉香。新房子蓋好之後,日子才開始像點樣。孫加蘭說自己是被日子拖著走的, “輩輩都是這麼個想法,生兒子、接媳婦、抱孫娃子”。

  前一天早晨,她沿著通往北川中學茅壩校區(原“茅壩初中”)遺址的高台階一級一級往上走,一直走到校門口的旗杆下。紅蠟燭點上,燒起幾堆紙錢。火苗跳躍之間,孫加蘭抹一把眼淚,看著紙錢蜷曲、收攏,直到變成黑色灰燼。

  背後的景家山露出大片褐色土石,留下明顯的滑坡痕跡。這所中學建在山腳,她的兒子鄧飛那一年15歲,念初二。出家門時她讓兒子換上新買的藍色運動外套,他不換,說,“身上這件就得行”,去了學校沒再回來。

  孫加蘭住在鄧家羌寨,在北川孩子眼裡曾是美好的記憶。一本1999年11月8日出版的曲山鎮小學校刊里寫道,“山上長滿火紅的水藻子,像美麗的發卡插在仙女頭上。”

  每次下地幹活前,孫加蘭囑咐鄧飛在家把弟弟看好。鄧飛的背上總有個竹筐,裡面背著一兩歲的弟弟,“陳坨坨的”。鄧飛不願背,想玩的時候就說,“媽啊,你一天到晚讓我背弟弟,等把弟弟背大,我就老了。” 孫加蘭才不相信鄧飛的鬼話,常罵他,“你狗日就是懶得很。”

  鄧飛離開後,孫加蘭急匆匆生下兩個孩子,活了一個,現在6歲。被鄧飛背大的二兒子跟著老公去西藏做建築工,每月兩三千元的收入。按照當地政策,失去孩子的家庭,每個孩子補貼7萬元,並免去雙親的養老保險。

  祭掃結束時,孫加蘭點燃了一串鞭炮的引信,直到火花快要燒到手指,才滿不在乎地把它扔到地上。這個動作,她已經重複十年。

  5月12日,這樣的場景在老北川街邊隨處可見。一座垮塌的房子前,兩個老頭擺弄著祭品。來往遊客有的停下來詢問家裡情況,向欣義轉過頭,一五一十回答。

  埋在這裏的是他的大兒子、兒媳和孫子,“是我的孫子,他的外孫,我們兩個是親家。” 他指著旁邊戴黑框眼鏡的老爺子說。

  戴眼鏡的叫薛大富,68歲,住在海拔兩千米的岷山東麓的白河村。二女兒一家四口只有大外孫倖存。現在他已經21歲,在成都西南石油大學讀書。

  “娃兒現在讀出來了,沒辜負他父母的希望。” 一句話裡,有薛大富和向欣義十年的心血。女兒女婿走後,撫養外孫的責任,落到他倆身上,各自的老伴也在地震之後相繼去世。

  薛大富小學五年級文化,是全家學問最高的,負責輔導外孫學習。他從攤子上買來《唐詩三百首》,唸給他聽。紙牌上畫著水滸傳108將,他給外孫講武藝,“青面獸楊誌,赤髮鬼劉唐,說一遍他就記住了。”

  現在,外孫上學不在家時,薛大富忙著養蜂、種花、做傢俱……為了把“那件事”忘掉,他用勞動填滿了幾乎全部時間。木式榫卯結構的兩層小樓前堆著成捆的圓木,鋸子、鉋子、鋼尺一應俱全,刨下來的碎木花落了滿地。為了抵禦地震,薛大富親手修了這座房子,“木材韌性好,會搖晃,會傾斜,但不至於垮了。”

  在二樓一間不常去的房子裡,薛大富拿出一個麻布袋子,掏出一張紅底的“全家福”,仔細看才發現,“全家福”是由三張證件照拚湊而成。2008年4月,女兒一家回家辦醫保卡每人拍了一張證件照,薛大富從攝影師那裡找來底片,把三張證件照放大,拚成一張裝進相框。女兒薛永蓉在左邊,女婿向春貴在右邊,外孫向添在中間。

  “這個娃娃,你看好可愛吧。” 十年後,他抖了抖袋子裡的土,把相框重新裝回去。他和向欣義許久沒拍過一張合影,讓我幫忙拍。按下快門前薛大富說,“我的形象差”,向欣義說,“我的形象更差。”

  狗年 | 老布殊靈柩前的狗

  2018,是中國傳統的狗年。作為最受歡迎的寵物之一,狗已經和人的生活緊密地連接在了一起。但陪伴人類的另一面,卻是難以避免的傷人事件,根據相關數據,今年1月至10月,全國狗傷人事件已經發生7717起。這一年,從異煙肼事件到杭州打狗,愛狗人士厭狗人士針鋒相對,折射出不同人背後的價值觀衝突。

  年末,圍繞狗的爭論漸漸結束,在老布殊的葬禮上,“人類最好的朋友”還是帶來了一個溫暖的結局。

老布殊靈柩前的拉布拉多犬薩利。圖片來自網絡
老布殊靈柩前的拉布拉多犬薩利。圖片來自網絡

  當地時間2018年11月30日,美國第41任總統喬治•赫伯特•沃克•布殊(老布殊)在休斯敦去世,享年94歲。

  12月5日,美國在華盛頓國家大教堂為老布殊舉行了國葬。包括奧巴馬、克林頓、小布殊和卡特在內的美國所有在世前總統,以及現任總統特朗普均出席了葬禮。

  除了這些大人物之外,葬禮上還來了一個特別的朋友——一隻黃色的拉布拉多。

  葬禮當日,大廳中央放置著老布殊的靈柩,上面蓋著美國國旗,這隻拉布拉多則安靜地臥在靈柩旁,一動不動,仔細看,眼睛里竟似有一絲悲傷。告別環節,它和在場的所有來賓一樣,在馴導員的帶領下,繞著靈柩走了一圈,送別自己的朋友。

  薩利是一隻服務犬,今年4月17日,老布殊的妻子芭芭拉•布殊去世。6月25日,他來到了老布殊身邊,陪伴和幫助患有帕金森、已經離不開輪椅的老布殊。

  從那天起,薩利開始“更新”它的instagram,五個月,60張照片記錄下了薩利和老布殊的生活,也記錄下了第41任美國總統最後的日子。

  薩利的名字來自2009年在哈德遜河上成功迫降,挽救了155名乘客和機組成員生命的薩利機長。服務犬薩利雖然是只拉布拉多,但也很有機長的風範,踏實靠譜,一身技能。

  它能夠完成長達兩頁紙的命令列表,開門、指路、收件、接電話都不在話下。總統的發言人麥格拉斯說,薩利可以做到任何事情,除了給你做一杯馬提尼酒,不過也不必擔心,他可以幫你找來做馬提尼酒的人。

  在生命的最後五個月裡,薩利一直陪在老布殊的左右,作為他的枴杖和嚮導,陪他見證和完成了很多大事。

  10月,它陪老布殊參加孫女芭芭拉的婚禮;11月,它帶老布殊一起來到美國中期選舉投票現場投票;平時,它陪老布殊在花園散步,一起看棒球比賽。布殊家也很愛薩利,7月15日,他們為薩利舉辦了2週歲生日會,老布殊也常常穿著印有薩利頭像的襪子。

  12月2日下午,老布殊的發言人Jim McGrath在推特上發了一張照片,照片中,薩利安靜地伏在靈柩旁,一動不動,McGrath為照片配文:“Missioncomplete”(任務完成)。

  12月3日,薩利陪伴老布殊的靈柩搭乘空軍一號,從德克薩斯州飛往華盛頓。

  送別老朋友後,薩利將加入沃爾特•里德國家醫療中心,繼續協助受傷士兵和現役軍人的治療和康複。

  葬禮結束後,小布殊總統也發推特跟薩利告別:“雖然我們很想念它,但是我們很欣慰它會給它新的家人帶來快樂,就像它曾經陪伴我父親一樣。”

  (本文部分內容整合自外媒)

  新京報記者 陶若穀 趙吉 王雙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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